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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nuary 26

    花草系列之九:鼠尾草(1)

    陈予舒决定停止说话,再决定开始说话,时间是一年。
    停止说话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像一棵沉默的树。后来发觉不过是一所空荡荡的房子。
    开始说话的时候,她以为那所房子里开始有热气和热闹。后来发觉更像是树叶婆娑。
    那种空荡荡从来没有消失过,同样,树叶的婆娑也从来没有停止过。 

    一。 

    像一枚形状奇特的水果,自身没有什么不方便。不方便的主要是其他人。
    停止说话,从夏天到冬天。之后,陈予舒随父母从小镇搬到一个城市。城市很大,无数尚不熟悉的街道,小巷,人群。杂乱,有巨大的超市和先进的医院,所以有各种奇特的水果,也有心理医生这种事物的存在。然后她被送到医生那里去聊天。当然不是她聊。 

    医生很年轻,最多三十岁。第一次见面,他正脱了黑色呢子大衣,套上白大褂,看起来有点单薄。桌子上放着纸巾,陈予舒猜可能是给病人的,其实不过是医生自己感冒。于是那个人用厚厚的鼻音说,好吧,我们来聊一聊。陈予舒看着他,用一贯的,对所有人的目光看着他。 

    他问一些相关的问题:被撞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感觉哪里疼吗?后来你回到学校之后发生了些什么事?不说话是什么样的感觉?听觉和触觉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吗?诸如此类。当然,陈予舒是不说话的,也就无所谓沟通这回事。这样,用浓厚鼻音说话的许习远自言自语讲了半个小时之后,喝了一口水,吸吸鼻子,然后说,你愿意尝试下催眠吗?陈予舒点点头。 

    然后她就回到了大半年前的那天早上。
    虽然是要赶早自习,不过才六点,但是天色并不灰暗,所以她撞上那辆小三轮车,似乎并不是一个意外。意外的意思就是没想到,不符合逻辑。但是陈予舒不是,她是直直撞上去的。她“应该”是看到的,但是她走神了。后来想想,她好像在想着朗诵比赛的事情。 

    选的那个篇目叫做《征程》,散文诗,语言美,调子深远平静。
    平静就没办法抑扬顿挫,不能抑扬顿挫就很难获奖,很难获奖就不能给老师一个交待。陈予舒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脑子里是那篇文章放在杂志右边那页竖排的样式,她觉得“征程”这两个字念起来十分诡异。作为一个不普及普通话的南方小镇的学生,后鼻音念得柔和而自然反而显得生硬做作。更何况,朗诵需要大量丰沛的感情,像你真的被感动得痛哭感动得扼腕的那种洪水般的感情,这是个困难。陈予舒抓紧车龙头在飞奔的自行车上想着那个意象,想像自己扬起手臂,目视远方,用深情的声音念到“当我们踏上征程”——粘稠的洪水般的感情。她好像听到自己“诶”了一声,然后车就翻了。 

    要说记得什么,她还是记得一点的。
    那辆小三轮车是学校花匠的,上面堆着一半的孔雀草一半的鼠尾草。因此陈予舒记得黄色和紫色在眼前一闪,然后扑面而来。有香味,有红铜色的陶土花盆的碎片,有散了一地的黑色泥土,还有车主大声叫着“哎呀,你要不要紧啊!”天空不算亮,也不算暗,有点灰,但足够看清楚一切可以看清楚的东西。因此她躺在地上,看着旁边的鼠尾草和有点灰的天空,心里想,征程这个诡异的词……什么是征程呢……然后她眼前一黑。醒过来以后她就不说话了。 

    演讲比赛是在晚上,学校大礼堂。金色灯光打得很足,化妆过浓的同学一个个上台去,麦克风偶尔会有刺耳的声响。她看到有人在后台边张望,看起来很紧张。她知道后台侧面有一个很小的形状不规则的房间,很多同学都会在那里最后背诵,或者聊天。她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有点走神。每一个选手都感情充沛,有的带着颤抖的哭腔。最后同班一个个头小小声情并茂的女生拿了个二等奖,她看起来特别开心,脸很红,声音都哽咽了。陈予舒坐在下面靠后的位子上,夹在大群人中间用力鼓掌。一点点感觉都没有。颁奖礼还没有完,她就离开礼堂,走在黑暗空荡的校园里,遇到隔壁班一个同学。那个女孩子走过她身边突然说:那比赛有意思吗?陈予舒笑笑,不知道为什么点点头。然后去买了一只酸奶味的雪糕,回家去了。 

    她照常上课,照常交作业,照常吃饭睡觉。什么问题都没有。
    她只是不再说话。并且有时候觉得很吵。不过没有影响什么。 

    陈予舒醒过来,看到她的医生吸吸鼻子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意思是:怎样?
    他有点犹豫,然后说:你刚才说话了,讲了下事情的经过。
    陈予舒点点头,表示,这很正常,可以接受。
    然后他又说,也许我可以给你一些解释,但是我需要更多时间来了解更多的事情。
    陈予舒点头。她不需要解释。她是自己决定不再说话的。
    医生说,下次继续?
    陈予舒点点头。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自己说了什么,以及这个人分析出什么。
    不过,如果不来看医生,就很难给父母一个交待,不给他们一个交待,就让人觉得惶恐。 
    而这个医生,看起来很和善,并不急于分析她,或试图帮助她。她想,那就好。  

    DAIRY 1 

    当我开口说话,我只能听到自己。
    当我停止说话,我听到世界的其他声音。其他才是世界的全部。
    这样,说话这件事情,遮蔽了通往“全部”的渠道。因此需要停止。 

    这样,是否体现一种自我疏远与隔离的需求,通过隔离的观察才感知自我的存在呢。
    这是一个形式问题(声音或沉默)还是一个内容问题(自我与世界的单选题),我并不清楚。
    就像“征程”这个词到底诡异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它太过遥远,显得荒诞。
    但有一点:当声音消失,我可以察觉到一些其他可能性。征程……这个词,变得清晰。 

    沉默并不能使人感到内在的有力——这与最初的想像相反。
    因此,这种形式并非有效的形式——如果说目标是有力的感知世界,与自我确定的话。
    但我察觉,这也并非真正的目标。只是有些什么把你推向一种沉默——不管原因为何。 

    对征程的否定——如果说这是一种否定的话,也是对声音本身的否定吗?
    对声音的否定——如果说这是一种否定的话,也是对其他事物的否定吗?
    他们同别人讲起我:她拒绝交谈。他们认为这是一种“拒绝”。而我并无如此明确的姿态。
    它无关接受,也无关拒绝。甚至无关态度,无关与他人的联系。但他们认为这必然是相关的。
    而,否定和拒绝都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情。它甚而代表一种刀锋一样的力量。隐秘而尖锐。
    既然我不能独立存在,那可能真是相关的。那么,我仅仅只是最大可能的争取了一些空间吗?
    有时我想这不过是个偶然现象,非常偶然。它必然会终结,人们,和我,都会忘记。 

    事实是,我不否定,也不拒绝声音,我甚而听得更仔细。
    这样,这不过是形式问题。  

    二。 

    许习远的感冒是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征兆。
    感冒这件事情,和其他普通的事件一样,一般是有征兆的。不过这次什么都没有。
    他不停的流鼻涕。没有发烧,没有咳嗽,没有头痛。就只是不断的流鼻涕而已。 

    其实这样不太合适接诊,不过之前已经约好了。女孩的父母先来,说明情况,然后让她自己来。他不太认为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一个小意外不会导致这种极端的事件,尤其当事人不是极端性格的人,应该是有些别的事情。他只是没有想到陈予舒会那样的……不介意。许习远遇到很多病人,一般他们都会讲很多话。有的人讲得急切,有的人磕磕巴巴,有的人会哭,有的人会愤怒发脾气,但他们都会讲很多话,表示:我是这样的,别人无法理解,但事实是……你需要这样来……理解这些事情……和我。但陈予舒,她不讲话,但是她直视他,不紧张,不焦躁,不急。她整张脸整个表情整个目光都是:没关系,随便都好。 

    她看着你。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没有自我防卫,没有抗拒,也没有投入。她甚至是温和的。她不在乎并不是那种“老子不在乎”,她很认真的听你讲,但是并不重视。她看起来甚至有点好奇,但是仅限于:我看看这是怎么回事。不代表她会真的认真参与,或者试图解决什么问题。她好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开口讲话。因此看起来就:完全没有问题。 

    她是一个自己的旁观者。旁观着她的医生问问题,旁观她自己的反应,旁观一切。
    许习远觉得她看起来非常的……完整。一个人的自我同一性太完整,就像是假的。
    如果她放弃了说话,她必然是先放弃了一些别的什么。语言可以代表很多东西。
    许习远还不知道她到底放弃了什么,或者甘心不甘心,或者她自己意识到没有。 

    她的父母看起来非常好,和善而开明。
    有时候,保护得太好,也等于完全没有保护。不保护,反而是一种防御。
    这种势力的均衡与否完全取决与当事人的个性与环境。对陈予舒,他不太能判断。
    她像对很多病毒有天然免疫,又容易被普通病毒侵袭。因此无法开一种常规药。 

    他突然想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冒,一直流鼻涕。也无法给自己一种常规药。
    他问了很多没有答案的问题,然后突然说:你愿意尝试下催眠吗?说完他自己都有点惊讶。
    有很多人是不敢尝试催眠的。暴露自己除了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也是一种危险,人们对隐秘真相的反应常常出乎自己意料。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人们会拒绝这种技术,它本身有可能比痛苦和疾病更危险。在第一次学习催眠的时候,老师曾经要求志愿者上台演示。许习远心里一沉,很想举手,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动。 

    陈予舒对他点头。她既不害怕,也不向往,也不犹豫。她不在意这个。她看起来就是那样:不是很在意。并非玩世不恭,她很认真。但这不是她在意的事件。
    看起来像是:即使你知道我的秘密也没关系,那还是我的秘密。
    事实是,她没有什么秘密。 

    她躺在那里,开始回忆事发经过。连眉头都没有皱,当许习远问她摔倒之后头疼不疼的时候。她其实表达得很好。她说,是那种紫色的鼠尾草,像串小铃铛一样,很好看。但不是铃铛那样的,铃铛听起来好像很愉快轻松,但是鼠尾草那种紫色不是那样。说不上是什么样,因为它们只是在我眼前一闪,很多盆,一下就扑过来了。我在想原来还挺好看的,我可以去买条紫色的裙子。时间其实很短,但是我突然想到了很多。我想以前怎么都没有注意过花匠呢,他应该就是每天早上拿一条很长的橡皮管子浇水的那个人,挺和蔼的,不多说话,但我们学校的花圃还真好看。我又想,早自习是不是可以不上了呢。如果不上的话,我可以去门口那个早餐摊吃一碗米粉。他们的米粉很好吃。如果可以不上的话,也就不需要汇报朗诵比赛的文章的情况了。虽然我已经背熟了,但是越熟就越念不出来。可能别人不太理解这种事情。 

    她对疼痛的感知很少,几乎没有。后来她去缝了好几针。夏天,衣服很薄,她盆骨那里皮肤蹭掉一大块,胳膊肘也磨出一层血。她记得这些事情,只是不觉得重要。所以即使在催眠中,她的表情都是一样,很平和,描述缝针擦药的过程好像在说别人。 

    她描述了很多细节。她变得很多话。许习远不能判断她所说的这些里面,哪一件是真正的诱因,通过什么,她决定要放弃或者隐藏的是什么。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但是此时有人敲门。他开门,有人告诉他楼下有自杀未遂的病人,希望能紧急处理。而且时间也到了,他把陈予舒叫醒,告诉她,她刚才说了很多话。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一般情况下,他其实可以分析一下她的情况。她压力大,意外事故触发了一些什么潜在的因素之类,不过他觉得陈予舒并不在意,他自己也不太想说。然后他说,下次继续吧。陈予舒点头,然后站起来低头表示谢谢,然后拿起包离开。 

    楼下刚送进来的试图自杀的是个20多岁的年轻男孩。
    旁边有父母在哭,还有个女朋友,握着他的手也小声哭。 

    许习远同陈予舒一起下楼。他说,也许你可以抽点时间运动下,散散步,小跑,都好。陈予舒点点头,像是接纳这个意见的样子。许习远想,大概这种单方面讲话的情况会一直持续。而他也没有觉得很奇怪。并不是因为他看得到,而是觉得,旁边这个女孩像块空茫的地,你一眼望去,看不到什么。你大声说话,也没有回声。但你并不觉得恐慌。 

    他们一起看到楼下的混乱场面。那个男孩的手腕用条刺眼的绿毛巾缠着,渗出的血变成很奇怪的颜色。看起来很脏。他自然没有死。但他闭着眼睛,像个死人。不是每个人闭上眼睛都有那样的效果。连心如死灰的人闭上眼睛都有可能有轻微的皱眉,绝望或者哀伤的表情,或者别的什么。但是那个人,真的就像一个死人。旁边有沉默哭泣的父亲,和大声哭泣情绪激动似乎要撞墙的母亲,还有一个表情冷漠但眼圈红红的女朋友。好几个人围着他,看起来像一个葬礼。 

    陈予舒见过的葬礼都很热闹,家乡的人们把那当作白喜事。但是现在她觉得,这像一个真的葬礼。她仔细盯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又看看他身边的三个人,他们十分窘迫而悲伤,甚至还有点愤怒。最中间的人,什么表情都没有。帮他消炎绑纱布的护士,显得很无奈。 

    许习远站在旁边,看到陈予舒的表情。比刚才认真多了。她很专注的看着这些人,抿着嘴唇,手紧拽着书包带,僵硬的站在那里。她对这个场景比对自己的状况有兴趣。她站在人群外,看起来很突兀,眼神认真但陌生。

    许习远突然觉得,也许下次可以问点别的问题。

    Comments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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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stellawrote:
    原来我以前看到过的是"鼠尾草",但一直误以为那个是叫"风铃草".
    刚才查了一下图,发觉花花草草还是可以区分的。以前总以为花的长的很相像很难分辩,主要没用心注意过阿~
    Jan.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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