over's profile绿色卷笔刀BlogLists Tools Help

绿色卷笔刀

我是一支绿色卷笔刀。要削削削得清醒漂亮。
March 06

花草系列十:龙胆花(2)

 
三。
 
2003911,阴历815,中秋节。陈予照入学一周。
这天在操场400跑道中间的草坪上,社团联招新。华丽的海报漫天飞,动漫社团的cosplay效果惊人,穿梭在人群中到处派传单,电影社团直接发电影票,美食类的桌子上放着色拉和寿司,音乐类的直接摆古董唱片机,黑胶唱片一摞堆在旁边。桌子后面的社团精英们都十分热情,赠品丰盛。陈予照转了一圈,哪个都不想加入。
 
操场西南角,她看到一根很细的杆撑着一个纸牌子,上面是很粗的黑色隶书:散步组。旁边一张小桌子,一个长手长脚的男生趴在那里,一个看起来很江南的女生用手撑着脑袋,两个人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陈予照走过去问,散步组是做什么的?很秀气的女生马上微笑答:就是到处散步啊,你想去哪里我们都可以组织。如果是到植物园动物园我们还有专业人士带队讲解。陈予照问,谁带队?女生答:我们组长,不过他现在实习去了,他不在的时候,他带队。她用手指指旁边看不到脸的男生。该人马上坐起来,露出无害的笑容说,你好,欢迎加入散步组。我是章满,这是辛意,我们都是好人。
陈予照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好好笑。然后低下头填那张报名表。
一填好,章满就哗啦啦开始把本子,表格,笔收进书包,旁边的牌子和椅子一手捋过来,说,任务完成,可以撤了。哦,陈同学……陈予照,欢迎你成为我们的第25位成员。然后这两人就迅速从热闹的操场上消失。陈予照愣了愣,觉得好似做梦。
 
不过两小时后,辛意就打电话来问,要不要一起吃饭?中秋节一起散步吧。
和两个陌生人吃饭对陈予照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不过她答,好。在哪里?
结果就是四个人吃饭,还有另外一个散步组成员。席间他们一直说,不知道老大现在怎么样了。老大就是组长,正跟着老师在一个独龙族自治县做研究,寄了些卡片回来,说少数民族的姑娘真是美,野菜真是好吃,花真是漂亮,空气真是清新,要不是这城市有你们这些混蛋,我就不回来了。陈予照说,组长很煽情。章满说,可不。这家伙最会收买人心了。辛意就笑,可是就有人甘愿被收买。陈予照然后才知道,组长交待下来,他们必须招满25人,这样的话,6个月后,人数才可以保持在10个,一年以后,大概可以留下5个。这样的话,散步组就不是名存实亡。
所以陈予照是最后一个。到最后她也没想清楚,是谁比较幸运,或不幸。
 
吃完饭还真有散步,不过是带陈予照逛学校。章满伸手乱比划一阵:那边,樱花,四月开,落得快你知道吧,很多人慕名而来看那些稀稀落落的花不知道为什么。那边,桂花,闻到香味了吧。还可以香两个月呢。那边,垂丝海棠,紫荆,丁香,石楠,棣棠,绣球。明年开学都可以看到了。陈予照笑:你讲这么快,我哪里记得住。章满说,也没指望你记住。我们散步的宗旨在于散。
有专业人士很好。陈予照就一直跟这群人吃饭,散步,看风景。
 
章满其实大部分课余时间都用来打工挣钱,穿梭于各家店之间,之所以他唯一对散步组的活动上心,是三个月后,组长回来,陈予照看到那个人,再看看章满的眼神,才明白的。组长沈青桑,长了一张娃娃脸,戴个黑框眼镜,有很强的气场。一走进大家就好像被光照。就有这样的人,所以长手长脚总是心不在焉满嘴跑火车的章满一下子就安静下来,虽然也开着玩笑,但是眼神就不一样了。一点都不在乎成绩的章满,边打工边拿到二等奖学金,不过因为沈君说,拿了奖学金我们就去武当旅行。沈君爱吃素,爱打网球,爱上图书馆,章满好久不吃麻辣火锅,买了两筒球拼命的练,周六一早去图书馆占位子,给学长及其女友。陈予照觉得,好夸张,拍电视剧一样。但章满很开心,由衷的快乐。辛意说,很难得,值得表扬。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完全不同性格的人,混得很熟。
某次在学校后门下起雨,章满很自然的把伞举到中间,某男生正面走来,和陈予照打了声招呼侧身离开。章满说,喂,那人是什么表情什么眼神!你是不是拒绝人家了?
陈予照说,不关你事。
章满十分不满:好不容易有人要,你乱拒绝个什么劲!
陈予照很坦白:我觉得他并不真的喜欢我。
章满摇头:你又不相信人家。你怕什么,你怕这个那个,还能得到什么。
陈予照说,我有什么好怕的。你才怕吧。
章满一本正经:我不怕。我多么光明正大。
倒是实话。他那无望的喜欢,谁都知道。不过他不介意,礼物照送,旅行照样一起去,吃饭一起喝酒,饭后一起唱歌,唱完一起散步,散完一起回宿舍。有时和沈君的女友,有时加上辛意,有时再加上陈予照,四五个人,多热闹。
 
陈予照问,那以后会怎样呢。难道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章满说,喜欢的时候就喜欢。等什么时候不喜欢了,就不喜欢了。
那如果一直都喜欢呢?
章满说,就一直喜欢。等到不可以继续的时候,就藏起来好了。
陈予照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不可以继续的时候,后来知道了,就想起他这句话。
 
自第一次中秋节开始,陈予照和章满吃饭就从来没有付过钱。
那家伙聪明,功课不费力气,又整日打工,出手大方。而且,字面愿意上的,乐于助人。他帮人介绍兼职,帮人找资料,帮人写情书,帮人修电脑,帮人介绍女朋友,陈予照钱包被偷他说我借你一千块用着吧,陈予照生病他要带她去看医生,总有各种理由请她吃饭。他周围总有很多人。陈予照有时候看着他,并不理解。不过他很好,他很愉快。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她尤其照顾,并教训她说,你有个很大的问题,你有事从来不找人帮忙。
陈予照只是想,大部分事情都不需要别人帮忙,真正需要人帮忙的事情,没人能帮忙。
 
陈予照自闭症严重的时候,就闭门不出。
章满半夜总在线陪她聊天。什么都聊。他说,没关系,就出来吃饭而已。
陈予照说,我知道只是吃饭而已。但是我不能出门,就是不能。这是生理性的恐惧。对人群,空气,世界的恐惧。
他说,世界上可供害怕的事太多了,你是害怕不完的。就别怕。不是每件事情都能解决,不用逼迫自己。
陈予照说,为什么你不觉得我可怕。
章满说,你很好。你没什么可怕的。
 
陈予照后来发现男性说“你还是个孩子”这句,对小女生具有相当的杀伤力。
但是章满说这句的时候,陈予照只是觉得,那好吧,我需要多点时间,而已。
章满又讲,你什么都不说,别人就不会知道你是什么样,你需要什么。明白吗?
陈予照说,即使我说,也不一定就被理解,也不一定能得到我想要。
章满说,那不一样。至少要给自己一个机会。
陈予照没有给自己机会。她也并不觉得自己值得幸福。如果没有章满,她值得的大概更少。
她花了许多时间才懂得自己值得一切。但始终没有学会给自己机会。而章满已经走了。
 
更久之后,陈予照才明白,当我需要一个人的时候,他在那里。
这有多难得。
 
四。
 
西格·霍顿生长在邱园,他在水生区洗过脚,在睡莲温室里吻过心爱的女孩。
私生子霍顿,和近在咫尺的父亲无法形成任何亲密甚至只是公开的关系,他迫不及待要远离这绿色安静的乐园,稍稍长大就自觉去苏格兰念寄宿学校,毕业后加入英国海军,随军舰到遥远的南亚,看过热带的鲜艳,退伍后对父亲提供的邱园的工作不予理睬,直接去维奇父子公司做了初级职员。他魁梧英俊,聪敏机智,开朗爱说笑,对植物比谁都了解,他们都喜欢他。
 
他只是想走,不停的走。
以前的同学在上海做皮毛生意,邀请他去中国旅行。维奇公司不会放过有天分的植物猎人,要求他去云南收集新花种。到腾越的时候,他骑着毛驴,被未开化的地区震撼了。一是美,二是荒芜,并不是没有人,只是除了人,什么都没有。他们对他很好奇,他一样好奇。他学习当地语言,热情的加入了当地的生活。他习惯于做一个陌生人。做陌生人很容易。依赖一个人和一个地方不容易,找到可依赖的人和地方也不容易。这样他就一直是个局外人。当地有部落有奇怪的习俗,要处决一个被认为的犯了罪的人的时候,特意来问这个外国人,他的意见。霍顿十分惊讶,不知如何是好,然后勉强镇定下来,建议他们回去好好种地。
 
某次上山遇到微型地震,好在他入山不深,很快就出来,只伤了右手,不严重。
在村长家看到邱园的加德纳躺在那里,苦闷的看着自己胳膊腿上的黑药膏,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加德纳是典型世家子弟,父亲是有名的植物学家,自己在牛津念好书直接入邱园,专业背景强,为人认真。大学时女友未婚生一子,加德纳十分珍惜,不过不被家族承认。三年后与门当户对的夏洛特结婚,私生子仍然不能见人。夏洛特曾多么欢欣的告诉霍顿,她要嫁给什么样的人。霍顿只能祝福。他多爱这女孩,也不能给她她想要的生活。他谁都不是,只是一个来历不明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现在,加德纳突然活生生出现在中国偏僻山林的村子里,在一个石磨旁边不知所措,叫霍顿觉得有趣。虽然他暂时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
 
在万里之外。以采集花种的伟大目标为支柱,可以支撑多久呢。
看到漫山花朵的瞬间,是不是什么都值得呢。你需要忍受的必然更多。
骨折,内出血,皮外伤,甚至死亡,不过是其中之一,并且不是最难的。
霍顿无妻无子,母亲早逝,父亲空有虚名。而且没人知道那个人是他父亲。他自小八面玲珑,讨人喜欢,不然要怎么生活下来呢。交朋友不难,只要你愿意。但多年来,他只是一直迁移,不想固定在某处,或是,无法固定在某处。在别处,这让人感觉安全。为了稀薄的并不自知的可笑的安全感,他忍受长途旅行,拥挤野蛮的人群,霍乱,语言不通,没有一张床,饥饱不定,地震与蛇的危险,在东方的角落里,对着一丛花。
你不能时常考虑这些,那虚无可以完全吞噬你。
 
加德纳努力的事情是,让自己专注于某事。
五岁的儿子乔成为家里厨师的养子。那孩子极聪明,天赋异禀。他叫他先生。
先生,早。
先生,爸爸说您在植物园工作,那里有很多虫子吗?
先生,您父亲为什么从来不笑呢?
先生,我也能像您一样去大学念书吗?
 
他想像有一天他会说,先生,您是一个懦夫。先生,你不配做一个父亲。语气嘲讽。
他自把他交到厨师手中那天就开始想像这样的情景。他失眠,他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他无法面对那个孩子,也无法面对他的父亲。后来则无法面对妻子。懂事的夏洛特。
因此他努力让自己专注于某事,别的事。比如说,工作。比如说,到遥远的中国去。
 
他的向导是个善良单纯的人,会讲简单的英文,是传教士教的。
向导有三个小孩,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和一对七岁的双胞胎男孩。两个男孩偶尔打架,姐姐就把他们分开,然后狠狠教训一顿。她也一样很小,但表情严肃,看起来很可爱。加德纳问,她在讲什么。向导说,她教训她的弟弟们,要打架也要和欺负我们的人打,和那个拿青蛙吓唬我的小子打,不能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这是很蠢的。加德纳说,有智慧的姑娘。向导问,先生你有孩子吗?他们打架吗?加德纳说,没有。不过我希望能有三个像他们一样可爱的孩子。向导说,会有的,上帝会给你的。加德纳想,上帝已经给了,只是。
只是他离他太远了。即使他牵着他的手在院子里种郁金香,他也离他太远了。
他害怕失去他,因为他已经失去了。
 
在青石板铺的院子里,他尝试用压水井抽水。要等引水皮上开始有水,再慢慢开始压。一下一下,要慢慢来。他坐在凳子上,用右手笨拙的握着,谷雨在旁边指导,一直笑。霍顿看到,就走过去,十分熟练的操作起来。水很清凉,有点甜。加德纳已经很习惯不去考虑卫生问题,这应该是最干净的水之一了。
霍顿说,你现在开始喜欢这里的生活了吗?
加德纳看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霍顿说,因为你好得差不多了,就要走了。
加德纳说,你也要走的。
霍顿想了想,我可以拜托你件事吗?
加德纳说,只要我能力所及。
霍顿说,这是地址,我想你帮我写一封信,寄到这个地址。
你为什么不自己写?
信这种东西,还是你们知识分子写得好。就报平安的信就好了。
 
第二天是1028号,重阳节。
村长章之得,去钓了鱼,割了大块的腌肉,取了五个鸡蛋要给客人们饯行。
到晚上吃饭的时候,霍顿没有回来。加德纳写好了信想等他确认下,也没有等到。
加德纳晚上喝了点酒,觉得很惬意。安静而无所事事的日子很少,他觉得自己镇定下来。
 
五天后,有人来找村长,霍顿的尸体在怒江边被发现。已经面目全非。
腿上全是血,又肿,估计是被蛇咬了之后,跌跌撞撞掉在江里,又被冲上来。
他所有遗物,全部堆到加德纳身边。那是大量的种子,标本,底片,衣物,生活用品。所有的一切。加德纳写好的信,他没来得及看。那是寄往邱园的,他只是要告诉那并未承认他的父亲:我很好。加德纳把所有物件编好号,标记好,准备到时候一起带回英国,送到维奇公司。谷雨看到尸体后一直在哭,她母亲一直念叨着一句话,章之得也叹气不止。加德纳问向导,这位太太在说什么。向导说,她说,可怜的人啊,这么年轻就死在外国,这下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啊。
 
霍顿被葬在后山,他的朋友胡克神父说,他会喜欢自己留在中国。
加德纳好了以后,继续在云南收集花种。在12月回到英国。他要回家过圣诞节。
他把乔正式介绍给夏洛特,想一起过圣诞节。夏洛特对乔说,以后就不要叫夫人了。
 
五。
 
陈予照在山上走了很久,发现了章满一直念叨的蓝色龙胆花。
它们形状极美,像一个个小灯笼,蓝色花瓣上有银色圆形花纹,像纱群上的亮片,花朵似有微光闪烁。美,但没有她想的那么神奇。她的想像完全来自章满的描述,而那神奇完全是章满的感情。章满生长在县城,假期才被丢回老家去玩。他拥有很大很漂亮很好玩的童年,因此只有独自关在房间的童年的陈予照无法理解。而后,他成长为拥有足够包容度的开阔的人,爱着很多人,爱着世界。像龙胆花一样闪烁微光。而她不过是从狭窄缝隙里挤出来的矮藤,需要光,但只有黑暗,而后极其偶然的遇到了他,被光照被爱护。以及,慢慢伸展开枝叶。
 
他走的前一天,陈予照去看他,那家伙正在给医院的小护士看手相,不亦乐乎。他输了一袋血,黑红色的液体以缓慢得看不见的速度进入血管。医生给他换纱布的时候,陈予照看到皮肤里的骨头,包着骨头的烂掉的肉。
他说,可怕吧?
陈予照说,不可怕。
她不怕这个。她不怕与死亡相关的东西,她怕与生相关的东西。
后者需要源源不断的力量,时刻转换的角度,无止境的承担,难度比较大。
而伤害是已经形成的结果,而死只是死。而要继续的是其他。
 
多夸张。陈予照。人家怕结束,她怕鲜艳繁华热气腾腾的聚会。
她走的时候,听到章满说,别怕。回过头,他却闭眼睡着,面孔平静。大概是听错。
多夸张。最热情最生龙活虎的那个人死了。像个垂暮老人一样倦怠的人活着。
多夸张。如今她竟然来寻找他的墓,寻找他过说的花,寻找一丝一毫的痕迹。
似乎这样就能证明些什么,这样就能再看到那个长手长脚的影子,可以听他说,你很好。
 
她找到他的墓。
按照家人的安排,他的骨灰被送到老家的山上,同祖先们一起。
碑上只有简单的出生死亡年月日,立碑的家人。一个名字,两个字,章满。
两个字,这个人浓缩为两个字。安静的待在这鲜花开放的山里。没有其他。
陈予照要花很久才意识到他已经走了。那些被某人填满又被放空的时间与空间平稳的继续着,没有波动。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看电影。并不突兀,像一直就是这样。后来她工作,恋爱,失恋。电脑里的聊天记录早已丢失,他送她的书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他请她吃饭的小馆子拆迁,他带她去看的歌手在另外的城市里开演唱会,他指给她看的樱花开了一年又一年,她和他一样,从来没有喜欢过那粉嫩的花。她很少想起他。
她是个残忍的人。告诉自己不能依赖谁,一旦依赖就很危险。
为了那微薄而可笑的安全感,她很少想起他。
她把记忆藏起来了,当不可以继续的时候。
 
她在他的墓碑前,放了蓝色的龙胆花。很好看。
你很喜欢的,她说。我好像回到某年某个时候了,不过不太记得是哪年哪个时候。
不太能抵制这种感觉,被拖曳着回到那个时候,你不在,我一个人,慢慢的爬着。
时空在重叠,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想来看看你,于是就来了。而你在哪里呢。
虽然偶尔会厌倦,但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是需要多点时间和空间。我想来看看你。
 
陈予照看到了很多墓碑,章氏家族曾经人丁兴旺。
从碑面上可以看到,有章满的爷爷奶奶,舅公姑婆。有一块很旧的碑,是活了100岁的太奶奶章谷雨。除了刻上后人的名字外,这块碑四周还刻有一大串的龙胆花。章满说,太奶奶好精神的,眼不花耳不聋,我五岁的时候,她还给我纳鞋底,在老家院子里,太阳底下,拿一个很大很黑的顶针,一下一下,穿针引线,给我做一双黑绒面绕金线的棉鞋。已经没牙齿了,笑起来像朵花似的。打雷下雨的晚上,就拍着我睡,一边拍一边说,不怕不怕,小满儿不怕。一生爱美,连自己的棺材墓碑都亲自盯着师傅做好,碑上的花连几瓣都清楚得很。
 
章满说起家乡,有一种很温柔又很奇怪的表情。
陈予照后来也有这种表情,那是“虽然很爱,但是无法再回去”的表情。
他会遗憾,她不遗憾。她要遇到的光在别处。那也许来自别人的家乡,她感谢那个村庄。
她从未同章满说过谢谢。转身离开墓碑的时候,她在心里说,这是个奇遇。我就不谢谢你了。
 
陈予照想一想,还是拍了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或者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这一年815是阴历715,村长家晚上要烧香烧纸保平安。陈予照也拿了一叠纸,蹲在地上,看着黄纸慢慢变成黑色的灰烬,抖一抖就飘起来,飘到井边,沉到水里,看不见。月亮好大,夜色清凉。陈予照披着被子,在院子里坐着睡着了。梦到自己搭了很久很久的车,在完全昏沉中到达一个村口。在这个从未见过的村子里有从未见过的光,她径直走进去。
 

花草系列之十:龙胆花(1)

之前写到九的时候以为是十(这也能数错,啧啧),就算完了。

现在还是补个十。这次是真的写完了。我知道它并没有太多意义。没关系。

 

 

 

花草系列之十:龙胆花

 

别怕。

她在拉上旅行包的最后一刻还在犹豫。之后对自己说,别怕。然后出门。

陈予照完全不是爱好旅行,或有行动力实践自由的人。这不过是心血来潮。

并且还要去掉这个词所包含的兴奋和喜悦的味道。她不过是去扫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墓。

 

一。

 

长途火车转短途火车,很旧的汽车转更旧的汽车,之后是小三轮。

她在完全昏沉的状态下站在离村村口。背景是苍茫深绿的山,庞然大物。她幻觉自己跳进去就被淹没,十分愉悦。山脚下看起来十分普通的村子,像是画笔随便滴下的一行颜料。8月的这一天,她深吸一口气,拎起包走进这海拔超过1000的村子。

 

村里没有旅社,不过外来者都可以住在村长家。他家常年备有两三房间。

陈予照只知道墓在山上,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并且也不打算去问。她住二楼,阳台上可以看到村子以婉转的线型一直延伸到看不清楚的山里去了。门口的小路很静,有几条土黄色的狗晃来晃去,穿红色罩衣的小孩子独自专心骑着很小的自行车,静静路过。河边有人在捶洗衣服,大红花朵的床单和青色长裤晾在两棵树中间牵起来的绳子上。沿路的房子有蓝色和绿色的玻璃,门口一丛丛矮灌木。陈予照看了看,回到房间,躺下。

这是你的村子了。

虽然完全不知道你在这里有怎样幸福的童年,但,这是你的村子。章满。

 

他走了以后,陈予照很少想起他。

一个熟悉的人突然从生活中消失是件奇怪的事,会猛然多出一大片空白。

但陈予照很少想起他。她自己一个人,把这些空白填满。事实上,也不需要填满。

在这个时间很贵,空间更贵的世界上,她比旁人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空间,这是一种奢侈。其实她没有能力支付这种奢侈。章满在的时候,毫不费力把这大片的时间空间填满,不觉突兀。他走了以后,它们又空出来,也不突兀。仿佛只是梦醒。陈予照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看电影。很安静。

他们连暧昧都没暧昧过,他们纯粹只是偶尔一起吃饭和散步的伙伴。他八月走的,正是暑假,要好的朋友们送他骨灰回去,陈予照没有去。她没什么要紧事,她只是一步都走不动。后来她在照片里看到那墓碑,那座山,那个村子,就刻在眼睛里。仿佛现在她来,不过是来验证这风景是否真实,验证这个人是否存在过。

 

第二天一早,喝过村长太太的小米粥,陈予照就独自上山去了。

她笑得很礼貌,之后不大说话,表情有点恍惚,他们以为她是独自旅行的伤心少女,还交待她说,慢点走,等太阳升到头顶再拍照。她说,谢谢。在山上她时快时慢,走了两个小时,心全是旁骛,仿佛失忆的人,不知道要找什么,被繁盛花朵,嶙峋怪石,看不过来的树木,光,包围。因此果然没有找到那个墓。到中午,太阳烈,她坐在很烫的岩石上喝水,怀疑自己并不想找到那个墓,也不想看到墓上的照片。那照片必然已经非常模糊,或者脱落。两年了。一个人留下的痕迹,可以完全消失。而另一个人,也可以完全以隐匿者的姿态生活在一个城市里,仿佛她并不真的存在。

 

章满曾经充满感情的描述他老家后山有多么大,多么漂亮,多么好玩。

陈予照说,你说谎的时候表情真的好丰富。

章满说,这你也看得出来。以后不能这么直接。

陈予照说,为什么?

章满说,因为会吓跑别人的。人偶尔都会撒谎的,这是种本能。

陈予照说,我一般不直接。只是觉得你连撒谎都不认真。很敷衍。

章满就一直笑,想一想又说,你又不介意。嗯,这是个优点。

陈予照如今觉得,他并没有撒谎。只是那时,她过于敏感。大部分话她都会相信,一旦她觉得无法辨识真假的时候,她就判断为假。这是她判断事实的方式。屡试不爽。她并不介意他说谎,她不介意很多人说谎,只是觉得厌倦。很久以后她知道自己看世界太简单,单一且平面。累人累己。章满同她讲打工时候老板欺负单纯的新生,厨师有多脏,她也觉得好夸张。后来他就不讲了。后来他死了。她听到消息又觉得,好夸张。不过那是个事实。如今她仍然觉得,夸张得像个谎言。太假了,跟真的一样。就是真的了。

 

中午她摸索着下了山,看到村长家厨房有炊烟。

以前很少见到炊烟。她去灶台,想帮忙拣菜添柴,他们不让。她就看着阿姨用火钳夹了小捆小捆的枯枝塞到灶肚里去烧,火烧得好旺。她坐在旁边,脸好烫,熏得眼泪都要出来。她吃了野山菌鱼汤,木耳炒鸡蛋,十分满足。又问村长,蓝色龙胆花一般开在哪里。村长说,好在你来对了时候,不过就要爬高点。后山不过三四百米,你得到西边那座山里去,再往上五百米就可以看到了。我们这里是龙胆花的老家呢,连英国的龙胆花都是傅礼士从我们这里带回去的。

 

章满也讲过傅礼士的传说,不过主要讲他和他的神父朋友帮助省政府镇压地方兵变。

讲得那么神乎其神,陈予照说,会不会太夸张啊。章满一脸促狭说,会啊,历史就是最大的虚构嘛。后来她偶然看到一本书,讲英国植物猎人乔治·福雷斯特在云南采集植物种子的时候,给当地人接种天花疫苗,治病,培训当地的植物采集人员。后来喇嘛起事,处死了在镇上的法国传教士和中国教徒,铲平了传道区内所有的建筑。福雷斯特和他的神父朋友被追杀,一起逃离,一路惊险。神父邦德诺克被毒箭射中身亡。福雷斯特握着他的有十二发子弹的温彻斯特枪,一把左轮和两个子弹带,怕暴露一直没有用。在十天里,他靠拣一点小麦和干豆子维生。喇嘛的箭射中了他的帽子。他遍体鳞伤逃到一个村子的时候,村民十分友好,他得救了。这个人为英国带回了虎耳草,龙胆草,报春花,杜鹃,山茶。而且,他确实,帮助省政府镇压过地方兵变。真传奇,陈予照那时想,一个时代的事实在另一个时代就像神话。听起来不真实。

 

章满跑到路中间,抱一只狗,被一辆奥迪撞伤。

很多人去医院看他,像组团旅行,病床旁边每个人都在说笑话,章满自己咧开嘴笑,声音都发不太出来,还说,陈予照,不如你熬个鸡汤给我?陈予照想,真夸张,是拍偶像剧吗。第二日又去,他脸色很差躺在那里,四下看看,又笑,说,只有你在哦。我要是残疾了,就劳烦你照顾我一辈子吧?陈予照答:好啊。这大概是他们说过最暧昧的话,虽然当然完全没有那个气氛。第三日他突然大出血,十分钟后闭上眼。永远的,闭上眼。陈予照不在,她去的时候,只看到他的身体被盖在白床单底下,突然间,这个人就消失了。

 

陈予照一滴眼泪都出不来。太夸张了,像个谎言。

那瞬间,她同辛意讲,我好像回到某年某个时候了,不过不太记得是哪年哪个时候了。

不过三年,他们认识不过三年。她像回到了很小很遥远,遥远到未曾到过的什么时候。

 

二。

 

19038月,英国人埃里·加德纳经缅甸到云南,寻找杜鹃花种。步行15天后到达贡山县其期,进入高黎贡山,在海拔2800处发现蓝色龙胆花,惊喜不已。几天后,他遭遇了一场微型地震,颠簸滚下山。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山脚下离村村长家的床上。左臂和右腿骨折,皮外伤从头到脚二十多处。但他幸运,性命无虞。他躺在陌生的房间,发现自己动也不能动,带上山的设备或损坏或丢失,十分绝望。他的向导已经失散,不知生死。

 

第二天,95,章之得发现村民又带来一名金发蓝眼睛的家伙,右手受了伤,衣服破了几个口子,带着大包小包,但总的说来,这个还活蹦乱跳。他拎过这人的包,带他走进院子。西格·霍顿一眼看到被搀扶到院子里晒太阳的加德纳,手臂和腿上被涂着不知名的黑色糊状物,脸颊上有擦破皮露出来的红血丝,一脸愁苦无奈,像一只上岸的八爪鱼把手脚摊开躺在一个长椅子上,形状可怜又可笑。加德纳也看到了他,两人对视一眼,用一个词打过招呼,就没再说话。霍顿用蹩脚的中文同章之得开玩笑,十分用力,手脚并用,加德纳觉得这场景很诡异,虽然两方沟通愉快。他什么都没有说。

 

半夜,霍顿起来小解,看到加德纳披着被子,坐在院子里抽烟。

倒是烟,还留下来了。星空清澈,月色静谧。东方的小院子里有几条凳子,一个石磨,一口井,几丛月季。一切看起来很不真实,又非常真实。烟的火光一闪一灭,加德纳看不到表情的脸不知道对着哪里。烟抽完再从盒子里拿的时候发现空了。加德纳叹一口气。霍顿从房间里取了两只烟,伸过去。加德纳有点诧异的接了,点点头。霍顿拍拍他的肩,回去睡觉。

 

第三天,96,阴历715。章之得一早就被女儿吵醒了。逢初一十五镇上有集市,姑娘们一早开始打扮得漂亮,背上大篮子要出门。章谷雨十分雀跃,她可以一个人出门,然后和小寒碰头,当然重要的是,到了集市会有人等她。章之得把钱整理好给她,然后恶狠狠的交待:总之不许要那个小子给你买的东西。你要什么老爹给你买。谷雨撇撇嘴:为什么啊?章之得摆摆手:总之他不行。谷雨撅嘴哼了一声。

 

加德纳的向导终于找来了,带来了些膏药,不过看起来和章之得那些黑糊糊的东西差不多。向导看了看他,检查了下,很满意,然后建议他就在这里养好伤再作别的打算,又说要什么可以列个单子交给他去买,他会定期过来看看的。向导谢了村长,又谢了谷雨,走了。

霍顿看了看加德纳,说,有钱人真好,还有向导和助手。邱园果然是周到。

加德纳说,维奇公司资本雄厚,也一样周到。你自己要做独行侠。

霍顿笑,原来你知道我,真荣幸。

加德纳说,彼此彼此。

 

谷雨要出门的时候,回头问霍顿:你们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霍顿说,看看有没有烟吧,谢谢!

章之得瞪了谷雨一眼,把她拽出门。

 

霍顿说:肯定是小朋友的感情问题。

加德纳说,你又知道。

霍顿说,青春期少女和父亲赌气,总不至于是因为民主制度和改革进程吧。

加德纳说,世界又不安稳,我们这样不过是偷闲。

 

晚上谷雨回来,戴着哐当响的银镯子和镶了绿松石的银耳坠,脸色绯红,又被章之得拉进房间教训了一顿。出来的时候,手腕耳朵上什么都没有了,眼睛也红了。看到院子里两个外国人吃饭吃得很开心,就凑过去问,你们那里的爹也这么霸道吗?霍顿扯着嗓子说,比这还霸道呢。

 

晚上章家三口在院子里烧纸,点香磕头。

谷雨向霍顿解释了半天才解释清楚鬼节是什么意思。霍顿同加德纳讲,他们给祖先烧点钱,然后祖先们就可以拿现金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喝酒赌博约会。加德纳十分怀疑:你听明白了吗?霍顿很认真的点头:明白了。这很符合我对这个国家的印象,他们很爱生活。连死人也不例外。死人都是有意思的人。他们偶尔会回来看望一下自己的后代,确定他们是不是好。有的脾气坏些的,有点赌瘾的,就回来晃一晃,让后代们看到自己的影子,意思就是说,最近手头有点紧,希望他们多贡点现金。多可爱的祖先们啊。加德纳看看他,无法判断他是否在讲笑话。又说,那如果我们死在这里,没有人给我们烧钱,在另外的世界不是很穷困?霍顿说,你我就不知道了,但我肯定是会去地狱了,在那里有很多钱也不会更好些。加德纳过好一会才说,我们不会死在这里的。我还要蓝色龙胆带回英国。

 

烧完了纸,霍顿又问,如果你父亲过世后回来看你,你会对他说什么?

加德纳想了想:没什么好说的。你呢?

霍顿答:我会让他滚。不过他还没死。不过也一样。

加德纳笑,你总不希望你的儿子也这么对你吧。

霍顿说,我没儿子。你儿子呢,他乖吗?

加德纳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好像对他无比熟悉的人,不自然的正了正坐姿。

霍顿头也没转说,咱们这圈子多小,谁都知道谁的事。再说,你不觉得你新婚一周就抛弃美貌妻子跑到万里之外的深山老林里来有点奇怪吗?

加德纳说,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霍顿点头,是没关系。不过我跟你说,为了以后不遭人恨,让两方见见面是必要的。

加德纳操起拐杖就起身。

霍顿叫,别生气嘛。真的。夏洛特是个好姑娘,很懂事。相当懂事。

 

霍顿的伤好得快,可是也赖着不走,说胃疼。

加德纳说,那你收集了多少了?回去你都没办法交待。

霍顿不在意,他天天跟谷雨不知道嘀咕什么,早上一起来就跑到鸡窝里去拣鸡蛋,弄得公鸡咯咯叫,谷雨就跑过去骂:不是这样的,你这样会吓到它们的!晚上又从后院地里挖了很多蚯蚓,用竹竿和细线做了鱼钩和村子里的小孩去河里钓鱼,回来同加德纳念叨说,等你好了,我们去怒江那边看看吧。或者跟在章之得后面满村的转悠,手背在后面,一脸笑,见谁都打招呼。还跟村民去稻田,回来又绘声绘色讲田里的水蛭有多大多可怕,在腿上一揪一大把。加德纳不能走动,天天在院子里,写写笔记,做做记录。偶尔想到要写信,却什么也写不出。

这是1903年的秋天,天光日暖。时间过得不着痕迹。

 

January 26

花草系列之九:鼠尾草(2)

三。 

陈予照搬进家来的时候,陈予舒刚放学回家。
予照比她大好几岁,公司派她到这个城市培训,也有宿舍,但是远,因此她暂住在叔叔家。她知道家里有个妹妹不爱讲话,但很乖。陈予舒对她笑一笑,帮她把包和一大摞书和资料拎到房间去。吃完饭,陈予舒蜷在沙发上看电视,托着头,也笑,也随情节的紧张身体前倾。之后,在卫生间洗些自己的衣服。她还写了一张纸条给陈予照,注明洗漱用品的地方,毛巾搭在哪儿,微波炉的时间要怎么调,洗衣机放多少水,一般几点吃饭,晚上什么时候睡觉。很详细,很贴心。早上陈予舒起得早就会去敲门叫陈予照起床,周末的时候会出去买一家人的早餐,总是给陈予照多加一个鸡蛋。陈予舒成绩很好,考试之类的事情从来不需要担心。陈予照知道她每周日去看心理医生,但是她看不出这个妹妹有什么异常。周日早上她收拾下书包,像往常一样吃点东西,看会电视,然后出门,挥挥手再见。好像是去和朋友逛街。 

事实上,就是逛街。
她九点出门,乘四十分钟的车到医院。然后在四周的店逛一逛,十点半进去见许习远。医院附近有超市,小的服装店,书店,银行,邮局,居民区,等等。她到处逛一逛,有一次买了一条深绿色的裙子,还有一次买了一本书。看到许习远的时候,她把书拿出来给他看,然后笑。那是一本《心理分析:理解与体验》。许习远也笑,说,我以为你不感兴趣呢。怎么,是想自己分析吗?她摇头。分析自己是件无止境,没有标准,没有尺度的事情。很容易就偏离到危险的轨道上去。而且,她不觉得需要分析。她每天做很多物理题数学题,画很多线,列很多方程,那是需要分析的东西,有逻辑,有条例,有结果。她喜欢那样的过程。 

还是催眠。
醒来之后,许习远告诉她,她提到最近收到一封同班男生写的情书。上面写有“此时无声胜有声”,然后她觉得很好笑。许习远说,其实也许人家是很真诚的,你为什么会觉得好笑呢?收到一封情书完全没有一点高兴的感觉吗?
陈予舒迷惑了一下,然后摇头,表示不知道和没有高兴。
许习远又问:上课的时候会不会经常走神?
陈予舒摇头。露出“我是好学生”的笑容。
许习远问:在学校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惶恐不安?紧张?
陈予舒摇头。许习远问,应该快要期中考试了吧?压力大吗?
陈予舒摇头。她考试完从来不和人对答案,每次都是站起来回家。考试成绩排名,她有时二有时三有时四有时五。看完卷子就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她不太觉得有压力,也不觉得紧张。日子就是,做做题,看看书,下课的时候看楼下的池塘,偶尔去小卖部买花生糖吃。 

根据许医生的说法,她其实话很多。除了收到奇怪的情书,还有早操时候看到以前在小镇的熟面孔,妈妈做了一顿好吃的香锅鸡,堂姐陈予照每天睡得很晚,公司的培训看起来很吃力。新的学校也有孔雀草和鼠尾草,也有花匠拿着橡皮管子浇水,她觉得鼠尾草很好看。晚上洗澡的时候会看到盆骨那里留下的伤疤,很奇怪的形状。不过她不会想到什么。还有,她觉得许习远以前肯定是那种特别用功的学生,埋头在图书馆念书。因为她就是这么觉得的。 

陈予舒很奇怪自己会讲这些事情。这些,琐碎的,不明所以的事情。
催眠总的来说,对她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如果不被催眠,她不会说出来。可是即使说出来——以前也一样说出来,没有什么区别。她只是隐约觉得,看心理医生会有帮助,虽然她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帮助。既然他们都说她需要,那她就需要吧。 

生活一向乏善可陈。作为一个有早自习和晚自习的学生的生活。
当然中间也有运动会之类的事情,陈予舒报了短跑,跑了第二。 

比较有压力的是陈予照。她算是新人,这种例行的不同城市间的轮职看起来十分平常,但她有些不习惯。这个城市的节奏不一样,人也不一样。虽然在电脑上交流模式一样。同事都不坏,并不太熟悉,但足够工作所需。开会的时候,她是不需要发表意见的,她也没有意见可以发表。她同数字打交道,数字很清晰就可以。她努力乐观的适应目前的状况。某次有同事在公共厨房说,小陈,你是个很明亮的人啊。她说,啊?那个人没有回答就走了。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哪里很明亮。也许是个误会。 

她的办公桌上放了一盆鼠尾草,有点奇怪,但她觉得需要一点颜色。
有些培训讲座很无聊,有些有点用,有些很难。但主要是,她很焦虑,不知道为什么紧张。有时候回家晚,看到陈予舒坐在沙发上喝牛奶。她晚上回家一般会吃点饼干,面包,喝牛奶或者果汁。她就那么平平静静的坐在沙发上,不看电视,不看杂志,只做一件事情:吃点东西,喝点牛奶。陈予照无法做到这么简单的事情。如果要吃夜宵,她身边必然有人在一起吃,一起聊天,一起笑。或者一边看电视一边吃,一边看杂志一边吃。你不能就那么坐在沙发上,专心做这么一件事——而陈予舒又那么无谓,她对她笑一笑,然后继续慢慢喝牛奶,好像只是在做一件无所谓的事情,当然这确实很无所谓。 

陈予照有时候觉得陈予舒身上有种很奇怪的颜色。很深,又很透明。很难形容。
每天她在办公室觉得失望,无奈,烦躁的时候,会想起陈予舒也许正在表情平静做一道题。周末的晚上,陈予舒会出去一阵。有次问她去做什么,她做了个跑步的动作。然后把挂在耳朵上的MP3递给陈予照。里面放着奇怪的音乐,有一个低沉的女声,没有词,只是缓慢的一些简单人声。但是有很强的引力,耳朵一靠近,人就陷入进去了。 

有一次,陈予照实在不想开会,早早请假回家。傍晚的天气十分好,干燥有微薄的太阳。她也不想呆在家里,于是拿了陈予舒的MP3去跑步。附近学校的400米操场,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圈,然后沿着河一路跑回来。因为空气变凉,她觉得肺开始疼,但是耳朵里的声音还是那样缓慢的响着,和周围的一切都丝毫没有关系。但不突兀。它们好像一种奇怪的背景。一种不存在于世界但是你看到了的背景。她跑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去。在回家的时候,刚刚好电用完,音乐停了。她打开门,突然笑起来。她想起陈予舒那种笑容,想起她回家来,沉默而轻盈的拿出饼干和牛奶,靠在沙发上,慢慢吃着的表情。那个样子,好像她也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但是你看到的一个背景。 

过了一阵,陈予舒去看医生,回来的时候,给陈予照带了一瓶鼠尾草精油。
她看着她,意思是,也许比较适合你。然后偏着头笑一笑。陈予照说,谢谢。
那天晚上陈予照睡得不错。早上起来的时候,觉得不那么累了,看到太阳很明亮,想起不熟悉的同事说,你是一个明亮的人,就自顾自笑起来。  

DAIRY 2 

自然我无法停止说话。或者说,无法实现。在大脑里产生的声音也是声音。
如果他人不能听见,那么声音可以称为一种声音吗?并不是都需要听众,或观众。
像墙壁或镜子反光一样的对话,只针对自我,也是可能的。以别的方式存在的对话。 

如果沉默是一种独立存在,它会转换或被称为冷漠,病态,或者其他。
如果可以给它一个理由,如“沉思”,“过度”,“对伤害的拒绝”,就会变得很合理。
虽然我并不需要“合理性”,觉得解释是一种不能成立的东西,但是他人需要合理性。
我可以给与这种合理性吗?十分困难。 

你不能给与虚空一个合理性。或者你能,但我不知如何想像。
我易于接受它为一种“正常空间”。相对于完满来讲,它必须存在,少量,但是正常。
因此,沉默也是一种“正常空间”。即使它不能独立存在,因为它不能独立存在。更为正常。 

关闭语言的通道,其他的通道就会得到更多的关注。是这样吗?
更多的关注并不一定带来更多的感知,或理解……不一定。不过这是一种选择。
一种,倾向于,静止、平稳、收敛、强制性、自我克制与集中的——形式的,选择。 

“当我们发现没什么可说的时候,就想方设法来说出这一境况。”
这是事实,但是为什么呢。在弄清楚……一切之前,可以沉默吗。
在被催眠的时候,我说很多,而且内容丰富,这属于没什么可说,于是要说的情况吗?
可以确定的是,我不能说清楚什么。说给许医生的那些事情……代表什么呢?
它们只是语言本身,没有其他意义。不能误会有隐含的意义。只能沉默。 

太了解心理医生的工作方式。所以只能看着。
他们试图理解,但我并不需要被理解。或者,我才是那个需要去理解的人。主体。
也许,试图理解要做的工作只是:别试图理解。别添加意义、原因、责任或其他。只看。 

四。 

许习远一直喜欢地理。
他想去阿空加瓜山,或者去看伊瓜苏瀑布,想去看看加泰罗尼亚和巴斯克有什么区别,然后去塞维利亚转转,之后在马德里转机,经加那利群岛飞去波哥大,想去世界上三个同叫圣地亚哥的城市,想去合恩角看看昏沉大雾和凶猛海浪。他之前想出去留学,纯粹只是想去看看不同的风景。也许是因为家里的房子太小了。母亲去世之后,他和父亲住在学校教职员宿舍楼后面的一排砖红色平房里。 

父亲是学校的花匠,不会分到复式小楼。平房其实够住,两个人五十平米。只是厨房就在书桌旁边,书桌就在床旁边,公共厕所在里平房二十米远的地方。一排平房里住着很多人,还有和他一样大的同学,甚至同班。他同他们来往不多。他回家,开始看书,或者电视,或者吃点东西。他坐在那里,极其渴望有个自己的小房间,再小也好,只放一张床也好。要属于他一个人。 

工作后,他一个人住。开始薪水不高,他硬是用接近一半的薪水租了一个房子,不愿意和别人合租。回家以后,他放下包,开始看书,或者电视,或者吃点东西。连习惯都没有改。但是心里很平静。好像有些天生缺失的器官,在很多年以后突然长出来了,最开始会有点惊喜,然后慢慢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一样有鼻子有眼睛四肢健全,很正常。即便这样,他觉得很安定。 

作为一个心理系学生,自我分析是一项必要的功课。
而他始终没有想清楚,为什么在填志愿的一瞬间,鬼使神差填了心理系。他以为自己必然会念地理,也许以后会随教授们去蛮荒的地方考察,环境恶劣,生活条件恶劣,脸上都是灰尘,脚上都是水泡,诸如此类。再然后,他真的可以去合恩角看看世界尽头的海浪。甚至,一一走遍小时候所向往的那些地名。但不过几年,他坐在一间干净的诊室里,每日面对一个个的病人,做的最多的事情是,交谈。或者再简单点:问。他曾经最不擅长的事情之一。他把家里打扫得很干净,生活越来越好,他脸上连斑点都没有,脚穿得暖。但他没有想明白那件事情。 

这是许习远一直弄不清楚的事情之一。
在第一次学习催眠的时候,他甚至想志愿上台去。他猜测着可能的结果。潜意识的一些什么决定了他手一滑,填下一个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过的专业。这些东西藏在他的记忆里,他真的愿意把它们挖出来吗?或者是,他愿意交给谁来挖出来呢?或者是,他只是没找到一个完全信任的人来挖。而那根本不是什么宝藏,或者珍贵的东西。那可能是他高中时候暗恋过的女生,可能是和某个顽劣的小混混在教室里打架的盛况,也可能是目睹母亲因为病痛蜡黄而扭曲的脸,或者是父亲握着橡皮管子温和浇花的样子。 

如果你需要一个解释,就肯定会有一个解释。甚至是,合理的解释。
但他并不确定自己真的需要一个解释。或者,他知道这个解释,但是不愿意记起它。
总之,他没有去催眠,也没有执着于这件事。这对他认真对待病人没有任何影响。 

陈予舒被催眠的时候,和她清醒的时候,非常一致。许习远觉得很特别。
他开始觉得,也许她对演讲比赛这件事情有内在的反感,所以决定不再开口讲话。后来发现,她对形式感并没有反感。她甚至对于演讲的篇目考虑过多——过多的意思就是,她被问到,你觉得“征程”这个词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回答说,可能是走得很远很远的同时仍然呆在这里。许习远问,这是什么意思呢?她说,就是这个意思。我走得很远很远的时候,同时仍然在这里。我在这里的时候,也会走得很远很远。
他又问,你讨厌演讲比赛吗?
她说,不讨厌。
你觉得你会获奖吗?
应该会吧。
为什么不讲话了呢?
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你不想和父母,同学,朋友讲讲吗?如果你遇到一些问题,你不想问吗?
我没有问题要问。 

许习远那天回到家,想起她说,我没有问题要问。
他每天问很多的问题。你最近觉得怎样了?药还在吃吗?症状有减轻吗?这次给你开几个疗程的药呢,四盒还是六盒呢?最近有运动吗?饮食怎么样?发完脾气之后呢,你有没有道歉?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曲解了你的意思呢?我觉得你对自己的失望不是真的,你把对他人和社会的失望转移到自己身上了,你觉得呢? 

他很少问自己问题。也很少问周围的人问题。也很少问父亲问题。
过年回家,他会包现金给父亲,给他买衣服鞋子手套,带他去染发,换日用品换电器。他很少问,你过得怎么样?偶尔打电话,他会直接忽略掉分析的过程,把自己的意见告诉他:你去看看医生吧,应该是关节炎。你别想太多,如果觉得合适的话,就结婚吧,老了应该有个伴。我挺好,有人给我介绍的,没有合适的而已。甚至有一次,父亲非常惶恐的打电话给他,告诉他自己的小三轮撞到一个学生,伤到了骨头,而且那个小姑娘突然不能说话了。老花匠是想问问这种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许习远非常清楚的看到自己父亲惶恐而笨拙的样子,有点心酸。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没有问,那她现在具体情况怎么样,或者,你身体怎么样,有没摔到。他只是说,只是一个意外,你别太往心里去。他从来都用陈述句。好像因此,世界很平静。 

他似乎知道自己的问题,但他不觉得那是问题。所以也不需要治疗。
很多病人,其实也没有太大的问题。但如果他们自己觉得需要治疗,就给与治疗。
每个人的感受不一样。他懂得尊重任何一个人。因此也把自己当作一个陌生人来尊重。 

后来,他听到陈予舒说,我没有问题要问。
她接下去说的是:那些题目不太难。难的题目,问也是问不到的。就这样,她不问。
许习远有时候想,如果我不问会怎样。答案大概是,失业。
 

他想起那些沉默的年少时光,然后不想再想起。
他想他是否能理解当时的少年,答案也许是否定的。
他想他是否能理解那些期待他治疗他们的病人,答案也并不一定是肯定的。
他想,如此,我还要问很多问题。很多很多问题。但我真的想问些什么呢。 

后来,他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剧很少煽情。
然后他关了电视,拿起电话来:爸,是我。我想问问你,鼠尾草怎么养? 

五。 

DAIRY3 

“所有能思考的事情都可以思考清楚。所有能说的事情都能说清楚。但不是所有能思考的事情都可以说。”
即使这个前提存在(我尚未达到这个程度),我也并不觉得思考的事情需要说,并且说清楚。 

有时我好奇一件事情:一个心理医生如何判断一个人所说的事物是真实之物。
因为这毕竟是他们做深层判断的基础。但是他们通过什么来分辨呢。语气?动作?神态?
人们相信他们说的是真实的,即使那不是。心理医生如何分辨,并告诫这些人:你在撒谎。
而如果没有语言,他又要如何判断呢?沉默的动作?神态?沉默本身? 

语言导致语言。沉默加深沉默。 

沉默有很多种。
有人是因为得知了终极答案,不再需要说。
有人是因为无法得知终极答案,什么也不能说。
而我并不知道我离前者的距离,也不知道离后者的距离。 

距离决定很多东西。
而我尚不知道是近显示相关性,还是远更显示关注度。都是可能的。
因此,我是否想得到终极答案,或者如何得到,并不是确切的事情。 

沉默和虚空一样,是一种实体上的削减,却需要占据同样的空间,甚至更多。
它们更为密集,或者更为稀薄,都可以作为原因。但确定无疑的是,需要更多空间。
如果我坐在沙发上,我希望我整个的占有沙发;如果我在房间,我希望无人打扰。
我对此感到不安。但又觉得,这样更为平静。而平静是可贵的。 

虽然他们很难平静。
他们常常看着我。看着我吃饭,走路,看电视,并且尝试假装没有看着我。
他们不习惯,显得焦虑。我试图理解他们,并且可以做到。只是觉得很遗憾。
而后我察觉到,这种状态将会持续得非常长久。而且持续造成他人的不安。
而对我而言,或此或彼,关系不大。因此我可以不说话,也可以说话。

这大概,不过是形式问题。  

 

夏天又到了。陈予照要回去自己的城市了。
她把办公室里的鼠尾草送给了陈予舒,告诉她要保持日照通风。
走的时候,她狠狠拥抱陈予舒,然后说,谢谢你。开始说话的时候,记得打个电话给我。
陈予舒点点头,然后挥手再见。 

学校林荫道上的梧桐非常茂盛。陈予舒骑车刷刷路过。她听到夏天的风声,轻微而凉爽。她穿着短裤和球鞋,像个男孩一样迅猛的穿梭在教学楼,食堂,操场,和长长的林荫道。夏天很明亮,陈予舒快步走在小道上的时候,看到碎碎的光斑静静趴在路上,她一个个踩上去,踩到一个,心里就一亮。 

新学校也有演讲比赛,班上有两个人报名,一个声音温柔,一个比较沙哑。
是每一个地方都有这样的两个人吗,陈予舒觉得很有趣。那个声音有点沙哑的女孩子坐在她旁边,上数学课的时候常常在本子上画兔子,并取名叫果果。陈予舒有时候看她十分认真的侧着脸嘟着嘴仔细画一只兔子的背带裤和球鞋,然后转过脸继续做题。她的演讲题目叫做:时代的选择。比“征程”好点,陈予舒想。时代给我们什么选择?她不知道,兔子姑娘也不知道,不过这不会影响到演讲比赛。兔子姑娘问,你会去看比赛吗?陈予舒点头,然后在纸上写:加油!兔子姑娘笑得很灿烂的说:谢谢。沙哑的声音很好听。
 

演讲比赛都很类似,表演者很用力,掌声很热烈。
兔子姑娘穿了条蓝色的长裙,看起来十分乖巧。手势表情动作都很到位。
陈予舒看到她拿到二等奖,鼓了很久的掌。然后走出礼堂,去买了一只雪糕吃。
校园在沉沉夜色中十分空寂,小卖部有昏黄的灯光,陈予舒走在暗道上,捧住脸。 

某个普通的周末,陈予舒在诊室里醒来,看到许习远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在被催眠的时候,哭起来了。她醒来,擦着脸上的眼泪。稍微愣了一会儿,好像没有搞清楚状况,然后看着许习远,等他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没有说。 

许习远说,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会重新开始说话。
陈予舒笑着点点头,她想,这样也好。
许习远问,其实你知道你会说话的,对吧?
陈予舒想了想,点头。那是偶然事件。事情总会有终结,人们会忘记它。
有的事情,原因很重要,有的事情,过程很重要。重新说话这件事,两者都不重要。 

陈予舒的最后一次咨询,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的结果。
她背好包,走到门口,拉开门,然后回过头对许习远说:谢谢。
许习远抬起头,下意识问:什么?
陈予舒说:谢谢。这是她开口之后说的第一个词,谢谢。
许习远点点头,不知道要说什么。又突然说,谢谢你。
陈予舒笑一笑,回家去。 

这个词很好。作为回归的第一个词。
这样,陈予舒开始说话。突然间,又好像酝酿很久似的,以一个简单轻巧的词开始。
像树叶婆娑,像空荡荡的房子里出现细微的声音,她开始讲话。
没有什么不同,陈予舒声音和以前一样有点沙哑,一切都很平静。 


(花草系列,完。然后……好像没有什么可说。)

花草系列之九:鼠尾草(1)

陈予舒决定停止说话,再决定开始说话,时间是一年。
停止说话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像一棵沉默的树。后来发觉不过是一所空荡荡的房子。
开始说话的时候,她以为那所房子里开始有热气和热闹。后来发觉更像是树叶婆娑。
那种空荡荡从来没有消失过,同样,树叶的婆娑也从来没有停止过。 

一。 

像一枚形状奇特的水果,自身没有什么不方便。不方便的主要是其他人。
停止说话,从夏天到冬天。之后,陈予舒随父母从小镇搬到一个城市。城市很大,无数尚不熟悉的街道,小巷,人群。杂乱,有巨大的超市和先进的医院,所以有各种奇特的水果,也有心理医生这种事物的存在。然后她被送到医生那里去聊天。当然不是她聊。 

医生很年轻,最多三十岁。第一次见面,他正脱了黑色呢子大衣,套上白大褂,看起来有点单薄。桌子上放着纸巾,陈予舒猜可能是给病人的,其实不过是医生自己感冒。于是那个人用厚厚的鼻音说,好吧,我们来聊一聊。陈予舒看着他,用一贯的,对所有人的目光看着他。 

他问一些相关的问题:被撞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感觉哪里疼吗?后来你回到学校之后发生了些什么事?不说话是什么样的感觉?听觉和触觉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吗?诸如此类。当然,陈予舒是不说话的,也就无所谓沟通这回事。这样,用浓厚鼻音说话的许习远自言自语讲了半个小时之后,喝了一口水,吸吸鼻子,然后说,你愿意尝试下催眠吗?陈予舒点点头。 

然后她就回到了大半年前的那天早上。
虽然是要赶早自习,不过才六点,但是天色并不灰暗,所以她撞上那辆小三轮车,似乎并不是一个意外。意外的意思就是没想到,不符合逻辑。但是陈予舒不是,她是直直撞上去的。她“应该”是看到的,但是她走神了。后来想想,她好像在想着朗诵比赛的事情。 

选的那个篇目叫做《征程》,散文诗,语言美,调子深远平静。
平静就没办法抑扬顿挫,不能抑扬顿挫就很难获奖,很难获奖就不能给老师一个交待。陈予舒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脑子里是那篇文章放在杂志右边那页竖排的样式,她觉得“征程”这两个字念起来十分诡异。作为一个不普及普通话的南方小镇的学生,后鼻音念得柔和而自然反而显得生硬做作。更何况,朗诵需要大量丰沛的感情,像你真的被感动得痛哭感动得扼腕的那种洪水般的感情,这是个困难。陈予舒抓紧车龙头在飞奔的自行车上想着那个意象,想像自己扬起手臂,目视远方,用深情的声音念到“当我们踏上征程”——粘稠的洪水般的感情。她好像听到自己“诶”了一声,然后车就翻了。 

要说记得什么,她还是记得一点的。
那辆小三轮车是学校花匠的,上面堆着一半的孔雀草一半的鼠尾草。因此陈予舒记得黄色和紫色在眼前一闪,然后扑面而来。有香味,有红铜色的陶土花盆的碎片,有散了一地的黑色泥土,还有车主大声叫着“哎呀,你要不要紧啊!”天空不算亮,也不算暗,有点灰,但足够看清楚一切可以看清楚的东西。因此她躺在地上,看着旁边的鼠尾草和有点灰的天空,心里想,征程这个诡异的词……什么是征程呢……然后她眼前一黑。醒过来以后她就不说话了。 

演讲比赛是在晚上,学校大礼堂。金色灯光打得很足,化妆过浓的同学一个个上台去,麦克风偶尔会有刺耳的声响。她看到有人在后台边张望,看起来很紧张。她知道后台侧面有一个很小的形状不规则的房间,很多同学都会在那里最后背诵,或者聊天。她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有点走神。每一个选手都感情充沛,有的带着颤抖的哭腔。最后同班一个个头小小声情并茂的女生拿了个二等奖,她看起来特别开心,脸很红,声音都哽咽了。陈予舒坐在下面靠后的位子上,夹在大群人中间用力鼓掌。一点点感觉都没有。颁奖礼还没有完,她就离开礼堂,走在黑暗空荡的校园里,遇到隔壁班一个同学。那个女孩子走过她身边突然说:那比赛有意思吗?陈予舒笑笑,不知道为什么点点头。然后去买了一只酸奶味的雪糕,回家去了。 

她照常上课,照常交作业,照常吃饭睡觉。什么问题都没有。
她只是不再说话。并且有时候觉得很吵。不过没有影响什么。 

陈予舒醒过来,看到她的医生吸吸鼻子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意思是:怎样?
他有点犹豫,然后说:你刚才说话了,讲了下事情的经过。
陈予舒点点头,表示,这很正常,可以接受。
然后他又说,也许我可以给你一些解释,但是我需要更多时间来了解更多的事情。
陈予舒点头。她不需要解释。她是自己决定不再说话的。
医生说,下次继续?
陈予舒点点头。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自己说了什么,以及这个人分析出什么。
不过,如果不来看医生,就很难给父母一个交待,不给他们一个交待,就让人觉得惶恐。 
而这个医生,看起来很和善,并不急于分析她,或试图帮助她。她想,那就好。  

DAIRY 1 

当我开口说话,我只能听到自己。
当我停止说话,我听到世界的其他声音。其他才是世界的全部。
这样,说话这件事情,遮蔽了通往“全部”的渠道。因此需要停止。 

这样,是否体现一种自我疏远与隔离的需求,通过隔离的观察才感知自我的存在呢。
这是一个形式问题(声音或沉默)还是一个内容问题(自我与世界的单选题),我并不清楚。
就像“征程”这个词到底诡异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它太过遥远,显得荒诞。
但有一点:当声音消失,我可以察觉到一些其他可能性。征程……这个词,变得清晰。 

沉默并不能使人感到内在的有力——这与最初的想像相反。
因此,这种形式并非有效的形式——如果说目标是有力的感知世界,与自我确定的话。
但我察觉,这也并非真正的目标。只是有些什么把你推向一种沉默——不管原因为何。 

对征程的否定——如果说这是一种否定的话,也是对声音本身的否定吗?
对声音的否定——如果说这是一种否定的话,也是对其他事物的否定吗?
他们同别人讲起我:她拒绝交谈。他们认为这是一种“拒绝”。而我并无如此明确的姿态。
它无关接受,也无关拒绝。甚至无关态度,无关与他人的联系。但他们认为这必然是相关的。
而,否定和拒绝都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情。它甚而代表一种刀锋一样的力量。隐秘而尖锐。
既然我不能独立存在,那可能真是相关的。那么,我仅仅只是最大可能的争取了一些空间吗?
有时我想这不过是个偶然现象,非常偶然。它必然会终结,人们,和我,都会忘记。 

事实是,我不否定,也不拒绝声音,我甚而听得更仔细。
这样,这不过是形式问题。  

二。 

许习远的感冒是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征兆。
感冒这件事情,和其他普通的事件一样,一般是有征兆的。不过这次什么都没有。
他不停的流鼻涕。没有发烧,没有咳嗽,没有头痛。就只是不断的流鼻涕而已。 

其实这样不太合适接诊,不过之前已经约好了。女孩的父母先来,说明情况,然后让她自己来。他不太认为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一个小意外不会导致这种极端的事件,尤其当事人不是极端性格的人,应该是有些别的事情。他只是没有想到陈予舒会那样的……不介意。许习远遇到很多病人,一般他们都会讲很多话。有的人讲得急切,有的人磕磕巴巴,有的人会哭,有的人会愤怒发脾气,但他们都会讲很多话,表示:我是这样的,别人无法理解,但事实是……你需要这样来……理解这些事情……和我。但陈予舒,她不讲话,但是她直视他,不紧张,不焦躁,不急。她整张脸整个表情整个目光都是:没关系,随便都好。 

她看着你。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没有自我防卫,没有抗拒,也没有投入。她甚至是温和的。她不在乎并不是那种“老子不在乎”,她很认真的听你讲,但是并不重视。她看起来甚至有点好奇,但是仅限于:我看看这是怎么回事。不代表她会真的认真参与,或者试图解决什么问题。她好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开口讲话。因此看起来就:完全没有问题。 

她是一个自己的旁观者。旁观着她的医生问问题,旁观她自己的反应,旁观一切。
许习远觉得她看起来非常的……完整。一个人的自我同一性太完整,就像是假的。
如果她放弃了说话,她必然是先放弃了一些别的什么。语言可以代表很多东西。
许习远还不知道她到底放弃了什么,或者甘心不甘心,或者她自己意识到没有。 

她的父母看起来非常好,和善而开明。
有时候,保护得太好,也等于完全没有保护。不保护,反而是一种防御。
这种势力的均衡与否完全取决与当事人的个性与环境。对陈予舒,他不太能判断。
她像对很多病毒有天然免疫,又容易被普通病毒侵袭。因此无法开一种常规药。 

他突然想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冒,一直流鼻涕。也无法给自己一种常规药。
他问了很多没有答案的问题,然后突然说:你愿意尝试下催眠吗?说完他自己都有点惊讶。
有很多人是不敢尝试催眠的。暴露自己除了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也是一种危险,人们对隐秘真相的反应常常出乎自己意料。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人们会拒绝这种技术,它本身有可能比痛苦和疾病更危险。在第一次学习催眠的时候,老师曾经要求志愿者上台演示。许习远心里一沉,很想举手,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动。 

陈予舒对他点头。她既不害怕,也不向往,也不犹豫。她不在意这个。她看起来就是那样:不是很在意。并非玩世不恭,她很认真。但这不是她在意的事件。
看起来像是:即使你知道我的秘密也没关系,那还是我的秘密。
事实是,她没有什么秘密。 

她躺在那里,开始回忆事发经过。连眉头都没有皱,当许习远问她摔倒之后头疼不疼的时候。她其实表达得很好。她说,是那种紫色的鼠尾草,像串小铃铛一样,很好看。但不是铃铛那样的,铃铛听起来好像很愉快轻松,但是鼠尾草那种紫色不是那样。说不上是什么样,因为它们只是在我眼前一闪,很多盆,一下就扑过来了。我在想原来还挺好看的,我可以去买条紫色的裙子。时间其实很短,但是我突然想到了很多。我想以前怎么都没有注意过花匠呢,他应该就是每天早上拿一条很长的橡皮管子浇水的那个人,挺和蔼的,不多说话,但我们学校的花圃还真好看。我又想,早自习是不是可以不上了呢。如果不上的话,我可以去门口那个早餐摊吃一碗米粉。他们的米粉很好吃。如果可以不上的话,也就不需要汇报朗诵比赛的文章的情况了。虽然我已经背熟了,但是越熟就越念不出来。可能别人不太理解这种事情。 

她对疼痛的感知很少,几乎没有。后来她去缝了好几针。夏天,衣服很薄,她盆骨那里皮肤蹭掉一大块,胳膊肘也磨出一层血。她记得这些事情,只是不觉得重要。所以即使在催眠中,她的表情都是一样,很平和,描述缝针擦药的过程好像在说别人。 

她描述了很多细节。她变得很多话。许习远不能判断她所说的这些里面,哪一件是真正的诱因,通过什么,她决定要放弃或者隐藏的是什么。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但是此时有人敲门。他开门,有人告诉他楼下有自杀未遂的病人,希望能紧急处理。而且时间也到了,他把陈予舒叫醒,告诉她,她刚才说了很多话。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一般情况下,他其实可以分析一下她的情况。她压力大,意外事故触发了一些什么潜在的因素之类,不过他觉得陈予舒并不在意,他自己也不太想说。然后他说,下次继续吧。陈予舒点头,然后站起来低头表示谢谢,然后拿起包离开。 

楼下刚送进来的试图自杀的是个20多岁的年轻男孩。
旁边有父母在哭,还有个女朋友,握着他的手也小声哭。 

许习远同陈予舒一起下楼。他说,也许你可以抽点时间运动下,散散步,小跑,都好。陈予舒点点头,像是接纳这个意见的样子。许习远想,大概这种单方面讲话的情况会一直持续。而他也没有觉得很奇怪。并不是因为他看得到,而是觉得,旁边这个女孩像块空茫的地,你一眼望去,看不到什么。你大声说话,也没有回声。但你并不觉得恐慌。 

他们一起看到楼下的混乱场面。那个男孩的手腕用条刺眼的绿毛巾缠着,渗出的血变成很奇怪的颜色。看起来很脏。他自然没有死。但他闭着眼睛,像个死人。不是每个人闭上眼睛都有那样的效果。连心如死灰的人闭上眼睛都有可能有轻微的皱眉,绝望或者哀伤的表情,或者别的什么。但是那个人,真的就像一个死人。旁边有沉默哭泣的父亲,和大声哭泣情绪激动似乎要撞墙的母亲,还有一个表情冷漠但眼圈红红的女朋友。好几个人围着他,看起来像一个葬礼。 

陈予舒见过的葬礼都很热闹,家乡的人们把那当作白喜事。但是现在她觉得,这像一个真的葬礼。她仔细盯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又看看他身边的三个人,他们十分窘迫而悲伤,甚至还有点愤怒。最中间的人,什么表情都没有。帮他消炎绑纱布的护士,显得很无奈。 

许习远站在旁边,看到陈予舒的表情。比刚才认真多了。她很专注的看着这些人,抿着嘴唇,手紧拽着书包带,僵硬的站在那里。她对这个场景比对自己的状况有兴趣。她站在人群外,看起来很突兀,眼神认真但陌生。

许习远突然觉得,也许下次可以问点别的问题。

花草系列之八:女贞(2)

三。 

 

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陈予嫃梦到有人这么跟她说。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时间不能停止,需要一直向前,一旦停止就是危险。到底会发生什么呢?她不知道,也不能决定什么,或者改变什么。她在梦里同那个人讲,我明白。我明白,但是危险就是危险。如果可以避免就不叫危险了是吧。那个人看了看她说,如果你不想办法出去,就会困死在这里。陈予嫃说,这还用说,你就只会告诉我我已经知道的事情吗? 

 

醒来以后陈予嫃很困惑。我怎么会那么说,她想,我知道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不能抵达冬天,那是一个任务的失败吗?失败会导致什么灾难性的后果吗?

陈予嫃倒没有关系。她一直都处于自己无法预料,不想承担却一直要面对的状况。

 

采访有时候要乘火车或者飞机。约见一些专家,听一些专业的分析,或者跟着采访者跑很多地方,包括医院,工地,赛场,法院等等。她看到很多人。她尊重他们,即使不认可。其实谁需要你的认可呢,你只是个旁观者。如果你愿意记录,记录。写在报纸或者杂志上的报道,离真相有多远呢?很多人真的关心,他们把那当作真相,那就是真相。但真相这个事情,陈予嫃觉得不用那么介意。聪明人用自己的眼睛看。其他人用别人的眼睛看。 

河生出差路过这个城市,同陈予嫃讲,出来吃饭,给你带了礼物。

礼物就是保湿面膜和一些DVD。河生自己刻的DVD,她拍很多风景,街道的角落,人们的脸,路边的野猫,各种各样的事情,然后剪切好刻下来。陈予嫃笑,我的工作就是看各种各样的事情,你还给我看。河生说:那不一样,你不知道我看到的一向比较光亮吗? 

好像……并没有。

 

其中一张盘,里面是她在雪地拍的一群小朋友堆雪人。场面非常热闹生动,最后的结果是,很脏的雪地,以及乱七八糟的大团小团的雪,它们曾经是雪人的头,身体,脚或者别的什么,后来什么也不是。雪地暗下来,他们走了,留下一个光秃秃的到处是洞的白色地。陈予嫃说:你看你看,这是什么嘛。

河生说:第二天我又去看,一切都好干净。一夜,只需要十个小时,一切恢复得好干净。 你不相信有的事情十个小时可以恢复,你常常需要三个月或者半年。那大概是因为,你在最初的十个小时里不肯静静的等待雪慢慢落下。你只是想,好糟糕。我受不了,我要离开这里。 

陈予嫃在心里数了数她离开的地方的数量。然后想了想说:我一天睡足八个小时,有时候甚至是十小时,这样身体可以自动修复。你觉得怎样? 

河生没有回答。过了好几天写信给她:我在地球的另一端,阳光猛烈,我简直晒成了焦土。哦,对了,你睡眠的八小时内,我在和三拨不同的人开会。八小时算不了什么,我的自动修复能力是一日二十四小时一周七天全年无休。大部分人的损害和修复都是同时进行的,是延续的。你不仅是割裂开,还妄图用别人三分之一的时间来完成,这可真是恶性循环。这样积累下去,你打算用下辈子来补齐之前的欠缺吗?

 

每次河生从国外回来,就会给陈予嫃带项链和化妆品。

她从来不戴也不用,觉得很浪费。河生还是一如既往的带。而且很热衷去各地收集各种怪异的东西,比如巫术所用的道具和器皿和咒语。陈予嫃说你根本就是迷信嘛。河生说:这是科学的一种,但是很可惜,你的脑子已经被教坏了,以为科学就是数字,公式和机器。你知道什么叫科学吗?有因果关系,有实验共性结论,可重复验证的学问。巫术是人类最古老的一种科学,可惜你没有福气了解啊!

陈予嫃笑:那你能用你的科学解释下为什么我的冬天没有来吗?

河生说:解释过了啊,你自己的时间停了啊。一个人,在某些阶段会自己停止时间,这很正常。问题在于大部分人停止的时间很短,但你的太长,长到延缓或者阻止了一个季节。

陈予嫃很沮丧:为什么我会这样呢?

河生说:你知道的,科学需要因果和论证,但你呢,你提供不了任何论据。你是一个迷信的人,迷信就是相信一些非逻辑或不真实的东西,并成为生活的依赖和信念。 

陈予嫃想,原来我是一个迷信的人。

 

迷信的人常常想到自己做的梦,比如说,梦里有人跟她说,这件事情很危险。

也许它根本就不危险。或者根本就不存在“这件事”。(事情存在或重要与否,毕竟取决于你。)

陈予嫃只是相信了,也许不该相信。迷信就不该相信。陈予嫃想,我有什么可以作为论据呢? 

论据一向很难收集。比如她要去采访一个高校的学术论文剽窃案。简称为:丑闻。

 

你怎么证明一个人的想法和另外一个人的想法相似,就是一种剽窃呢?这世界上大部分的想法不是都相似吗?每个人不都是一样的活着,为了同样的目标或无目标做了同样的工或无用功吗?怎么证明一个人和另外一个人的相似和不同呢?这好难。因此这应该不是一门科学。 

河生后来回答:这自然不是一门科学,这是一场小型战争。双方发射武器,证明实力,然后死伤惨重,最后胜利的在血液里庆功。怎么可能是科学嘛。

陈予嫃说:原来我的工作是战地记者。

河生说:您太看得起自己了。您最多只是个看电影的观众而已。您又没有参与任何拍摄。

陈予嫃说:你伤害了我的骄傲嘛。

河生说:哎呀,原来您有骄傲的啊。

陈予嫃说:那你从事的也不是科学啊。

河生说:科学是我的爱好。谁跟你说我从事科学了?我的职业是商人。无商不奸的那个商。 

陈予嫃很好奇河生平时怎么收集论据来从事科学事业。

河生说:很简单,比如一棵冬青树,你可以根据它的叶子树干花朵花期甚至最根本DNA确定它是一株冬青。这都是客观的依据,而且可靠。不过,对你这种不懂科学的人来说,只能这么看:如果它在冬天还是绿的,那它就是冬青,你才会认识它。

陈予嫃说:现在冬天没有来。

河生说:所以很困难。对你来说,判断的依据不存在。如果某些时间不过,某些事情不发生,你就很难判断其他的事情。迷信害死人呢。科学家们根据逻辑,可靠证据,经验来判断。

陈予嫃说:其实我不能判断什么事情。即使冬天来了。我什么事情都只是猜测。

河生说:这个可以算问题,也可以不算问题。即使影响你的生活——不过那是你自己的生活。 

陈予嫃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想到:这样,我就更加无法理直气壮做任何事情了。

很多人往往是科学家和迷信者的集合体,所以事情大部分都可以应对。不幸的是,陈予嫃是个彻底的非科学家,甚至,某些时候,也是非迷信者。她只是一个,彻底无知的人。 

 

四。

 

这个城市的报纸上每天都有各类匪夷所思的新闻。

你简直难以想像人们如此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但他们就是这样生活着。

生活永远比小说,传奇,幻想,更加出人意料。

 

比如说,陈予嫃最近的任务是到这个城市最老的一条街去看看那里是否有幽灵或者鬼魂,或者别的什么。这条街破旧,房子矮且黑,墙面剥落得厉害,露出多年前的青色宽瓦,房间小,窗户上沾满油污和灰尘。陈予嫃走进那走廊,眼前一黑。过三秒才慢慢适应那种光线,走廊好长,房间依次排列,50平米左右,住了四户人家。虽然靠着护城河,但是因为建筑本身的缘故,没有一丝风。所有人都一口咬定半夜有鬼魂出没,并且发出幽怨的哀号。房间里的灯时常突然熄灭,橱柜里的食物突然会不见。如果这些只是捕风捉影,那还有货真价实的一件:好端端死了一个人。 

你相信有鬼吗?

相信。

你相信这是鬼做的吗?

不信。 

陈予嫃并不能说出这些事情是真是假。她只是觉得,这些事情的存在有些理由。

 

电线老化,线路破损,热胀冷缩,小孩子偷偷拿走吃的,并没有那么诡异。至于死了一个人,可以有很多原因,中年人也会突然心肌梗塞,或者触电,或者潜在的脑瘤破裂,一个人的死亡是最正常的事情,不需要加入任何灵异因素。即使他再健康。 

更何况,陈予嫃还特意去看了尸检报告。

他没有任何心脏问题,或者颅腔里的定时炸弹。他只是有晚期肺癌。并且没有治疗记录。

是的,这不是新闻。但是,所有人都咬定这是怨灵作祟,甚至他的家人也从来不提他的不治之症,只描述他被鬼附身,说很多奇怪的话,做很多让人惊恐的事:这就是个问题。 

但是这些问题都不难解释。

只要问问拆迁办和房地产开发商就明白。如果这块河岸边的老街拆了建成商业步行街,房地产商就有巨额利润,而原来的居民就走投无路了。如果闹鬼——也许可以拖延一阵,或者让其他人止步。就这么简单。陈予嫃不知道怎么写一个故事出来,取些醒目的标题,把观察和分析的过程写得悬疑透彻,然后得出一个完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论,顺便表示对城市规划的看法,以及对弱势群体的关怀。

 

陈予嫃去探访陈予慈。这家伙在家修养,长胖了些。

陈予慈说: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想过有人会相信鬼魂之说。他们只是希望有人关注。

陈予嫃说:大概是吧。只是报道不报道,这块地还是要拆迁的。没有用。

陈予慈说:那么亲爱的,请问你采访和写报道有什么乐趣?

陈予嫃想了想:没有。

陈予慈说:你当时为什么要现在做记者?想要挖掘真相?

陈予嫃说:没有。我只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以为看得多,就会明白得多。以为明白得多,就可以有稳固的价值观去做判断和选择,以为有自己的判断才知道自己是什么和不是什么。以为知道自己是什么不是什么,才算是真正的活着。后来知道错了。后来我看过太多理直气壮的人,并不懂得多些,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仅仅是理直气壮而已。并且比谁都硬气和强势。原来那是天生的,和你看得多深站得多高没有关系。也不需要有任何关系。

陈予慈说:那是当然。你看我,天天赖在家里吃吃喝喝,从来不想“凭什么”这种事情。

陈予嫃笑一笑:你的蜀葵种得不错。

陈予慈说:你看它们,一棵棵,多么直,多么挺拔。它们从来不庸人自扰。 

陈予慈穿一件厚棉袄,开取暖器。这些对陈予嫃来说,没有任何效果。

她生活在秋天,开始干燥,有风,气温适宜的秋天。天空很高,很蓝。时间不动。 

 

河生拍了一段热带风情给她:穿比基尼在海滩上跑,十分养眼。后来她在video里突然很诚恳的说:陈予嫃,我突然想到一些事情。你现在不记得自己有多害怕冬天是吧?我记得。 你自从某天开始,忘记了好多事情,但我记得。我现在告诉你,你非常害怕冬天,简直是个梦魇,你每年都祈祷冬天不要来。现在实现了,你的冬天不来了。我应该说你意志实在太强大,还是说,你实在顽固得可以呢? 我猜都不是,你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度过了最害怕的时间。不管这个方式怎样,结果不错。这是我在冬至这天在赤道附近的想法。或者叫做一个论据。还有,我买给你一个冬至的礼物。 

陈予嫃当然是忘记了很多事情。

她想不起来以前的冬天。她记得陈予慈最爱冬笋鸡汤,最爱橙色大围巾,还有陈予恩的蓝色暖手包和黑色大棉拖鞋。她只是忘记了她在冬天是怎么过的了。她突然意识到,回忆是空白的。至于她如何害怕冬天,为什么害怕,也是空白的。但她知道这是个事实。因为陈予慈说,那最好了,那你直接进入春天。 

需要想起来吗?

 

如果一个人需要想起来一些什么,她就会想起来的。

如果她实在想不起来,那只是因为她不需要想起来。

就这么回事。因此陈予嫃想,既然这样,就不追究。 

 

五。

 

陈予嫃有多害怕冬天?

害怕到只依稀记得蜷在被子里的情形。关于冷,街道,工作,全部忘记。

因为冬天带来最黑暗的状态,她需要付出全身力气去抵抗才可以熬出来。

到后来冬天已经变成一个与春夏秋完全不同的概念。它不是一个季节,它代表一个黑洞。 

而它今年的消失,也许是好的。陈予嫃觉得不妥只是因为它违反了“规则”。

陈予嫃对规则一向谨小慎微。虽然自己时常触犯,但总是那样:她十分心虚。 

 

河生给她的冬至礼物是一条裙子,泰国女孩子们穿的那种很花哨的裙子。她从来没有穿过这种东西,看起来都觉得很诡异。不过河生说,为庆祝秋天之后的春天,你需要一点颜色。她看了看,又看了看,想不出任何情况可以穿这种裙子。然后她收到一张喜帖,陈予恩要结婚。她实在是愣了好半天。看惯了那家伙嘻嘻哈哈的样子,很难想像他要成家。陈予慈倒是很开心,还打电话来:喂,我们送什么礼物好?还是我们不需要送,要嫂子给我们红包啊?陈予嫃说:你想得美。以后陈予恩会被老婆管住的,你现在只管去拍马屁吧,拍得越高级越好。陈予慈问:什么是高级?陈予嫃不知道。想了想又回答:我们还是老老实实买点实在的东西送过去好了。烤面包机怎么样?要不沙发?还是婴儿床? 

 

河生作为女方亲友出现在婚宴现场的时候,陈予嫃着实吃了一惊。

那个人指着陈予嫃的裙子:还不错嘛,看我的眼光。又无比灿烂的说:对了,今天你哥去娶亲被堵在门外的时候,我抢到了三个红包,两大一小,哇!陈予嫃忍住笑:你拿到250?河生毫不在意:我跟你说了,我不迷信,250可以买80杯奶茶了。话说,你现在处于什么时候?陈予嫃叹气:秋。还不错,穿裙子不会冷,穿靴子不会热。 

她们去看新人,陈予嫃指着远远在忙活的堂哥问嫂子,你看上他哪里啊?

嫂子笑嘻嘻:他手暖,冬天可以给我捂手。河生打趣道:其实也可以捂脚的。

陈予嫃也笑。后来又去问陈予恩,怎么突然想结婚,之前不是抵死不从?

陈予恩也笑嘻嘻:一个人睡很冷啊,两个人比较暖和。

陈予嫃叹服:我知道了,你们真是天生一对。

 

后来坐在酒席上,陈予嫃很是唏嘘。一个人怎么可以确定另外一个人就是那个人呢。

河生十分看不惯她的这种调调:你别把一个事情绕得那么复杂。谁说要确定那个人就是那个人了?你没听到他们说的嘛。手暖的又不止他一个,只是遇到了就是遇到了咯。你到现在还相信一个人一生中必然有那个真命天子,那个唯一啊?我告诉你,不是这回事。这是迷信。调查显示,在一个人所遇到的适龄异性中,大概有三分之一都有结合的可能性,至于最后的结果,取决于一些偶然因素,当然也可以说是必然因素,比如说,时间地点人天生的性格之类。最后你选了一个,但是这不代表那个人就是唯一。那只是你遇到了,你选择了,结果只能有一个而已。

陈予嫃叫:你这是什么论点啊!你对感情绝望了吗?

陈予慈倒是十分平静:我说姐姐,这么理智的论点你都不接受啊?你还找不找男朋友了?

陈予嫃白她:小朋友知道什么。别听河生乱讲。

陈予慈笑:你才乱讲呢。没有谁是不可取代的啦。你看,就算我走了,世界也一样转不是。

陈予嫃看她一眼,不知道说什么。又勉强道:别说这种话,那怎么一样。

陈予慈不介意:一样。

河生又说:话说,冬天不来你也不用太介意。谁说冬天一定要来呢?谁说秋天过了一定是冬天呢?有的人到35还不结婚,有的人冬天就不会来,不过是不同于别人的一种方式而已。科学名称叫做,差异性。又没有法律规定说你冬天不来就要去蹲监狱,所以呢,你就好好穿着你的裙子,到春天去好了。

陈予嫃很无奈:这样也可以?

可以。另外两人毫不犹豫异口同声。

 

北方的冬天相当可怕。

嫂子穿着里面夹着棉纱的婚纱仍然冻得哆哆嗦嗦。其他人都在讨论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陈予嫃穿着薄裙子站在据说凛冽刺骨的寒风中,头发也没有动。陈予慈说,知不知道我多羡慕你!陈予嫃答:知道。就像我羡慕你们一样。 

不过,像这样度过最害怕的时间,也可以算一种创举。

虽然很多事情叫人惶恐,不过也许并不都需要那么理直气壮。

这一年,冬天没有来。明年不知道会不会来。陈予嫃想,应该会的。

花草系列之八:女贞(1)

 

这一年,冬天没有来。

不是迟到,是根本,就没有来。

桂花还是沁人心脾,广木香仍然在篱笆和墙壁上不紧不慢的攀岩,女贞一如既往安安静静立在街边。所有夏秋季的植物都非常悠闲而若无其事的绽放。厚毛衣压在箱底,街上有很多穿裙子的人。人们看起来很快乐。假装快乐的也很多。冬天没有来,一切都没有变化。 

陈予嫃看着蓝得那么清澈透明的天空,觉得有些迷惘。冬天是不会来了吗。

 

陈予嫃有一个潜在但严重的问题:她从来无法理直气壮的做一件事。任何一件。

小时候她考第一,除了高兴还有惊慌,是真的心惊胆颤,仿佛那不属于她。被人夸奖就十分惭愧,总是说,啊,不是,其实……长大学习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也不能昂首挺胸。说自己想说的话,穿自己想穿的衣,但十分心虚。因此很少愿意见陌生人,或者熟人。都一样,她见他们,十分心虚。不能理直气壮,她仿佛被植入某种芯片,其核心程序是:你要按照规则生活,你要尽一切最大努力。世界为你提供了一切,如果不能,所有问题都是你的问题。她的芯片是一种基调,后来她像一个背叛基本原则的机器人,偷偷摸摸脱离了轨道,但无论如何都不能理直气壮。因此她不大说话,她没有一个稳固得可以支撑自己的自我概念,她只能沉默。

冬天没有来这件事情,自然不能理所应当被接受。她十分惶恐。 

 

一. 

冬天没有来,对陈予嫃来说,有些不便。

在冰天雪地的时候窝在被子里做梦,是她生活中最最接近理直气壮的事情。现在没有了。

但她还是去买了润肤油,风湿药膏,大量的水。冬天的症状一一出现,即使冬天没有来。 

 

新任务是去采访一个患了不治之症而跳楼的人,的家人。该名逝者为女性,不过35岁,已婚无子女,父母健在,生活安康。遗书里把所有个人财产捐给了老家的孤儿院。普通新闻。例行采访。从亲人和朋友口中获得想要的信息,描述她生前的善良和病痛的折磨。诸如此类。稿子写得很快,不过主编说,要有观点。 

陈予嫃,要有你的观点。

陈予嫃其实很少去想观点这个事情,已经见过太多这类新闻,套路统一。读者希望看到什么呢,要么该患者生前十分恶劣,临死大彻大悟,看透人生,把生前所有捐出,或者本身就十分善良,好人并不能一生平安,直叫人扼腕叹息。至于说她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喜欢吃什么食物,穿什么样式的衣服,口头禅是什么,常常开的玩笑是什么,读者不会真的在意。而且这并不是残忍,这只是无数本杂志中的一本的其中一页的一篇报道,多它不多,少它不少。看的人翻过就忘,它不会比鸡蛋的价格更具重要性。陈予嫃不是没有观点,只是她不确定合适。合适的标准,是她一直没能掌握的事件之一。任何方面。 

 

后来她还是写了。老板说了,要观点。

“她在遗书里并没有提到心情,或者任何对生命的感悟。

她只是交代了财产的去处,最后一句是:就这样了,再见。

就哪样?就看着她的亲人痛哭,或者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其实一切都没有关系。人们说她是一个乐观的人。乐观的人会安排好自己的生活,比如什么时候可以死。她觉得这样不错,活了这么多年,不错,也没有更多的力气玩下去了,就收手。不失为聪明的选择。

她跳楼前把家里打扫一遍,要捐的衣服和玩具洗干净,拿一只钢笔写一封简洁的遗书。不哭不叫不抱怨。关于生命的意义和需要经历的苦难,其他人不会比她想得和理解得更多,但她决定给它一个迅速干脆的结局。她必然对自己说,别假装一切有希望,完了就是完了。不必逞强,给自己自由。” 

过两天出刊,陈予嫃发现这段被删除了。

 

这才正常。她想。没有什么观点才对。每个人都有观点,不需要我的。 

更早一些,她也写过感情强烈的东西。

并且学会在写完以后,把所有的“我觉得”删除。“我觉得他的行为不能从犯罪心理学分析”变成“他的行为不能从犯罪心理学分析”——有什么区别?是否应该,或如何分析,仍然是写字的人的看法,你藏得再好,也一样。你并不代表理性,也不代表民主,什么都不代表。陈予嫃被说“加入太多个人因素”的时候就想:我只是想说,这是我的看法,个人观点。所以你反对,你愤怒,你怀疑,你同意,你赞赏,都没关系。我只是说,这仅仅是我的看法,没有其他。不过后来学乖了,把“我认为,我觉得”全部删除,看起来很是那么回事:一种分析。一种理性的声音。一种专业的态度。理直气壮。 

学再多的大众传播理论都不免被传播中的强势话语所引导和支配,因此也没有什么好说。

这样,她很少有自己的观点。或者只是没有什么好表达。 

 

冬天没有来,时间还是一天天过去。工作和周末都不会停止。

陈予嫃去邻市采访,顺便探望陈予慈。陈予慈手术后在家修养,养花种草,看书散步,并不见长久生病后的疲态。她十分喜欢晚冬季节时的——秋天。一年见不了几回的大堂哥陈予恩也喜欢这种天气。他们都不喜欢冬天。

陈予恩生在北方,一到南方没有暖气就十分难过,盖十斤被子仍然发抖。陈予慈生在南方也不喜欢冬天,因为风湿。陈予嫃一到干燥气候就过敏,每年生冻疮,上火上得每天早上刷牙一口血,到如今却觉得冬天没有了十分惋惜。冬天人很少,树也很少,人们的感情也很节制,街上好空,颜色不抢眼,就,没有束缚感,好自在。

平常什么都太多。声音颜色物质,都太多。冬天很好,冬天什么都减退下来。

很安静。陈予嫃知道只是“自己觉得”很安静,不过也已经足够。 

 

二. 

不过几天,陈予嫃就察觉到不对劲在哪里。

其他人都开始穿棉袄,抱怨寒风。他们的寒冬只是延缓,不是消失。

只有她自己,穿单衣,喝凉水。只有她是真的停在这里。看周围和自己,好像一种幻觉。

她不是没有耐心,只是觉得诡异。就好像只是自己手表故障,其他人都表情正常在开会。 

 

日子还是照旧,比如说,春天有春游,冬天有冬游。

同事们拍了很多照片,穿得鼓鼓囊囊,很是可爱。陈予嫃不知道要拍什么,回来以后写信给河生:我哪里都不想去。不过这样不大好。后来我准备了食物,水,帽子,穿上运动鞋,跟他们去爬山。爬上山顶就有人高声呼喊,十分兴奋。我四处看看,树丛和其间的人群,并没有特别感觉。风不错,不过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就好像看戏。戏都演不完,还要参与,我竟然耐心这么好。哦,这态度十分不端正,我知道。也许只是时差问题,让我比较烦躁,别笑。

总之是,我哪里都不想去,不过哪里都去了。 

 

河生回信说:

下次请详细介绍景色,比如树的形状颜色品种树丛下的灌木是否有蘑菇天空中鸟类及云朵变化人们谈论的八卦山间饮食或特色小店及必然跟随一路的各类笑话。我爱听这些,这才是郊游。又,你哪里都不想去,所以你真的哪里都没有去。

时间可以用空间来量的。其他人都在移动,所以他们可以慢慢朝冬天走去。而你的时间停着,空间也停着。反过来说也成立。从这个意义上,我倒十分佩服你。对于你的“时差”问题,我不发表任何意见。你知道我一个月乘四到六次飞机。

还有,某次我在飞机上遇到你堂哥陈予恩,该位青年不记得我于是就上来搭讪,我成功混了一顿饭吃,最后告诉他我是你的朋友,我知道他小时候去偷玉米被人家抓到做了一下午的苦力掰玉米的事情,他完全毫不在乎,仍然笑嘻嘻请我吃冰激凌。陈予嫃,你什么时候可以什么都毫不在乎,顺便请我吃冰激凌呢? 

像河生这种常年飞来飞去的人,能挤出点时间来回信就算很不错。

她确实没有时差。她这样讲,陈予嫃继续惶恐。怎么样移动才可以把自己移动到冬天去呢?

听起来,这简直是一种形而上的移动。形而上的东西,陈予嫃照例无法把握。

 

路边还是女贞,又叫冬青。既然没有冬,大概也没有冬青这说法,因为大家一样青。

不知道女贞会不会有什么想法。也许没有。因为反正它一年四季都绿,不需要在意。 

陈予慈的一个手术在12月底。冬天人的身体恢复得很慢,手术的成功率也不高。

陈予嫃没有在手术室外等着,她在外面的街上晃了半天。等着有什么用呢,结果就是要到了那时候才出来。越等越心焦。她在外面给陈予慈买了条橙色的刺绣大花裙子,新鲜的肉松面包和抹茶蛋糕。这种物质刺激说不定会让她快点好起来,或者至少有这种意愿。陈予慈昏睡了30多小时才醒过来,其间陈予嫃在厕所小哭了一会,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想那家伙肯定会醒过来的,毫无疑问,但只是很想哭,就哭出来了。 

 

陈予慈醒过来,面色平静。她问:你的冬天还没有来吗?

陈予嫃摇摇头,然后说:没关系。不来就不来吧。你好好休息,可以吃的时候吃块蛋糕。

走出医院的门,路边有好多算命的人。很多人围着。陈予嫃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又走了。 

 

接下来的采访是一个少年犯。

其实也不准确,因为这个少年杀了他瘫痪在床的哥哥,理由是:结束他的痛苦。所有人都知道兄弟俩感情好,这个少年不过18岁,品学兼优,刚刚考上重点大学。他那么平静,一点都不后悔,自然有人评论说他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方式不可接受。又有旁人说,你这样叫你父母一下失去两个儿子,于心何忍。他什么都不说。老板叫陈予嫃去不过是碰运气。 

陈予嫃先去他家,在兄弟俩的房间呆了一会,拍了些照片。

然后去拘留所看他。他低着头,不愿看任何人。陈予嫃拿出一叠照片,轻声说:你看。过了三秒或五秒,他的眼圈就红了。

然后他说:他半夜哭,我哥。

陈予嫃停了一下,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半年前,只有三次。可是我听到他在哭。

陈予嫃说:像他那样的人……哭起来肯定不想给你看见。

他说:他以为我睡着了。陈予嫃点点头。 

他说:他小时候第一次打架就是为了我。后来打架越来越多,也不喜欢念书,最后就跟那帮人混在一起了。可是他就是有威信,我上大学的时候他的兄弟们争着出车送我,他不要。他特意去剪了头发,买了衬衣皮鞋,借了车送我去。他很帅,我还不认识的女同学都问我,这是你哥吗?后来他每个月都要给我钱,我说不用,他说大学生花钱的地方多。他兄弟吸毒,他把他送到戒毒所去,一直照顾那个人的老婆孩子,一直到他出来,给他钱做小生意。爸爸住院的时候,医生说要我们做好心理准备,他托人找了最好的教授做了手术,听说这个教授轻易不答应手术。后来他瘫痪了,他的兄弟们还经常去家里看他,带他出去玩。他总是笑呵呵的,说自己身残志坚。后来我放假回家,听到他半夜的时候哭。像他那样的人……你说,怎么受得了呢。

 

他就这样看着陈予嫃问:像他那样的人……你说,怎么受得了呢。 

陈予嫃什么都不能说。她很想说,我明白。

不过她不能这么做。她只是照例问: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你的父母怎么办?

他说:我哥,他没有必要为了别人活着,他为别人做得够多了。

陈予嫃看看他,关上本子和录音笔。 

 

回到办公室,有人说,现在的小孩,根本不把人命当人命看。有人说,好死不如赖活啊。

陈予嫃想,人命是什么呢。一个玩笑吗,还是一个游戏。也许那个少年是唯一一个认真思考他哥哥的生命意义的人,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不过这个结论不为大家接受。并且他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他十八岁了,他不后悔他的这个结论。以后也许也不会。至于他哥哥,陈予嫃看着手里那些照片,他哥哥也许会感激他,做了自己一直想做却不忍心做的事情。 

五年后,或者十年后,他哥哥也许会习惯并接受瘫痪,不便,失落,屈辱,和以前完全不同的生活。并不会把自己的绝望展现在弟弟面前。不过那已经只是一种假设。他已经死了。他弟弟用自己整个青春和一辈子的黑暗回忆换他的解脱。

陈予嫃觉得没有什么话好写。她无法说,对,或者错。也无法说,他是有理由的,或者生命就是无奈。她只是觉得没有什么好说。也不确定自己会怎么做。不管是接受自己最爱的人的绝望,还是决定用残忍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都需要勇气。而陈予嫃,她是一个无法理直气壮给自己足够理由的人。 

她还停在秋天。时间停止了。空间似乎也停止了。她被困住了。

陈予恩打电话来说,北方大雪。陈予慈很少出门,穿起厚棉袄。陈予嫃像站在极限的门口,却一直到不了极限。无限无限无限接近,不能到达,这就是极限的概念。冬天迫在眉睫,冬天没有来。

花草系列之七:蜀葵(2)

五. 

它们在很奇怪的时间开了花。开出黄色的花,重瓣。
真奇怪。它们本来不该在这个时间开花,本来应该开红色花,本来应该是单瓣。而且我也不喜欢黄色。但是它们竟然开了花。直立在那里,一排排,像阅兵式。我蹲在那里,不知道应该感觉到什么。他说,哦,开了花啊,还蛮好看的嘛。我“唔”了一声。他说,我要出差一阵,除虫浇水修剪枝叶,就交给你了。我说,妈妈呢?他说,你妈妈很忙,又要做饭。 

我便觉得很羞耻。羞耻从最初慢慢到现在,变得越来越轻易。一触即发。
当我觉得羞耻,我就笑。我笑着说,也行。不过如果它们死了可别怪我。
他笑着说,什么时候怪过你,你就按时浇水,盯着点就行。
我握着拳头,觉得自己有些颤抖。谁都不会怪我的。哈。尽力就行。哈。
那么,我还有什么好说。但我觉得心里长出虬枝一样绵延的疤痕,很丑。
没有人对我有要求,也没有人对我有期望,也就没有人真的需要我。好丑。

我想起以前我同他在窗口看到医院在建另一幢楼,把多年的树砍掉,露出地下一片延伸出去的粗细不等的根。他说,你看看,人脑大概就像那样的。我说,吓,你这比喻实在不怎么好。他说,但就是这样的。你看那棵树,即使不砍都要死了,因为根都要烂了。你看那些叶子,枝子,就知道它的根已经损坏,不能吸收该吸收的东西了。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人的皮肤和叶子一样,是不能直接吸收水分的,它们蒸发水分。我还笑自己说,那原来补水不是往脸上扑水就行啊。他说,原来你连这个常识都没有啊。
其实很多常识我都没有。太多了。我只是靠着“以为”的常识过着日子。得过且过。 

我又看最喜欢的科幻作家,他这样写: 

“伯特兰·罗素老年时可能也跟我现在一样,有点头脑不正常。说什么要把他的头脑和关注焦点剥离自己的身躯,撒向广阔世界。这样一来,即使他的身体死去,他却毫不在意,因为他的全部意识早已融入身体之外的全世界。对他来说,这当然完全是一厢情愿的空想。可我不同。我的核心程序在身体之外,存在于系统里。每当我进入系统,我就把自己的一部分输入给它。那个核心正成长为真正的埃莉斯琳娜,这个人同时也就是我,是真正的我。等这具躯壳死亡的时候”,她的手仅仅握住他的手,“即使这具躯壳死亡,我还会继续存在,那时候你还是可以和我聊天,跟现在一样。” 

在另外一个故事里,又这样写:

 

 预测器的核心是一个负延时电路——它向过去发送信号。等负延时大于一秒钟以后,这项技术的深层内涵会变得更加清楚。近在眼前的问题是,预测器正在展示根本不存在自由意志这玩意儿。
我正在你的未来一年后向你发送这个警告:它是兆秒级负延时电路首次应用于建立通讯设备后收到的第一个长信息。关于其他问题的消息将接踵而至。我给你的信息是这样的:假装你拥有自由意志。重点是你必须扮出你的决定能起作用的样子,即便你知道事实绝非如此。现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相信什么,而相信谎言是唯一避免醒态昏迷的方法。人类文明如今维系于自我欺骗上。也许一向如此。
然而我却明明知道,既然自由意志是个幻觉,那么谁将坠入运动不能性缄默谁将不坠入是已注定的。对此谁都无能为力——你无法选择预测器对你起何种作用。有人将倒下,有人将不,而我送出这个警告也无法改变两者比例。那么,我为什么还要送出呢?
因为我并无选择。 

 

我很爱这个家伙。我按他说的,假装。虽然看完以后我什么都不能想。

因为自由意识之不存在,因为即使有了预兆有了警告有了前车之鉴也无法改变,因为你是你,因为命运是命运,因为地球是这颗地球。因为没有因为这件事。我便不能想到什么深刻或者本质的事情。偶尔我只是想到他。想到他的冷笑话,想到他说给自己的小表妹做了风筝却飞不起来就觉得很尴尬,想到他说,你的大脑实在很奇怪啊。想到他说,那个护士长得很像我初恋女友哦,不如我去追追看吧。想到他说,陈予慈,你去买条裙子穿吧,你这样和我有什么区别。我说,你去死。他说,迟早的事,不急。想到他说,你要好好活着。 

 

黄色的蜀葵开得很茂盛。我浇水除虫修建枝叶。空余时间很多。

多奇怪。我的时间其实总是太多。而不是相反。看起来是这样: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停止,所以觉得时间紧迫;但又因为不知道这个什么时候到底什么时候到来,在此之前,时间可以无限多。哦,这听起来好复杂。简单来说就是,因为某些不确定性,我一向时间很充裕,以致到了无聊的地步。

时间过得多么快。一发呆一个时辰就过去。

 

时间过得多么慢。蜀葵长了一尺长,我睡了醒,醒了睡,才过去一个星期。

偶尔我甚至想到天荒地老,那自然是没有的。不过这种接近停止的时间也接近天荒地老。

过完了天荒地老,就可以死了。不然你还要什么。 

 

我曾经很想要很多东西。后来慢慢就淡漠了。

不是因为得不到,而是因为,不再有得到的欲望。后来就,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而这不是一种颓废状态。这只是,你知道得到不意味着什么,不得到也不意味着什么。

当你跨越了这个阶段,就怎样都好。该吃药就吃药,该睡觉就睡觉,想恨就尽情恨。

后来我脾气没有那么坏,也不怎么想起那个人。我只是,看到那只怪物,让她通过。 

 

六. 

 

蜀葵开出红色花朵的时候,我收到一封邮件。 

那时候我觉得那种红色有些可怕,是猩红色,有点像血。当然我对血没有任何意见,只是作为一朵花,它未免有些凝重,失去单纯的意味。我说我不喜欢这种颜色,她说,花开成这样就是这样了,你喜欢不喜欢都是花嘛。我很想说,妈妈,您女儿生成这样就是这样了,不管您喜欢不喜欢都是这样了,您甘心吗?当然我没有问,基本上,我什么都不问。 

 

那封邮件的寄件人我不认识。不过邮件标题让我知道不是垃圾邮件。因为它写的是:乔一景的最后时光。乔一景就是那个住在我隔壁病房现在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家伙。来信人是一个女孩子,她署名last friend。那封信写得不长。不过我看了很久,看了很久以后就站起来,走出去,继续给蜀葵浇水。然后说,妈妈,今天我做饭吧。然后决定去菜市场逛一圈。当我不知道要怎么办的时候,当我因为迟钝而无法反应的时候,我就出去走一圈。出去走一圈并不一定就会有什么结果,但是我需要一个过程。 

我去菜场,然后很想打电话叫小锦来吃饭。很想说,小锦啊,我做饭可是百年一遇,你要不要来吃?不过突然想到,我还没有活到一百岁呢,已经做过很多次饭了,所以不是百年一遇。那么是十年一遇?也不是。甚至也不是一年一遇。可见很多时候,我其实是过于夸张了。这毛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平静的,若无其事的说一些很夸张的词。人在什么时候需要夸张呢。是要把生活压缩起来过,所以要体验极端的情感吗。 

 

时间过得既不快,也不慢,不过是按照它自己的时间过去而已。

只是我太夸张了。沉默是一种夸张,微笑是一种夸张,冷漠是一种夸张。若你恨,你就恨好了,不需要沉默。若你痛苦,你就说痛苦好了,不需要微笑。若你感动或不屑,就感动或不屑好了,不要冷漠。因为不想付出和投入,不想面对一些事实,不想让自己陷入无法控制的局面,因此做出夸张的举动,把自己藏在后面。人大概不需要那么夸张。那样也许会过得容易些。

 

最后我没有打电话给小锦。只是买了土豆,牛肉,笋,黄瓜,葱姜蒜。 

我做菜其实很好吃,只是自己能吃的不多,就渐渐失去了兴趣。

当你对世界失去好奇心。当你对自己失去好奇心。当你对时间不抱任何想法。

你就慢慢不介意那么多事情。吃的喝的,感情,痛苦,什么都不介意。即使你恨,那也只是一种淡漠的恨,因为恨也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只是把你变做怪物,他是对的。在他告诉我之前,我就知道了。我恨自己,卑微且无能;也恨世界,并非因为不公,而是因为没有告诉我,并无自由意志可言。我其实是恨的,只是没有说过,并且学会保持微笑。恨这件事情,我非常熟悉,并且独自熟悉起来,根深蒂固。

只是我以为我们不会说到这些,至少,他不会因此而死。

不过现在我知道,他不是因此而死的。他其实没有恨,也没有冷漠,他死,不过是因为日子到了。

 

 Last friend说,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常健,三愿临老头,岁岁与君见。这是他送给她的话,现在她送给我。她很羡慕我,因为最后的时光,在他身边的是我。我看得好笑又想哭。没有这回事,他最后的时光,他身边的是他自己。不是我。
不过有件事情倒是真的,他写给我的信,在当时已经不是一个事实,只是一种回忆。
也就是说,他早已度过那样的时刻,他早在几年前就摆脱了那些必然到来的黑暗,但他担心我会遇到,担心我会被自己恐惧和冷漠控制无法挣脱,所以事先提醒一下我而已。这个家伙,在给他喜欢的人的信里,说到我,是一个完全没有运动神经,却总是穿球鞋和短裤的家伙,完全没有幽默细胞,却总是爱说笑话的人。于是他只能假装很好笑,并且一直捧场。 


他说,不知道我走了以后,谁还会笑那些实在很冷的笑话。
他说,不知道我走了以后,谁还会在半夜阳台和她聊关于外星人的莫名其妙的话题。
他说,不知道我走了以后,她需要多长时间才可以慢慢接受自己已经变得不认识,然后又需要多长时间才慢慢接受这样的自己。接受即使变成一只怪物,也要做一只温驯和懂得长进的怪物。接受所有的一切,比如她其实应该多穿裙子。 


他对她说那么多。这显得我十分愚蠢和无知。当然这也是事实。
不过她还是很羡慕我。这让我觉得十分荒诞。不过我没有说:你不觉得很残忍吗。
他留信给我,不过是因为,我即将走他的路,而没有人告诉我这条路上有什么。他知道,所以他告诉我。他知道,所以他跟我说风筝,统计学上的小概率事件,犯罪心理分析,和冷笑话。他跟我说这些,让我以为自己很健康,正常,并且美好。 


她羡慕我的原因是,“你见到完整的他”。我又想了想,觉得也很羡慕自己。
我去菜市场逛一圈。回来做一桌子的菜。妈妈说,很好吃。我说,不客气。 


予慈,其实很多时候,我是害怕的。不是害怕他突然离开,是害怕一种空洞的害怕,害怕自己。他也这么跟我说过,他害怕自己。那时候,他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任何人,他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摔了,用刀划过自己的身体,血流不止。我很害怕,我不再认得他。他也知道,所以他不见我。当你遇到他的时候,是最后的时光。一个人的最后时光,是足够平和足够冷静的。至少他是。 


一个人的软弱是深不见底的。
他说,你无法想像一个人的软弱,就像无法想像一个人的坚强。无法想像的意思是,如果你没有经历,你就无法知道,因此就不能说。当我失却一切的热情,勇气,和诸如此类的一些东西的时候,我还是没有见到底。底是没有的,你可以一直陷下去,直到消失。只是某一刻,你知道要爬出来而已。一个人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理解,某种程度上说,这些东西是不成立的。你只是要知道,从笼子里出来。并且不要害怕,从笼子出来的怪兽,也可以活下去。如果你不去介意曾经非常介意的那些东西,事情就不那么难。
而那些东西,你一旦不去介意,笼子就开了一个口。你这么想:就这么简单。 


我猜这些话他是想跟你说的。只是他没有说。他不会说的。后来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在万里之外哭了很久。后来我知道你出院了。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但我想把这些告诉你。他用手机拍了你的照片发给我,注释是:那个呆头呆脑反应迟钝的家伙。照片上你笑得很灿烂,举着你的葡萄糖瓶子。我觉得你会好起来的。真的。即使你像他以前一样,摔东西,对所有人都恶言恶语,自私得叫人无法接受。你也会好起来的。我相信。祝你平安。
 


七. 

蜀葵是那种很整齐的植物。你知道,像列队阅兵一样。
我以前老觉得很媚俗。何必呢,按照这种模式生活下去,简直乏善可陈。可是如果不乏善可陈,也是另外一种乏善可陈。我知道它的花语是:平安,单纯和真诚。我总想嘲笑一下,花语是什么东西?人类加在花身上的空洞概念,什么都不代表。蜀葵只是蜀葵而已,叶子会黄,会烂,会死去。至于平安,单纯和真诚这些遥远的东西,是另外一种夸张。 


为什么我总是很夸张呢?
连我的反应迟钝看起来都有点夸张,其实我只是真的反应迟钝。
为什么很多事情看起来很夸张呢。那大概只是它本来就是那样而已。如果它是那样存在的,它就应该是那样存在的。就像地球是这样的,因为地球就是这样的。至于夸张这件事情,作为一种常规的行为模式,也许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像是,我讨厌红色讨厌整齐的这种虚伪的夸张,也不会有所改变。
就像,大家认为它们代表了平安,单纯和真诚,也不会有所改变。
这样也好。我回信给last friend,很夸张的说,我也很羡慕你。 


我是真的很羡慕她。她才见过完整的他。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我至少要见过完整的自己,才值得她羡慕。
所以我继续种着蜀葵,养一只不爱吃饭的龟,并且期望着,在正常的时间速度里,成为一只知道长进的怪兽。

 

花草系列之七:蜀葵(1)

 

我一讨厌红色二讨厌整齐秩序。

而他们要在后院种一片蜀葵。 

为什么呢?我说,一点都不好看。

他说,那你觉得什么好看?你不是都觉得不好看嘛。

我说,菊花可以泡来喝,苜蓿可以摘来吃,即使是葱和蒜也好。

她笑,你什么时候这么实际了。

我背过身去,慢慢说:我很早就很实际了,当然要实际了。 

他们不会,也不能回答。我知道。 

 

一. 

皮肤上的出血点越来越多了。没关系。

从未,以后也不能交男朋友。没关系。

不能吃荤,每一天每一顿都是蔬菜。没关系。

对花粉过敏,对强光过敏,对牛奶过敏。没关系。

生活很容易。对我而言,几乎没有障碍。红色或者整齐,都没关系。

那么,为什么我不喜欢他们种蜀葵?我对蜀葵又不过敏,有什么关系?

 

这样我想到他。 

他在隔壁病房,我们的床都靠窗,只隔一面墙。

墙质量并不好,所以夜里睡不着,我们就在墙上敲。我弄了一张密码纸,练习了几天,很快就掌握了——太闲了,总得做点什么。有时候,我靠里睡,可以听到墙那边轻轻的鼾声。觉得很有趣。或者半夜醒来在阳台上聊天。反正无聊。 

 

当然一切和时间有关。

无聊的时间短,你就会想做些什么。你的理想,希望,动力,思维都会跳出来。

无聊的时间足够长,你就什么都没有。长久淡漠的意思是:世界是平的。无喜乐无忧怒。 

 

某日,我去找他还一本书。顺便问他最近的检查情况。

他说,不怎样。

我说,不怎样是怎样。

他说,就是不怎样。又说,一本书要看这么久吗。又说,去逛街了吗,真有兴致。

他语气嘲讽。我没有做声,把书放在床上。我说,我以为……

我想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呢。但是我没有说。 

 

第二日我没有找他。

第三日我没有找他。

第四日我出去见朋友。下午六点回来,直接去了他的病房,但床空了。

护士见我呆在那里,拍拍我的肩:他走了。 

这一天,时间是下午324,医生宣布他停止呼吸。

他自己的绿色格子床单没有了,一堆书没有了,蓝色的瓷杯子没有了,朋友送的一玻璃瓶纸鹤没有了,帅气的毛线织的帽子没有了,大拖鞋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洁白,干净,整齐,医院的普通病床,没有任何痕迹。 

 

我走不到五米,回到我的床。桌子上有他留给我的信。

信不长,我看完以后呆在那里整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葬礼我没有参加。我们只是住在相邻病房的朋友,认识六个月,聊天范围包括:血液与神经科学,马克思韦伯,杜普蕾,小概率事件的发生状态,做风筝的技巧,犯罪心理的电视剧,医院新楼建筑工地的地基,护士的新发型,企鹅和兔子的冷笑话。范围不包括家人,住院费用,曾经的工作,或者最后的心愿。当然最主要的是,他葬礼的时候,我正昏迷。 

 

等我醒来,我要求,坚持,出院。

他们自然,当然,肯定要劝,苦口婆心。

我说,你们以为我在这里见惯了只进不出的人,你们以为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我就真的百毒不侵了吗。你们觉得我是因为他死了伤心吗。我不伤心。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们都知道,我连准备都不需要准备。我一点都不伤心。他死了,就是死了。谁都会死的。但我累了,也烦了,我不想呆在这里。我不是害怕,也不是承担不起,我就是,觉得无聊。我要回家。

 

我说的很慢,很平静。越慢,越平静,越残忍。 

当我想起残忍,我就想起他的信。当我想起他的信,我就要离开。 

 

二.

予慈: 


那天我心情不好,但不打算说抱歉。因为我想说一件别的事情。
最初,我们同医院,试管,针头,化验单打交道。我们还有耐心。
接着,我们同烦躁,怀疑,恐慌,虚无打交道。我们告诉自己要有耐心。
最后,我们察觉到自己同一切日常接触之物分离。同药物,葡萄糖,家人,护士,小贩,食物,安慰,广告,街道,店铺,药物,安慰,情感,话语,正常生活相分离。世界不存在了,我们只同自己打交道。而你渐渐不知道自己是谁。不会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耐心是什么? 

客观上说,一切事件都有起因。主观上说,因素多而繁杂,无法分辨真伪主次。
但你知道,到最后,你就不知道最初的原因是什么,及,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或者,它们之间有没有任何联系。你有没有任何可能理解这种联系。 

当然我们知道我们是异常的。但每个人都是异常的。我们的异常的异常之处在于,它是负面的。世界当然存在很多的负面,我们的负面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被认可,被视为一种疾病。我们该对生命中必要的丧失有足够的了解,如此可以平静。坦然接受,并继续向前。但在尚未有足够了解之前,我们已经面临这样的情况:被定义为负面的自己。这意味着:需要“治疗”,花费大量的钱,身体靠化学物质控制,而非意志。
一个靠化学物质控制的人。想像一下其中的过程。这过程里,有什么可以称为自由。 

这时候你会想:为什么?
在经过漫长的,复杂的,猜测或者自以为是的结论之后,你会想:我做错了什么。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而且似乎永远不会发现这个错误,即使它是恶。但你会困惑:我错在哪里。
再然后,你会非常厌倦。因为你眼见一切,都是错误。无法纠正,无法更改。
再然后,你会恨自己。

 接下来,便是我要说的事,也是我害怕的事(是,我也害怕)。
如果两年,七百天,你还可以保持耐心。(尝试去理解并接受。)
那么三年,一千天,你可能就会开始困惑,冷漠,以及恨自己。
那么,如果是六年,两千天,你也许会发现冷漠与恨由自己,涉及他人。
如果是十年,三千天,你也许会发现它由自己,及他人,再及世界。恨一切,所有,全部。

只有恨,无法释放的愤怒和迷惑,依靠抨击外物来确定存在的虚无和明知故犯的恐慌。
但是,我想说的是,要不了这么久。 冷漠与恨的蔓延因为没有人阻止,不会显现而被治疗,于是呈几何级增长。某一天,针插进我的脊椎,我蜷着,知道它在,知道这是一种疼,但我感觉不到。知道与知觉是两码事。知道是善,不一定就会做,知道是恨,不一定就停止。有一天,你发觉自己丧失感知疼痛的触觉。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脾气极坏,对他人失去怜悯的能力,甚至对“幸福”感到嫉妒,甚至希望世界毁灭,希望所有人都来体验你身体上无法忍受的状况。
这样你就被它占据。而你的家人和朋友们不会告诉你。
他们会安慰你,纵容你,同情你,回避你,但不会告诉你。 

当我发现它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内心变得无比坚硬而麻木,对温馨场面无动于衷,像被割除了知觉系统。我开始害怕,我知道它会使我成为怪物。 后来我躲开。

当他们说春天快乐的时候,我躲开。
当他们说感情幸福的时候,我躲开。
当他们讨论好看的书,电影与优质音乐,我躲开。
当他们说出来吃饭看风景聊聊天的时候,我躲开。
当我接近,我觉得好遥远,而空洞,我无法参与,无法评价,无法感同身受。甚至无法祝福。
某瞬间,我希望那幢楼爆炸,横空一场车祸,洪水或雪灾,全部的人,死去。 

这是冷漠与恨。我害怕,因为我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力量。并且不可控制。
因为它,我会变成一只怪物,扭曲的怪物,那是比身体和心灵的黑暗更加可怕的东西。被其他力量控制住的怪物,生活在你的身体里,成为你本身。你会继续承受吗。你成为你最厌恶的那种人。并继续恶劣下去。你会继续承受吗。 我提醒自己,可以死,不能有恨。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如果时间够长,我很担心。当热情和耐心渐渐消失,冷漠,坚硬与恨就会像蛆虫一样慢慢爬出来,啃噬你的身体,占领你,吞没你。要尽量保持清醒与耐心。

记得,好好活着。在活着的时候,不要冷漠,不要恨。  


 

看完这封信,我要出院。

他不是死于疾病,不是死于对疾病的害怕,不是死于对治疗的厌倦,不是死于没有希望,他死于对自己的恐惧。

这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事情。我可以向谁说? 

 

我不伤心。

我只是缓慢,平静的说,我要出院。你们以为我就百毒不侵吗?我累了。 

当我发觉自己的残忍,我想到他。

这便是,害怕的开始。 

 

三. 

 

他们要在后院种一片蜀葵。我不喜欢,但没有意见。

他们在花鸟市场买种子,我也去,买一只巴西龟。取名叫做爬爬。

即使活不了千年百年,也可以活十年八年。我觉得这样挺不错。 

他说,蜀葵不能浇太多水,你要小心照料着。

我说,反正我不喜欢红花。谁喜欢谁照料。

他自顾自说,今年还不一定能开花呢,明年也不一定,等到那时候,它突然开花,你就不会觉得不好看了。等很久以后,心情会不一样的啊。 

今年不开花……还有等很久?

像是“最后一片叶子”那种所谓的希望吗?让我一直等到它开花?一年两年?

我想说,爸爸,我早就没有那么,纯洁了。

不过我没有说。我转身去给爬爬喂食。 

 

这只龟很奇怪。它不吃东西。什么都不吃。

据说,即使它三年不吃东西,也不会饿死。但饿不饿死,也想不想吃东西是两回事。

我把面条,肉末,龟粮全部试过,它什么都不吃。四处爬,经常找不到。

我想,你还真自由,不想吃就不吃,就爬走自己玩。 

我也不想吃。西药每日十二颗,中药每日三碗,然后我完全不想吃饭。

但是我吃。吃很多,不管什么蔬菜,嚼得烂嚼不烂,好吃不好吃,我都吃。

相对于其他的事情,吃饭实在太简单了。 

 

周末要坐三小时的车去医院检查。然后再三小时回来。

三小时。我在车上吐得一塌糊涂。胃酸都出来了,嗓子刺痛。然后扔掉那只肮脏的塑料袋。下了车,直接去抽血,护士拿出七只试管。人家抽血一只试管,我因为检查项目多,总是需要七只。我常常想,还不如去献血的好。应该可以拿袋饼干吃。红豆粥也好。 

化验单上有一排整齐向下的小箭头。虽然是黑色的,但我也十分讨厌秩序整齐。

为什么它们要那么整齐呢?即使中间有一两项正常,结果那一栏就会什么箭头都没有。

世界上只有一种纸,我希望它干净得什么都没有。那就是化验单的结果那一栏。

不过每次都不会遂我愿。而且它们总是那么整齐。

世界这么混乱,你要那么整齐干什么呢? 

 

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小锦。小锦正接恩恩放学。

恩恩三岁,幼儿园小班,粉粉嫩嫩,手里是刚刚买的一根香肠。

我蹲下去,说,恩恩啊,你三个月的时候阿姨就抱过你了,你尿在我衣服上,结果阿姨被取笑到现在。你说,怎么办?

恩恩想了想,把香肠递过来,怯怯说:给你吃。

我说,阿姨不能吃肉。你亲阿姨一下好不好?

恩恩亲我脸颊。软软的小孩的吻。

然后我微笑,挥手,告别。 

 

我的大学同学,有一个白白的乖巧的女儿。我想。

我有一份由七试管血化验出来的都是下箭头的化验单。我想。

如果那不是香肠,是块蛋糕。我大概就会接过来吃了。我想。

也许我可以接了香肠,带回去给爬爬吃。也许他会吃的。我想。

如果他什么都不吃,饿死了,我也不会伤心的。谁死我都不会伤心。我想。

与其浪费资源,不如都死去。世界上有太多无用的人活着。我想。

这想法荒谬吗?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这样我便想起他。 

 

当你无法体会到温馨场面。当你无法感受到你应该感受到的爱。

这样我想起他。我估算着自己到了哪个阶段,然后推算还有多少日子。

我是不是也要写一封信给谁,告诉他,当你感受不到爱,当你知道自己的残忍与荒谬,当你知道自己冷漠与恨的时候,你已经不是你了。不是你的你,还有存在的必要吗?世界上有千万种办法可以消除一种存在。相对存在本身,消除是非常轻易的事情。 

 

四. 

 

蜀葵长得快。一周发芽。两个月已经蹭得好高。像列兵一样。

他们不准备扦插或分株,让它们自己长。看起来今年果然是不会开花了。

街道上都是热热闹闹的花,都一样。我家后院开不开花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我开始盼着它开花呢。如果是单瓣的话,我肯定又会讨厌那种脆薄。如果是重瓣的,我肯定会讨厌那种红红紫紫的颜色。如果是白色或黄色,我肯定会讨厌它们像串铃铛一样整齐挂在那里。总之无论怎样,它们都和我没有关系。 

 

同小锦去散步。

小锦说,恩恩最近很不乖,把人家小朋友的铅笔盒扔到地上,结果我被老师叫去了。

我说,嗯。

小锦说,还有那个人啊,我辛辛苦苦熬了羊肉煲,放了好多药材,他居然说太咸!

我说,嗯。

小锦说,你知道他们投资银行啊,经常加班,没日没夜,当初说得每周送花全是空话。

我说,嗯。

小锦说,还有我们老板啊,说周末大家一起去唱歌吧,唱完了,居然要AA

我说,嗯。我心里想,为什么我要听这些呢。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不如去死。

我又说,小锦,你真幸福。

小锦笑眯眯的说,陈予慈,你真虚伪。 

我说,我是真心觉得你很幸福。

不过,我确实,经常,不得不,很虚伪。

如无意外,我还将,继续,一直,虚伪下去。 

 

我照例会说,没关系,好,当然,不错。

他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这个意思。当然不是。

但……但他死了。我还要继续。 

某些东西,人都有。你失去以后再去学,就很难。

比如记忆,比如爱。后来我渐渐不知道什么是爱。

 

就好像蜀葵生出的芽,太弱的就要被拔掉;叶子要是被虫蛀得太厉害,或者太黄,影响美观,就可以剪掉;如果下了大雨,土壤排水不好,它们被淹了,就只能扔掉。诸如此类。虽然它们是非常草根非常容易养的植物,可是。可是什么呢,可是在生存面前,没得选择。

那些死掉的,剪掉的,被水淹的蜀葵,它们不会发出任何声音。静悄悄的消失。

它们与那些红红紫紫的花朵无关。与热闹的列兵仪式一样的茎枝无关。与阳光天空无关。

也许它们会疼,也许它们有情绪。也许吧。但,谁知道呢。知道了也不用在乎。 

世界上有很多小猪威伯,却没有很多蜘蛛夏洛特。

世界上即使有很多夏洛特,威伯也不一定可以存活下来。

她不是决定因素。从来不是。 

 

吐司树的种子,发芽以后,种子里的营养够它长六英寸,它必须在这长度里攀岩上一株大树,或者其他植物的茎,拼命往上爬,从中吸取营养,才可以活下来。如果在这段距离内它找不到大树,它就出局了。六英寸,没有阳光,自己摸索。这便是生存。 

我想说什么呢。出院之后,我生平第一次在大街上和卖水果的人吵架,因为他给我切的西瓜不齐。而我一向讨厌整齐。我生平第一次凶了超市的收银员,因为她给我的巧克力有点软了。我生平第一次在奶奶家聚餐时刻摔门离开,并再也不想去。我把小锦的电话删除,把其他很多人的电话删除。我把头发剪成平板,回家的时候他们小心翼翼说,这样凉快。我说,是。 

 

后来我越来越静。告诫自己,你不是一个温情的人,就不要假装是一个温情的人。

你不是一个会爱的人,就不要假装是一个会爱的人。

你不是一个值得原谅的人,就不要假装是一个值得原谅的人。 

你可以总是微微笑。那倒是真的。

但并不是因为你感到舒适,而是因为,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有一天,在卫生间晕倒。大概也就一分钟不到,我醒来,坐在地上。腿上青了一块,揉一揉。我坐在那里,开始想起那个人。那个人很爱笑,也很能讲笑话。那个人写信给自己喜欢的人,这样写: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常健,三愿临老头,岁岁与君见。如今我想起他,这三愿都没有实现。写这信的时候他已经住院,那个人远在他乡,不知道收没收到。
很多事情是没有结尾的。或者结尾是看不到的,这是些正常的事情。我想起他很爱笑。 

一个寻求安乐死的人,人家问他,你为什么总是微笑呢。他回答说,当我无法避免依靠别人的时候,我学会了面带微笑。人家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他说,是,我不看过去,我看将来。人家说,你的将来是什么样呢?他说,死亡。他写给法官的信里说,对你们而言,尊严是什么呢?对我来说,有尊严的活着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但我可以有尊严的死去。我看到他的那种笑容,毫无悲凉色彩,毫无求死的渴望,很开阔的样子。他的家人对他大吼,希望他即使为了他们也要活下去,活着如何如何。他只笑着说,你们说这些对我有什么意义呢。我一点都不觉得他残忍,因为那就是事实。事实是个人的事实,别人不会明白。所以结局怎样其实不重要了,结局无论怎样,求生或者求死,都是正常的。

April 20

花草系列之六:杜鹃(2)

四.

 

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只有时间过去。

一个人不能想像另一个人。因此一个人也最好不要期求另一个人“理解”他。

一来这是不可能的,二来,靠想像“体会”不是一件可靠的事情。会累人累己,并误会重重。

因此就没有什么好说。于是伊莎贝就很静。

 

她小时候也静,因为觉得吵闹是不礼貌的,不懂事的。不能打扰别人。

后来她想,也没有什么可以吵闹。某种意义上,这世界于个人就是独木桥。并是单行道。

因此祂说,爱人如己。其实不能直接去爱人,那很难成立,所以如己一样爱人。是前提。

因此祂说,不要论断人。因为你没有标准和资格去论断,独木桥都是一样的。因此要爱人。

伊莎贝以前怀疑到底是否爱己。后来她不怀疑。连自杀都是爱己的一种,要怀疑什么。

 

钱德勒烤了蛋糕拿过来,看到她墙上的画。是一棵巨大的杜鹃树,开满了同样巨大的绿色花朵。不知道是用什么颜料画的,鲜艳而天真。树上停着四只灰色的鸟。有一只好像要飞起来。他赞美这树与树下灌木,又凑过去仔细看看那鸟,问,这是什么?

伊莎贝转头看看:这是X光片,剪成的。

钱德勒就笑,你真有创意。

伊莎贝说,不,我有太多X光片。(你有什么爱好?积攒我的X光片。)

它们像很厚的书一样厚。如果你要仔细看,就几乎可以看到人的每一处。比如肩胛骨,手指,脚趾,头颅。几乎可以作为一个人体教学片。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它们。虽然每一张都有裂纹或者别的什么,但是很有趣。有时候看,觉得像回到原始社会,也许只是因为这些身体太过纯粹。这是原始人的手,其中无名指断裂。这是原始人的膝盖骨,粉碎了一小块。这是原始人的身体,原始人靠身体活着,非常纯粹,所以有力(软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身体是很奇怪的东西。比你想的要奇怪。开始你以为自己会因为疼痛而死,后来知道不会。因为心碎倒有可能,不过后来就不会涉及到心。经过时间的磨合,身体对疼痛的抵御能力像超人,像是免疫系统自己隔断感知神经。动物性的活着。但有时候又异常脆弱,只是被人碰到皮肤就会红肿起来。

多奇怪,你几乎都要好奇它的极限。

不过当你发现它的极限时肯定已经晚了,因为已经到了极限了。

 

钱德勒说,我不大考虑这些事情。我老了,老了是件可悲的事情。尽量不要去想。

伊莎贝说,我以前想,现在也不想。残酷的事情就要少想。

钱德勒说,你知道我刚搬来这里的时候,就看到杜鹃谢了一地。心里觉得很残酷。我想,人老了,可能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微小的伤感。我在战场上亲自看到爆炸和死人,都不觉得残酷,或者已经忘了。那时看到绿色花朵谢了一地,沾着泥,又蔫了,叶片边缘又有颓去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十分残酷。大概就是那时候,我决定要把它们养起来。有些东西看起来很简单,守护起来却不容易。

伊莎贝说,嗯。我妈妈也这么说。她说要维持表面的和平与美,都是不容易的。如果眼睛亮,很容易就看得到漏洞百出。不过她不希望我眼睛亮。我也没有。

 

钱德勒看到墙上照片问,那时你怎么想到要去做修女?

伊莎贝说,我不知道可以做什么。那时好像已经把自己杀死了。当然我可以做以前的工作,或者任何别的什么,不过我不是那个意思。在那个情况下,为了防止我发疯,或者已经发疯,总之,我得把自己关在一个上帝看得到的地方。于是我撒谎,去做修女。这样,感觉比较安全。当然也只是臆想,没有哪里更安全些。

钱德勒说,你还是信祂?

伊莎贝说,信。虽然我一点都不虔诚。别问我信是什么。别问我爱是什么。我都不知道。

钱德勒说,很多人都不知道。不用介意。

伊莎贝说,嗯。不知道为什么,我跟你说这么多。我平时并不说这么多。

钱德勒说,我很荣幸。

 

钱德勒又问,你妈妈有没有告诉你杜鹃代表什么?

伊莎贝说,为了我,请好好保重自己。

钱德勒说,嗯。有这么说的,不过还有一个说法:强烈的爱与节制。

伊莎贝说,很少有东西可以同时代表相对的两个东西。

钱德勒说,它当然可以。强烈的爱,然后节制。

伊莎贝想,强烈的爱可以是谎言,节制也是谎言。但她突然又觉得,这可能是真理。

然后她不说话。她突然很想吃抹茶蛋糕。

 

她说,可能在食欲上我真的很节制。不过也可能不是这个原因。

钱德勒说,呕吐是可以治疗的。呕吐同爱与节制有关,不过我想你会好的。

伊莎贝想一想,说,谢谢你。钱德勒说,不客气。

 

因为可以治疗,伊莎贝便去治疗。

似乎过了很久不去医院的生活,竟然有些生疏。不过这一次问题不大,只是呕吐。

她想她很擅长做这些事情,吃药,注意休息,调节饮食。她对医生开玩笑,我是个模范病人。

医生很想说,哦,我真爱你。但是他没有办法开玩笑,因为结果是癌。

 

她走在晴朗而明媚的路上,想,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想,癌。在身体里有一场内战,如火如荼。不过她不知道怎么参与。

她非常非常渴望吃抹茶蛋糕。当日请钱德勒给她做好大一个。

即使全部吐掉,也要先吃完。她想。这是两回事。她想,以前我多傻。

开头只有爱,后来只有节制。所以你没有平安,也没有喜乐。

 

五.

 

吃完两大块蛋糕,伊莎贝觉得很愉快。

躺在那里,又笑。说,我觉得他原谅我了。

钱德勒说,谁?原谅什么?

伊莎贝说,上帝。我觉得祂原谅我了。

钱德勒说,为什么?因为癌?

伊莎贝说,不。因为这一切。因为死亡,因为杜鹃,因为你,因为蛋糕。这一切。

钱德勒说,虽然我不知道你的逻辑,但我很高兴,如果你这么觉得。

伊莎贝说,嗯。

 

可以做手术,或者不做,就吃药,化疗,等等。自己选择。

总是有风险的。人生到处是风险,有时只是概率问题。手术的风险是,不能再说话。

 

伊莎贝只是想起曾有一段,因为那个人的关系,生活非常窘迫。朋友说某店有新到春装,她不说话。朋友过生日,她不能去,因为送不出礼物。说什么好呢,对不起,我身无分文?那时才知道,这是多简单的事情。除了做恶,欺骗,背叛,这些事情让人卑微,贫穷也一样,而且最简单最易让人卑微。

她不知道原来她可以把自己过成这样。后来她卑微得连卑微本身都忘记。

 

不说话也好。可以省下多少解释呢。解释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不说话也可以避免尴尬,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尴尬。

不用说:对不起,我没有钱所以不去你的生日晚会。对不起,我全身都是伤,所以又要请假。对不起,我没有说什么,是客人自己发起脾气来的。对不起,没有什么原因,我只是不想去。

我只是不愿意,不想,不能。我不是你。你不是我。明白吗?不明白就算了。

不说话就只需要微笑。微笑是件好简单的事情,简单到似乎是她唯一会的事情。

当然不说话就不能交流。除了爱,交流也是伊莎贝不懂的事情之一。

人不懂的事情有好多。多一件两件不见得会有什么影响。

 

而如果吃药和化疗呢?

她说,想到我的头发会掉光,就觉得可怕。以前我从不在意头发,现在觉得秃头最可怕。

祂说,“……然而,你们连一根头发也不必损坏。”并没有被赐予“口才与智慧”,却要掉落所有头发——如果这是一个隐喻。伊莎贝不擅长猜谜。以前所学,被颠覆过就不存在了。

 

怎么判断轻与重呢?伊莎贝想,……但我又不是一个理智的人。

 

这样她就去做那个手术。

既然觉得被原谅,她心里很平静。手术醒来,她就微微笑。

手术很成功。过了些日子,她就可以开口说话。原来还是要说。她想。那好吧。

手术以后她觉得变的有点笨。不知道是麻醉剂的原因还是什么,她常常觉得自己记忆不清,或者反应很慢。有时在家里醒来,她会想,墙上这是什么画?什么时候买的?这只杯子为什么会在这里?或者,我是谁?

 

钱德勒来看她,说,不要紧。慢慢恢复。

 

她没有告诉钱德勒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位魔鬼,但是他又称自己为天使。他面孔很凶恶,但是看起来又很平静。他握着好大一朵杜鹃,然后站在她床边,把杜鹃往她心脏处按下。

她心脏撕裂一样的痛。自那个人处得来的所有的伤,所有的疼痛都回来了,痛彻心扉。她蜷缩起来,觉得不可能抵抗,这大概就是极限了。因为灵魂正在被击溃,然后慢慢消失,她竟然还感觉得到灵魂。大概是真的,就要死去。她整夜挣扎,翻滚,她以为已经结束的肉体之痛,变得更重更深。世界很安静,她摒住呼吸,忍耐。这样一直到早晨醒来。

她看镜子里自己的脸,非常可怕。摸摸自己的心脏,正在跳,她打开衣服,那里赫然是浅浅一朵杜鹃的印记。像是与生俱来的胎记一样,生在那里。她睁大眼睛看着它。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吧。她想。

结束的结束了,开始的开始了。走的走了,回来的回来了。

 

后来她去考教师执照。然后去做一名小学老师。

小学老师不好做,责任很大,而且体能消耗也很大,调皮的孩子不好管。她其实并不知道她考的儿童心理学到底是什么,或者耐心是什么,或者去爱是什么。但她对孩子们就像一个真正的好老师。她觉得自己知道他们需要什么,需要怎么去得到那些东西。这很奇怪,但她就是知道。并且她学会做抹茶蛋糕,带到学校去。

 

回家就觉得累。再没有做过什么梦。她就这样一日一日的过下去。

她曾经以为自己生活在另外的世界。其实不。一切都是真的。后来她看到:

你这睡着的人当醒过来,

从死里复活,

祂就要光照你了。

 

她想到这一段,轻轻笑一笑,就睡过去。

 

 

花草系列之六:杜鹃(1)

 

花草系列之六:杜鹃

 

像往常一样,她被狠狠打。血溅出来,骨头细细碎裂声,她一声不吭。

然后,去医院,拍片,包扎,做一切相关检查。然后,去警察局备案。然后,去教堂。

这样,她用黑色包裹起身体,谎言,与罪,成为修女伊莎贝。

 

一.

 

十个月后(比她以为的多出好长时间),她去同间警察局自首。

我杀了他。她说。

杀了谁?

打我的人。

谁?

她突然记不起那个人的名字。突然觉得自己很荒谬。本质上,很荒谬。

然后她说,也许我需要一位律师。

 

她穿一身整洁的灰色绒大衣,头发与面孔都好干净。脸上一点惊恐都没有。

律师不知道是该相信还是不。他把医院和警局的一大摞的资料找来,仍然不能判断。

 

你全身每一处都被打伤过?每个月都进医院?

是。

但你从来没有反抗?

是。

你没有求助过任何妇女组织?

没有。

那把刀,最上面的指纹是他自己的。

那是我握着他的手按上去的。

你右手当时已经被扭伤?

是。但我还有左手。

你在头部流血,肋骨骨折的情况下,还想得到并且做得到这些?

是。我很清醒。

为什么当时不自首?

我想我只是幸存者,而他罪有应得。

那现在呢?

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并不是因为“掩盖的事,没有不露出来的,隐藏的事,没有不被人知道的。”也不是因为“一个罪人悔改,在天上也要这样为他欢喜。”她每日念这样话,不过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

 

她只是每天做梦,整十个月。不是那些血腥的梦,是那所房子。房子里的每一处,大厅里那块墨绿色的朋友从印度带回来的方地毯,旁边是每天都躺在上面的,有米色靠垫的柔软沙发,再过去是立在墙角的橘红色的磨砂灯,厨房里冰箱门上贴着的小翠鸟的贴纸,和大力水手的磁石,阳台门把上的油漆印子,用来浇花的鸭子形状的黄色水壶,卫生间的过大的银色莲蓬头和蓝色浴帘,墙上花朵形状的大镜子。任何一处,如此清晰。她总是半夜醒来,这些东西就那么静静的呆在那里,房子是空的,没有一个人。没有他,也没有她。就只有它们,它们安静的,像是忠诚的朋友一样,守在那里。只是漫长的,重复的,梦到这些。

 

律师想很久,又问,杀了他,是什么感觉?

她也想很久,回答,脑中一片空白。不是惊恐的空白,是结束了的空白,是一个黑暗污秽的房间被清理打扫干净了。杀死了他,好像也同时杀死了自己。只剩下一间空的,干净的房间。是这种空白。

 

被杀或者杀人,总是要下地狱的。她只是选了一个。

但她甚至没有梦到过他,也不再记得他的脸,或名字。只梦到房子里的一切。

而后某日,她起来,换一身平常的衣服,去警局自首。她不知道为什么。

 

检察官以二级谋杀控诉。但她的辩护律师决定做无罪辩护。

理由是,伊莎贝常年经受肉体与精神双重折磨,大脑受损严重,心理上逃避现实世界,同时由于信仰的原因,她把不幸归责于自己,她生活在没有根据的内疚与无法面对的折磨中。圣诞节将之,城市的欢乐气氛和诸多去做礼拜的美好家庭都成为刺激源,导致作为修女的她产生幻想症,幻想是自己杀死了那个人:这样可以达到一定程度的心理上的解脱。

 

请到的证人有他们以前的邻居太太,她说,伊莎贝很和气大方,对那个人非常宽容,劝他戒酒,鼓励他参加互助小组,总是买他最爱种类的牛排与芝士。而医院的医生则详细描述当时她血淋淋站在病房的情况,她手腕韧带损伤,头部失血太多,肋骨断裂,就像每一次一样,他们认得她,同情她,他们认为她是一位忍耐,坚强,宽容的女性。还有几位修女,她们说她对圣经的了解不逊于任何一位年长的修女,她对学校的孩子们都非常和蔼关切和忍耐,她们说她效法的是圣弗朗西斯科,她们说她“懂得基督之爱”。律师没有让她坐上证人席,她没意见。

她坐在下面,听这些人讲,觉得他们讲到的那个人很陌生。那是谁呢?她不知道。

事情比她想像的荒诞些。不过她似乎也没有想像过要发生什么。

 

陪审团判她无罪。在场唯一愤怒的人,是那个人的母亲。她晃动满头白发,眼神里有火。

她根据律师的建议去疗养院住了一段时间,在里面看到了很多人。有的人是天才,有的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她既不觉得熟悉,也不觉得陌生。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和他们差不多,有时候觉得他们比较幸运些,可以生活在自己的世界,有时候觉得他们很可怜,没有选择的机会。不过人到底有选择还是没有选择,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样她就出了院。

 

然后住回原来的房子。医生问她要不考虑别的地方,她说,不用。它不构成阴影。

她站在门口,才突然看到,门口的草坪和苗圃为什么那么整洁,绿杜鹃正在开放。

隔壁新邻居出来除草,向她解释说,她的杜鹃这么美,又很珍贵,废弃了太可惜,于是这一年半来都细心照料着。他很乐意做这件事情,希望没有给她造成困扰。这是一位六十多岁的绅士,花开得那么好,她不会困扰。她说谢谢。然后有些笨拙的伸出手:我是伊莎贝。老人满脸慈祥:钱德勒。

有多久没有向陌生人伸出手去。她想。

在教堂,她善祷告,不善拥抱。用笑容掩饰颤抖。

 

二.

 

她想找一份最初级的工作。酒店服务生伊莎贝。简单,体力活,模式化。

她会微微笑,在客人点单的时候不着急,会推荐些讨巧的菜式,小费也不错。大厨的四个助手,两个对她有意思。其中雷蒙德,总是注意给她留一块小小抹茶蛋糕。只因为有一天,她下班前看到有剩余,随口问,是否可以带走。他以为她爱吃这浅绿色蛋糕。跟着,他们又约她看电影,逛街,散步,诸如此类。她摇头,只说,对不起。

 

当然可以有很多理由:我要回家洗衣,我要照顾父母,我约了朋友,我养了狗,我是同性恋。但一个理由需要用另一个理由来补充,需要更多的解释。解释比误会更麻烦。她只能说,对不起。她回家,有时同老头钱德勒喝茶,给杜鹃培土浇水,听不知道名字的老唱片。然后回家睡觉,不再做什么梦,因为以前梦到的那些东西都在周围,连厨房里的刀都呆在该呆的地方。

她甚而觉得一切都很平静。

 

某日,有客人点单点了十分钟。因为两人在讨论圣经经文的出处,因为现任总统很爱引经据典,具有浓厚的道德情结。两人对自己的记忆都毫不怀疑,因此争论不休。她只是站得累,又不好意思走开。然后说,

“以赛亚书5812节:

那些出于你的人,

必修造久已荒废之处。

你要建立拆毁累代的根基,

你必称为补破口的,

和重修路径与人居住的。”

 

“约伯记3620节:

不要切慕黑夜,就是众民在本处被除灭的时候。

你要谨慎,不可看重罪孽,

因你选择罪孽过于选择苦难。”

 

两位客人看着她,愣了一会,说谢谢,然后开始点菜。走的时候,其中一人递过来一张名片。

 

服务生伊莎贝辞职的时候,雷蒙德递来最后一块抹茶蛋糕。这个人其实很温柔。

每个人都可以很温柔,如果他愿意。不过她不在意。在意需要付出的基本精力她都不具备。

伊莎贝说,谢谢,你真好。再见。

 

回家去,打开冰箱,里面塞满几十块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蛋糕。

大部分其实已经不能吃了。伊莎贝犹豫了一下,关上冰箱门,找出小勺子,开始吃。

抹茶蛋糕味道很淡,她不爱甜。她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她挖一小勺,然后慢慢咀嚼。然后一口一口,把这很小一快蛋糕吃完。原来我已经……,她没有开始想完,便开始呕吐。一整天吃的东西全部吐出。她蹲在马桶边上,想,原来还没有。

 

那一天,伊莎贝拉25岁生日,她自己买巴掌大的一块抹茶蛋糕。因为她知道,他是不会记得的,他大概又在哪里喝醉了。她把蛋糕放在厨房桌上,拿出一只小勺子,他就醉醺醺的回来了。他盯着她看,好像不认识她一样,又或者像看着跟他有血海深仇的宿敌,他一巴掌扇过来,她嘴角的血就滴在淡绿色抹茶蛋糕上。

她低头看那只蛋糕想,好可惜,血是咸的,又这么红,好难看。

然后他一拳打在她颧骨上,鼻梁也破了。她盯着抹茶蛋糕,心里说,对不起。

他的拳头狠狠落在蛋糕上,它混着血,酒精的味道,变成了脏兮兮的泥。

她心里想,这是我的生日蛋糕。然后被就拖到地上,开始像往常一样的被殴打。

 

她蜷缩着,但很清醒,因为对身体疼痛的忍耐程度已经超过了自己的想像。

她从某时起,扼杀了自己的感知神经。不然怎么活着呢,她想。这样也好。

她握起一把普通的刀,她知道他会用大力的手掌捏住她的手腕,像捏一只蚂蚁。她的手腕肯定是使不上力的,她也知道。她的清醒程度让自己非常惊讶,因为她冷静的用左手从背后抽出一把刀,刺进他的心脏。两刀。

他倒下去。她坐在地上,只想了十秒钟,很多东西飞快从脑中跃过。她拭掉右手那把刀上的指纹,放回原处。拭掉左手那把刀的指纹,把右手的指纹按上去,然后,她用他的手,使劲握住那把刀的刀柄,确保指纹覆盖在自己的指纹上。

这样:他是自杀的。

 

他是个众所周知的施行暴力者,失业者,酒鬼,没有尊严的人,绝望的人。

他先把愤怒发泄在妻子身上,抢过了她自卫的刀,然后在酒精的冲动下,刺进自己的心脏。

这就是事实。所有证据显示的事实。法医甚至说,他死的时候,神情很平静,像某种解脱。

 

桌子上的抹茶蛋糕泥脏兮兮的平静的躺在那里。

她仔细看了一次,她想她一生都会记得这个画面。

 

然后她像往常一样,去了医院,拍片,显示出她全身的伤和骨折。

然后她去警局。第无数次的家庭暴力案,和第无数次的自杀案。

她没有哭,也没有惊慌。他们想,她已经失去神志了,她受了太大的刺激。

后来她去教堂。她想我杀死了他和自己。她用黑色裹起伤痕,谎言与罪,成为修女伊莎贝。

这是她真正失去信仰的时刻。她企图用一生剩下的时间来找回信仰。

 

在酒店,她看到一只抹茶蛋糕,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什么呢?

总之,她带一只抹茶蛋糕回家。然后打开它,然后看着它,然后把它放进冰箱。

这样,冰箱里面堆了好多只,不甜的,她曾经最爱的,绿色的抹茶蛋糕。没有办法吃。

终于她开始吃。然后呕吐。她想,需要些时间。

一切都需要时间。而生命足够漫长。

 

三.

 

伊莎贝拿那张名片去,做了一个助理。

不难。她懂礼貌,会处理文件,从不与人争执,也不会失望。

父亲以前教她付出与爱人。她就付出,并爱人。后来她渐渐觉得怪异,不是这样的,她想。再后来她就忘记了这种必要性。她给那个人买礼物,教朋友的小孩子唱歌,带领大家祷告。但不能付出,不能爱,不懂得如何做。但也不觉得有什么损失。

她以前祷告,很多人都好感动,甚至会哭。她哭不出,也不感动。

她不会付出爱了。自己没有的东西,怎么付出。

 

每个月拿些薪水,买些日用品,偶尔给钱德勒买茶叶和狗粮。一起照顾杜鹃。

杜鹃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不是本地产。杜鹃是百多年前,植物猎人们去遥远的东方高原上寻回来培育的。国人疯狂爱上这种花,好多人家都去买种子,母亲最爱绿色,绿色杜鹃很稀少,也昂贵,难以养活。它们要温暖湿润,又容易晒伤,冻伤,要记得剪掉残花让新花苞生长,肥料要保证,严格要求酸性土壤。母亲为了培育那些绿色花朵的杜鹃,去专门的园林公司购买山土,腐叶土,园土,砂土,麻酱渣,骨粉,混合配制。不同季节,浇水量和肥料就不一样,还要经常剪枝。伊莎贝对植物没有热心,可是母亲过世后,她找出那些书仔细看,找出母亲的花时笔记,笔记本扉页上写着,杜鹃:为了我请保重自己。

她要把这些杜鹃种下去。

 

后来她并没有保重好自己。她遗留下一片小花园就走。

可是,它们竟然存活下来,并且开得那么茂盛。钱德勒并非专家,可是他打定主意要种好这些花。他代替她保重这些花。在她回家的时候,发现这里还是家。于是她说,谢谢。后来他们成为朋友。

要交一个朋友并不容易。

 

她前一次生日,在疗养院,并没有一个人知道。

半夜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想起一个说法,人最想自杀的时刻是凌晨417分。然后她看了一下墙上的钟,果然。然后她就笑了。如果一个人的生日和祭日是同一天,他的亲人们纪念起来会很容易吧。不过她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于是她笑一笑,转过身睡去。

 

这一年生日,钱德勒做了一个蛋糕给她。

他没有提过自己的手艺,但是蛋糕端出来,伊莎贝还是一惊。淡绿色抹茶蛋糕,有清香。有一朵绿色奶油杜鹃,以及一行小字:伊莎贝,平安。她愣了一下,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但是最终没有开口。她握着小勺开始吃,很完美的,完全符合她口味的蛋糕。她小心的,一口一口吃下去好大一块。然后喝了点茶。钱德勒倒了点酒,问她要不要,她摇头。

 

她觉得时间奇怪。时间快得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时间慢得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突然说,父亲是牧师。

又说,我一直以为我们家是被祝福的,我也是被祝福的。

又说,后来知道不是。

钱德勒问,你怎么知道不是?

她说,因为是被诅咒的。是平安,喜乐,爱,这些字的对立面。

钱德勒说,这些字的对立面,也可以是祝福。

她摇头。你懂得它们是什么,却一直挣扎着得不到,都可能是祝福。但如果你根本不懂得它们是什么,没有这个前提,就是诅咒。

钱德勒说,祝福和这个没有关系。祝福是祂给你的,和你懂不懂没有关系。

她就笑一笑。说,我会背诵好多好多经文,不过我不懂。

又说,我没有喝酒,好像就醉了。

 

后来她告别,走出门,所有吃下去的全吐在自己的花园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子,打开灯,发现已经有人坐在沙发上,一把枪对着她。

银色头发,眼睛里还有火,拿枪的手稍微有些抖。但看起来却很镇定。

 

她看看她,把包和钥匙挂好,换拖鞋,头发扎起来,拿出咖啡壶,倒水。

握枪的人一字一顿的说,两年前的今天你杀了他。顿一顿又说,他爱过你的。

 

她继续倒水,从壁橱里拿出咖啡罐。一直背对着那个人。

第一次我见到你,是随唱诗班去一百里外的小镇。她等着咖啡在煮,洗一些隔夜的盘子,背对着那个人说。我们唱完赞美诗,你找到我,介绍你儿子给我认识,说他是个好人。然后你在一个小小的讲台上讲最著名的那段话: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你说,这是爱。而你现在说,他爱过我。

 

我们发生微不足道的一场争吵,他发火把我推下楼,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月,你说他爱过我。

第一次他打断我肋骨,踢破我脾脏,用刀划伤我的腿。你告诉我要原谅与忍耐。他爱过我。

后来子弹穿过我的肩胛骨,我在医院里找来律师,被你赶走。你说我要去救他。他爱过我。

他失业,醉酒,我让他去戒酒会,他去威胁我父母,抢他们的钱,害母亲瘫痪。他爱过我。

 

你知道我们有什么共同点吗?

你有一个儿子,我杀了他。我也曾经有一个儿子,还没有出生,就被你儿子杀死。

我们的共同点是,将永远不能再生育一个孩子。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孩子长什么样。

他爱过我。你告诉我,爱是什么。你在讲道的时候,真的知道爱是什么吗。

 

盘子洗好,擦干,放好。伊莎贝转过身来。想开枪就开吧。我身体里也不缺一颗子弹。

她倒一杯咖啡递过去。枪已经放下,银发的老人站起来要走,又转身说,我可以不恨你,但我不会原谅你。伊莎贝看着她:为什么我需要你的原谅?我不需要。

枪又举起来。

她靠在沙发上,觉得非常疲倦,疲倦至躺下来。她看着天花板。她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开枪,不过这都没关系。她说,你杀了我,并不算是一种惩罚,你不杀我,也不算是一种原谅。惩罚和原谅这两件事情,不是你可以做的。她像是说给自己听,然后闭上眼睛,觉得困。然后听到门被重重关上。

 

她想,这都是谎言。

祝福是谎言,疼痛是谎言,冷静是谎言,杀戮是谎言,抹茶蛋糕是谎言,去做修女是谎言,住疗养院是谎言,面孔是谎言,声音是谎言,她是个谎言。

她想,爱不是谎言。只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