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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26 花草系列之九:鼠尾草(1)陈予舒决定停止说话,再决定开始说话,时间是一年。 一。 像一枚形状奇特的水果,自身没有什么不方便。不方便的主要是其他人。 医生很年轻,最多三十岁。第一次见面,他正脱了黑色呢子大衣,套上白大褂,看起来有点单薄。桌子上放着纸巾,陈予舒猜可能是给病人的,其实不过是医生自己感冒。于是那个人用厚厚的鼻音说,好吧,我们来聊一聊。陈予舒看着他,用一贯的,对所有人的目光看着他。 他问一些相关的问题:被撞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感觉哪里疼吗?后来你回到学校之后发生了些什么事?不说话是什么样的感觉?听觉和触觉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吗?诸如此类。当然,陈予舒是不说话的,也就无所谓沟通这回事。这样,用浓厚鼻音说话的许习远自言自语讲了半个小时之后,喝了一口水,吸吸鼻子,然后说,你愿意尝试下催眠吗?陈予舒点点头。 然后她就回到了大半年前的那天早上。 选的那个篇目叫做《征程》,散文诗,语言美,调子深远平静。 要说记得什么,她还是记得一点的。 演讲比赛是在晚上,学校大礼堂。金色灯光打得很足,化妆过浓的同学一个个上台去,麦克风偶尔会有刺耳的声响。她看到有人在后台边张望,看起来很紧张。她知道后台侧面有一个很小的形状不规则的房间,很多同学都会在那里最后背诵,或者聊天。她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有点走神。每一个选手都感情充沛,有的带着颤抖的哭腔。最后同班一个个头小小声情并茂的女生拿了个二等奖,她看起来特别开心,脸很红,声音都哽咽了。陈予舒坐在下面靠后的位子上,夹在大群人中间用力鼓掌。一点点感觉都没有。颁奖礼还没有完,她就离开礼堂,走在黑暗空荡的校园里,遇到隔壁班一个同学。那个女孩子走过她身边突然说:那比赛有意思吗?陈予舒笑笑,不知道为什么点点头。然后去买了一只酸奶味的雪糕,回家去了。 她照常上课,照常交作业,照常吃饭睡觉。什么问题都没有。 陈予舒醒过来,看到她的医生吸吸鼻子看着她。 DAIRY 1。 当我开口说话,我只能听到自己。 这样,是否体现一种自我疏远与隔离的需求,通过隔离的观察才感知自我的存在呢。 沉默并不能使人感到内在的有力——这与最初的想像相反。 对征程的否定——如果说这是一种否定的话,也是对声音本身的否定吗? 事实是,我不否定,也不拒绝声音,我甚而听得更仔细。 二。 许习远的感冒是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征兆。 其实这样不太合适接诊,不过之前已经约好了。女孩的父母先来,说明情况,然后让她自己来。他不太认为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一个小意外不会导致这种极端的事件,尤其当事人不是极端性格的人,应该是有些别的事情。他只是没有想到陈予舒会那样的……不介意。许习远遇到很多病人,一般他们都会讲很多话。有的人讲得急切,有的人磕磕巴巴,有的人会哭,有的人会愤怒发脾气,但他们都会讲很多话,表示:我是这样的,别人无法理解,但事实是……你需要这样来……理解这些事情……和我。但陈予舒,她不讲话,但是她直视他,不紧张,不焦躁,不急。她整张脸整个表情整个目光都是:没关系,随便都好。 她看着你。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没有自我防卫,没有抗拒,也没有投入。她甚至是温和的。她不在乎并不是那种“老子不在乎”,她很认真的听你讲,但是并不重视。她看起来甚至有点好奇,但是仅限于:我看看这是怎么回事。不代表她会真的认真参与,或者试图解决什么问题。她好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开口讲话。因此看起来就:完全没有问题。 她是一个自己的旁观者。旁观着她的医生问问题,旁观她自己的反应,旁观一切。 她的父母看起来非常好,和善而开明。 他突然想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冒,一直流鼻涕。也无法给自己一种常规药。 陈予舒对他点头。她既不害怕,也不向往,也不犹豫。她不在意这个。她看起来就是那样:不是很在意。并非玩世不恭,她很认真。但这不是她在意的事件。 她躺在那里,开始回忆事发经过。连眉头都没有皱,当许习远问她摔倒之后头疼不疼的时候。她其实表达得很好。她说,是那种紫色的鼠尾草,像串小铃铛一样,很好看。但不是铃铛那样的,铃铛听起来好像很愉快轻松,但是鼠尾草那种紫色不是那样。说不上是什么样,因为它们只是在我眼前一闪,很多盆,一下就扑过来了。我在想原来还挺好看的,我可以去买条紫色的裙子。时间其实很短,但是我突然想到了很多。我想以前怎么都没有注意过花匠呢,他应该就是每天早上拿一条很长的橡皮管子浇水的那个人,挺和蔼的,不多说话,但我们学校的花圃还真好看。我又想,早自习是不是可以不上了呢。如果不上的话,我可以去门口那个早餐摊吃一碗米粉。他们的米粉很好吃。如果可以不上的话,也就不需要汇报朗诵比赛的文章的情况了。虽然我已经背熟了,但是越熟就越念不出来。可能别人不太理解这种事情。 她对疼痛的感知很少,几乎没有。后来她去缝了好几针。夏天,衣服很薄,她盆骨那里皮肤蹭掉一大块,胳膊肘也磨出一层血。她记得这些事情,只是不觉得重要。所以即使在催眠中,她的表情都是一样,很平和,描述缝针擦药的过程好像在说别人。 她描述了很多细节。她变得很多话。许习远不能判断她所说的这些里面,哪一件是真正的诱因,通过什么,她决定要放弃或者隐藏的是什么。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但是此时有人敲门。他开门,有人告诉他楼下有自杀未遂的病人,希望能紧急处理。而且时间也到了,他把陈予舒叫醒,告诉她,她刚才说了很多话。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一般情况下,他其实可以分析一下她的情况。她压力大,意外事故触发了一些什么潜在的因素之类,不过他觉得陈予舒并不在意,他自己也不太想说。然后他说,下次继续吧。陈予舒点头,然后站起来低头表示谢谢,然后拿起包离开。 楼下刚送进来的试图自杀的是个20多岁的年轻男孩。 许习远同陈予舒一起下楼。他说,也许你可以抽点时间运动下,散散步,小跑,都好。陈予舒点点头,像是接纳这个意见的样子。许习远想,大概这种单方面讲话的情况会一直持续。而他也没有觉得很奇怪。并不是因为他看得到,而是觉得,旁边这个女孩像块空茫的地,你一眼望去,看不到什么。你大声说话,也没有回声。但你并不觉得恐慌。 他们一起看到楼下的混乱场面。那个男孩的手腕用条刺眼的绿毛巾缠着,渗出的血变成很奇怪的颜色。看起来很脏。他自然没有死。但他闭着眼睛,像个死人。不是每个人闭上眼睛都有那样的效果。连心如死灰的人闭上眼睛都有可能有轻微的皱眉,绝望或者哀伤的表情,或者别的什么。但是那个人,真的就像一个死人。旁边有沉默哭泣的父亲,和大声哭泣情绪激动似乎要撞墙的母亲,还有一个表情冷漠但眼圈红红的女朋友。好几个人围着他,看起来像一个葬礼。 陈予舒见过的葬礼都很热闹,家乡的人们把那当作白喜事。但是现在她觉得,这像一个真的葬礼。她仔细盯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又看看他身边的三个人,他们十分窘迫而悲伤,甚至还有点愤怒。最中间的人,什么表情都没有。帮他消炎绑纱布的护士,显得很无奈。 许习远站在旁边,看到陈予舒的表情。比刚才认真多了。她很专注的看着这些人,抿着嘴唇,手紧拽着书包带,僵硬的站在那里。她对这个场景比对自己的状况有兴趣。她站在人群外,看起来很突兀,眼神认真但陌生。 许习远突然觉得,也许下次可以问点别的问题。 Trackbacks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 http://deathover.spaces.live.com/blog/cns!A214410D56ABDB16!774.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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