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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06 花草系列之十:龙胆花(1)之前写到九的时候以为是十(这也能数错,啧啧),就算完了。 现在还是补个十。这次是真的写完了。我知道它并没有太多意义。没关系。
花草系列之十:龙胆花
别怕。 她在拉上旅行包的最后一刻还在犹豫。之后对自己说,别怕。然后出门。 陈予照完全不是爱好旅行,或有行动力实践自由的人。这不过是心血来潮。 并且还要去掉这个词所包含的兴奋和喜悦的味道。她不过是去扫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墓。
一。
长途火车转短途火车,很旧的汽车转更旧的汽车,之后是小三轮。 她在完全昏沉的状态下站在离村村口。背景是苍茫深绿的山,庞然大物。她幻觉自己跳进去就被淹没,十分愉悦。山脚下看起来十分普通的村子,像是画笔随便滴下的一行颜料。8月的这一天,她深吸一口气,拎起包走进这海拔超过1000米的村子。
村里没有旅社,不过外来者都可以住在村长家。他家常年备有两三房间。 陈予照只知道墓在山上,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并且也不打算去问。她住二楼,阳台上可以看到村子以婉转的线型一直延伸到看不清楚的山里去了。门口的小路很静,有几条土黄色的狗晃来晃去,穿红色罩衣的小孩子独自专心骑着很小的自行车,静静路过。河边有人在捶洗衣服,大红花朵的床单和青色长裤晾在两棵树中间牵起来的绳子上。沿路的房子有蓝色和绿色的玻璃,门口一丛丛矮灌木。陈予照看了看,回到房间,躺下。 这是你的村子了。 虽然完全不知道你在这里有怎样幸福的童年,但,这是你的村子。章满。
他走了以后,陈予照很少想起他。 一个熟悉的人突然从生活中消失是件奇怪的事,会猛然多出一大片空白。 但陈予照很少想起他。她自己一个人,把这些空白填满。事实上,也不需要填满。 在这个时间很贵,空间更贵的世界上,她比旁人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空间,这是一种奢侈。其实她没有能力支付这种奢侈。章满在的时候,毫不费力把这大片的时间空间填满,不觉突兀。他走了以后,它们又空出来,也不突兀。仿佛只是梦醒。陈予照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看电影。很安静。 他们连暧昧都没暧昧过,他们纯粹只是偶尔一起吃饭和散步的伙伴。他八月走的,正是暑假,要好的朋友们送他骨灰回去,陈予照没有去。她没什么要紧事,她只是一步都走不动。后来她在照片里看到那墓碑,那座山,那个村子,就刻在眼睛里。仿佛现在她来,不过是来验证这风景是否真实,验证这个人是否存在过。
第二天一早,喝过村长太太的小米粥,陈予照就独自上山去了。 她笑得很礼貌,之后不大说话,表情有点恍惚,他们以为她是独自旅行的伤心少女,还交待她说,慢点走,等太阳升到头顶再拍照。她说,谢谢。在山上她时快时慢,走了两个小时,心全是旁骛,仿佛失忆的人,不知道要找什么,被繁盛花朵,嶙峋怪石,看不过来的树木,光,包围。因此果然没有找到那个墓。到中午,太阳烈,她坐在很烫的岩石上喝水,怀疑自己并不想找到那个墓,也不想看到墓上的照片。那照片必然已经非常模糊,或者脱落。两年了。一个人留下的痕迹,可以完全消失。而另一个人,也可以完全以隐匿者的姿态生活在一个城市里,仿佛她并不真的存在。
章满曾经充满感情的描述他老家后山有多么大,多么漂亮,多么好玩。 陈予照说,你说谎的时候表情真的好丰富。 章满说,这你也看得出来。以后不能这么直接。 陈予照说,为什么? 章满说,因为会吓跑别人的。人偶尔都会撒谎的,这是种本能。 陈予照说,我一般不直接。只是觉得你连撒谎都不认真。很敷衍。 章满就一直笑,想一想又说,你又不介意。嗯,这是个优点。 陈予照如今觉得,他并没有撒谎。只是那时,她过于敏感。大部分话她都会相信,一旦她觉得无法辨识真假的时候,她就判断为假。这是她判断事实的方式。屡试不爽。她并不介意他说谎,她不介意很多人说谎,只是觉得厌倦。很久以后她知道自己看世界太简单,单一且平面。累人累己。章满同她讲打工时候老板欺负单纯的新生,厨师有多脏,她也觉得好夸张。后来他就不讲了。后来他死了。她听到消息又觉得,好夸张。不过那是个事实。如今她仍然觉得,夸张得像个谎言。太假了,跟真的一样。就是真的了。
中午她摸索着下了山,看到村长家厨房有炊烟。 以前很少见到炊烟。她去灶台,想帮忙拣菜添柴,他们不让。她就看着阿姨用火钳夹了小捆小捆的枯枝塞到灶肚里去烧,火烧得好旺。她坐在旁边,脸好烫,熏得眼泪都要出来。她吃了野山菌鱼汤,木耳炒鸡蛋,十分满足。又问村长,蓝色龙胆花一般开在哪里。村长说,好在你来对了时候,不过就要爬高点。后山不过三四百米,你得到西边那座山里去,再往上五百米就可以看到了。我们这里是龙胆花的老家呢,连英国的龙胆花都是傅礼士从我们这里带回去的。
章满也讲过傅礼士的传说,不过主要讲他和他的神父朋友帮助省政府镇压地方兵变。 讲得那么神乎其神,陈予照说,会不会太夸张啊。章满一脸促狭说,会啊,历史就是最大的虚构嘛。后来她偶然看到一本书,讲英国植物猎人乔治·福雷斯特在云南采集植物种子的时候,给当地人接种天花疫苗,治病,培训当地的植物采集人员。后来喇嘛起事,处死了在镇上的法国传教士和中国教徒,铲平了传道区内所有的建筑。福雷斯特和他的神父朋友被追杀,一起逃离,一路惊险。神父邦德诺克被毒箭射中身亡。福雷斯特握着他的有十二发子弹的温彻斯特枪,一把左轮和两个子弹带,怕暴露一直没有用。在十天里,他靠拣一点小麦和干豆子维生。喇嘛的箭射中了他的帽子。他遍体鳞伤逃到一个村子的时候,村民十分友好,他得救了。这个人为英国带回了虎耳草,龙胆草,报春花,杜鹃,山茶。而且,他确实,帮助省政府镇压过地方兵变。真传奇,陈予照那时想,一个时代的事实在另一个时代就像神话。听起来不真实。
章满跑到路中间,抱一只狗,被一辆奥迪撞伤。 很多人去医院看他,像组团旅行,病床旁边每个人都在说笑话,章满自己咧开嘴笑,声音都发不太出来,还说,陈予照,不如你熬个鸡汤给我?陈予照想,真夸张,是拍偶像剧吗。第二日又去,他脸色很差躺在那里,四下看看,又笑,说,只有你在哦。我要是残疾了,就劳烦你照顾我一辈子吧?陈予照答:好啊。这大概是他们说过最暧昧的话,虽然当然完全没有那个气氛。第三日他突然大出血,十分钟后闭上眼。永远的,闭上眼。陈予照不在,她去的时候,只看到他的身体被盖在白床单底下,突然间,这个人就消失了。
陈予照一滴眼泪都出不来。太夸张了,像个谎言。 那瞬间,她同辛意讲,我好像回到某年某个时候了,不过不太记得是哪年哪个时候了。 不过三年,他们认识不过三年。她像回到了很小很遥远,遥远到未曾到过的什么时候。
二。
1903年8月,英国人埃里·加德纳经缅甸到云南,寻找杜鹃花种。步行15天后到达贡山县其期,进入高黎贡山,在海拔2800米处发现蓝色龙胆花,惊喜不已。几天后,他遭遇了一场微型地震,颠簸滚下山。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山脚下离村村长家的床上。左臂和右腿骨折,皮外伤从头到脚二十多处。但他幸运,性命无虞。他躺在陌生的房间,发现自己动也不能动,带上山的设备或损坏或丢失,十分绝望。他的向导已经失散,不知生死。
第二天,9月5日,章之得发现村民又带来一名金发蓝眼睛的家伙,右手受了伤,衣服破了几个口子,带着大包小包,但总的说来,这个还活蹦乱跳。他拎过这人的包,带他走进院子。西格·霍顿一眼看到被搀扶到院子里晒太阳的加德纳,手臂和腿上被涂着不知名的黑色糊状物,脸颊上有擦破皮露出来的红血丝,一脸愁苦无奈,像一只上岸的八爪鱼把手脚摊开躺在一个长椅子上,形状可怜又可笑。加德纳也看到了他,两人对视一眼,用一个词打过招呼,就没再说话。霍顿用蹩脚的中文同章之得开玩笑,十分用力,手脚并用,加德纳觉得这场景很诡异,虽然两方沟通愉快。他什么都没有说。
半夜,霍顿起来小解,看到加德纳披着被子,坐在院子里抽烟。 倒是烟,还留下来了。星空清澈,月色静谧。东方的小院子里有几条凳子,一个石磨,一口井,几丛月季。一切看起来很不真实,又非常真实。烟的火光一闪一灭,加德纳看不到表情的脸不知道对着哪里。烟抽完再从盒子里拿的时候发现空了。加德纳叹一口气。霍顿从房间里取了两只烟,伸过去。加德纳有点诧异的接了,点点头。霍顿拍拍他的肩,回去睡觉。
第三天,9月6日,阴历7月15。章之得一早就被女儿吵醒了。逢初一十五镇上有集市,姑娘们一早开始打扮得漂亮,背上大篮子要出门。章谷雨十分雀跃,她可以一个人出门,然后和小寒碰头,当然重要的是,到了集市会有人等她。章之得把钱整理好给她,然后恶狠狠的交待:总之不许要那个小子给你买的东西。你要什么老爹给你买。谷雨撇撇嘴:为什么啊?章之得摆摆手:总之他不行。谷雨撅嘴哼了一声。
加德纳的向导终于找来了,带来了些膏药,不过看起来和章之得那些黑糊糊的东西差不多。向导看了看他,检查了下,很满意,然后建议他就在这里养好伤再作别的打算,又说要什么可以列个单子交给他去买,他会定期过来看看的。向导谢了村长,又谢了谷雨,走了。 霍顿看了看加德纳,说,有钱人真好,还有向导和助手。邱园果然是周到。 加德纳说,维奇公司资本雄厚,也一样周到。你自己要做独行侠。 霍顿笑,原来你知道我,真荣幸。 加德纳说,彼此彼此。
谷雨要出门的时候,回头问霍顿:你们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霍顿说,看看有没有烟吧,谢谢! 章之得瞪了谷雨一眼,把她拽出门。
霍顿说:肯定是小朋友的感情问题。 加德纳说,你又知道。 霍顿说,青春期少女和父亲赌气,总不至于是因为民主制度和改革进程吧。 加德纳说,世界又不安稳,我们这样不过是偷闲。
晚上谷雨回来,戴着哐当响的银镯子和镶了绿松石的银耳坠,脸色绯红,又被章之得拉进房间教训了一顿。出来的时候,手腕耳朵上什么都没有了,眼睛也红了。看到院子里两个外国人吃饭吃得很开心,就凑过去问,你们那里的爹也这么霸道吗?霍顿扯着嗓子说,比这还霸道呢。
晚上章家三口在院子里烧纸,点香磕头。 谷雨向霍顿解释了半天才解释清楚鬼节是什么意思。霍顿同加德纳讲,他们给祖先烧点钱,然后祖先们就可以拿现金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喝酒赌博约会。加德纳十分怀疑:你听明白了吗?霍顿很认真的点头:明白了。这很符合我对这个国家的印象,他们很爱生活。连死人也不例外。死人都是有意思的人。他们偶尔会回来看望一下自己的后代,确定他们是不是好。有的脾气坏些的,有点赌瘾的,就回来晃一晃,让后代们看到自己的影子,意思就是说,最近手头有点紧,希望他们多贡点现金。多可爱的祖先们啊。加德纳看看他,无法判断他是否在讲笑话。又说,那如果我们死在这里,没有人给我们烧钱,在另外的世界不是很穷困?霍顿说,你我就不知道了,但我肯定是会去地狱了,在那里有很多钱也不会更好些。加德纳过好一会才说,我们不会死在这里的。我还要蓝色龙胆带回英国。
烧完了纸,霍顿又问,如果你父亲过世后回来看你,你会对他说什么? 加德纳想了想:没什么好说的。你呢? 霍顿答:我会让他滚。不过他还没死。不过也一样。 加德纳笑,你总不希望你的儿子也这么对你吧。 霍顿说,我没儿子。你儿子呢,他乖吗? 加德纳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好像对他无比熟悉的人,不自然的正了正坐姿。 霍顿头也没转说,咱们这圈子多小,谁都知道谁的事。再说,你不觉得你新婚一周就抛弃美貌妻子跑到万里之外的深山老林里来有点奇怪吗? 加德纳说,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霍顿点头,是没关系。不过我跟你说,为了以后不遭人恨,让两方见见面是必要的。 加德纳操起拐杖就起身。 霍顿叫,别生气嘛。真的。夏洛特是个好姑娘,很懂事。相当懂事。
霍顿的伤好得快,可是也赖着不走,说胃疼。 加德纳说,那你收集了多少了?回去你都没办法交待。 霍顿不在意,他天天跟谷雨不知道嘀咕什么,早上一起来就跑到鸡窝里去拣鸡蛋,弄得公鸡咯咯叫,谷雨就跑过去骂:不是这样的,你这样会吓到它们的!晚上又从后院地里挖了很多蚯蚓,用竹竿和细线做了鱼钩和村子里的小孩去河里钓鱼,回来同加德纳念叨说,等你好了,我们去怒江那边看看吧。或者跟在章之得后面满村的转悠,手背在后面,一脸笑,见谁都打招呼。还跟村民去稻田,回来又绘声绘色讲田里的水蛭有多大多可怕,在腿上一揪一大把。加德纳不能走动,天天在院子里,写写笔记,做做记录。偶尔想到要写信,却什么也写不出。 这是1903年的秋天,天光日暖。时间过得不着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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