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ver's profile绿色卷笔刀BlogLists Tools Help
    January 26

    花草系列之七:蜀葵(1)

     

    我一讨厌红色二讨厌整齐秩序。

    而他们要在后院种一片蜀葵。 

    为什么呢?我说,一点都不好看。

    他说,那你觉得什么好看?你不是都觉得不好看嘛。

    我说,菊花可以泡来喝,苜蓿可以摘来吃,即使是葱和蒜也好。

    她笑,你什么时候这么实际了。

    我背过身去,慢慢说:我很早就很实际了,当然要实际了。 

    他们不会,也不能回答。我知道。 

     

    一. 

    皮肤上的出血点越来越多了。没关系。

    从未,以后也不能交男朋友。没关系。

    不能吃荤,每一天每一顿都是蔬菜。没关系。

    对花粉过敏,对强光过敏,对牛奶过敏。没关系。

    生活很容易。对我而言,几乎没有障碍。红色或者整齐,都没关系。

    那么,为什么我不喜欢他们种蜀葵?我对蜀葵又不过敏,有什么关系?

     

    这样我想到他。 

    他在隔壁病房,我们的床都靠窗,只隔一面墙。

    墙质量并不好,所以夜里睡不着,我们就在墙上敲。我弄了一张密码纸,练习了几天,很快就掌握了——太闲了,总得做点什么。有时候,我靠里睡,可以听到墙那边轻轻的鼾声。觉得很有趣。或者半夜醒来在阳台上聊天。反正无聊。 

     

    当然一切和时间有关。

    无聊的时间短,你就会想做些什么。你的理想,希望,动力,思维都会跳出来。

    无聊的时间足够长,你就什么都没有。长久淡漠的意思是:世界是平的。无喜乐无忧怒。 

     

    某日,我去找他还一本书。顺便问他最近的检查情况。

    他说,不怎样。

    我说,不怎样是怎样。

    他说,就是不怎样。又说,一本书要看这么久吗。又说,去逛街了吗,真有兴致。

    他语气嘲讽。我没有做声,把书放在床上。我说,我以为……

    我想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呢。但是我没有说。 

     

    第二日我没有找他。

    第三日我没有找他。

    第四日我出去见朋友。下午六点回来,直接去了他的病房,但床空了。

    护士见我呆在那里,拍拍我的肩:他走了。 

    这一天,时间是下午324,医生宣布他停止呼吸。

    他自己的绿色格子床单没有了,一堆书没有了,蓝色的瓷杯子没有了,朋友送的一玻璃瓶纸鹤没有了,帅气的毛线织的帽子没有了,大拖鞋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洁白,干净,整齐,医院的普通病床,没有任何痕迹。 

     

    我走不到五米,回到我的床。桌子上有他留给我的信。

    信不长,我看完以后呆在那里整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葬礼我没有参加。我们只是住在相邻病房的朋友,认识六个月,聊天范围包括:血液与神经科学,马克思韦伯,杜普蕾,小概率事件的发生状态,做风筝的技巧,犯罪心理的电视剧,医院新楼建筑工地的地基,护士的新发型,企鹅和兔子的冷笑话。范围不包括家人,住院费用,曾经的工作,或者最后的心愿。当然最主要的是,他葬礼的时候,我正昏迷。 

     

    等我醒来,我要求,坚持,出院。

    他们自然,当然,肯定要劝,苦口婆心。

    我说,你们以为我在这里见惯了只进不出的人,你们以为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我就真的百毒不侵了吗。你们觉得我是因为他死了伤心吗。我不伤心。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们都知道,我连准备都不需要准备。我一点都不伤心。他死了,就是死了。谁都会死的。但我累了,也烦了,我不想呆在这里。我不是害怕,也不是承担不起,我就是,觉得无聊。我要回家。

     

    我说的很慢,很平静。越慢,越平静,越残忍。 

    当我想起残忍,我就想起他的信。当我想起他的信,我就要离开。 

     

    二.

    予慈: 


    那天我心情不好,但不打算说抱歉。因为我想说一件别的事情。
    最初,我们同医院,试管,针头,化验单打交道。我们还有耐心。
    接着,我们同烦躁,怀疑,恐慌,虚无打交道。我们告诉自己要有耐心。
    最后,我们察觉到自己同一切日常接触之物分离。同药物,葡萄糖,家人,护士,小贩,食物,安慰,广告,街道,店铺,药物,安慰,情感,话语,正常生活相分离。世界不存在了,我们只同自己打交道。而你渐渐不知道自己是谁。不会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耐心是什么? 

    客观上说,一切事件都有起因。主观上说,因素多而繁杂,无法分辨真伪主次。
    但你知道,到最后,你就不知道最初的原因是什么,及,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或者,它们之间有没有任何联系。你有没有任何可能理解这种联系。 

    当然我们知道我们是异常的。但每个人都是异常的。我们的异常的异常之处在于,它是负面的。世界当然存在很多的负面,我们的负面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被认可,被视为一种疾病。我们该对生命中必要的丧失有足够的了解,如此可以平静。坦然接受,并继续向前。但在尚未有足够了解之前,我们已经面临这样的情况:被定义为负面的自己。这意味着:需要“治疗”,花费大量的钱,身体靠化学物质控制,而非意志。
    一个靠化学物质控制的人。想像一下其中的过程。这过程里,有什么可以称为自由。 

    这时候你会想:为什么?
    在经过漫长的,复杂的,猜测或者自以为是的结论之后,你会想:我做错了什么。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而且似乎永远不会发现这个错误,即使它是恶。但你会困惑:我错在哪里。
    再然后,你会非常厌倦。因为你眼见一切,都是错误。无法纠正,无法更改。
    再然后,你会恨自己。

     接下来,便是我要说的事,也是我害怕的事(是,我也害怕)。
    如果两年,七百天,你还可以保持耐心。(尝试去理解并接受。)
    那么三年,一千天,你可能就会开始困惑,冷漠,以及恨自己。
    那么,如果是六年,两千天,你也许会发现冷漠与恨由自己,涉及他人。
    如果是十年,三千天,你也许会发现它由自己,及他人,再及世界。恨一切,所有,全部。

    只有恨,无法释放的愤怒和迷惑,依靠抨击外物来确定存在的虚无和明知故犯的恐慌。
    但是,我想说的是,要不了这么久。 冷漠与恨的蔓延因为没有人阻止,不会显现而被治疗,于是呈几何级增长。某一天,针插进我的脊椎,我蜷着,知道它在,知道这是一种疼,但我感觉不到。知道与知觉是两码事。知道是善,不一定就会做,知道是恨,不一定就停止。有一天,你发觉自己丧失感知疼痛的触觉。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脾气极坏,对他人失去怜悯的能力,甚至对“幸福”感到嫉妒,甚至希望世界毁灭,希望所有人都来体验你身体上无法忍受的状况。
    这样你就被它占据。而你的家人和朋友们不会告诉你。
    他们会安慰你,纵容你,同情你,回避你,但不会告诉你。 

    当我发现它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内心变得无比坚硬而麻木,对温馨场面无动于衷,像被割除了知觉系统。我开始害怕,我知道它会使我成为怪物。 后来我躲开。

    当他们说春天快乐的时候,我躲开。
    当他们说感情幸福的时候,我躲开。
    当他们讨论好看的书,电影与优质音乐,我躲开。
    当他们说出来吃饭看风景聊聊天的时候,我躲开。
    当我接近,我觉得好遥远,而空洞,我无法参与,无法评价,无法感同身受。甚至无法祝福。
    某瞬间,我希望那幢楼爆炸,横空一场车祸,洪水或雪灾,全部的人,死去。 

    这是冷漠与恨。我害怕,因为我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力量。并且不可控制。
    因为它,我会变成一只怪物,扭曲的怪物,那是比身体和心灵的黑暗更加可怕的东西。被其他力量控制住的怪物,生活在你的身体里,成为你本身。你会继续承受吗。你成为你最厌恶的那种人。并继续恶劣下去。你会继续承受吗。 我提醒自己,可以死,不能有恨。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如果时间够长,我很担心。当热情和耐心渐渐消失,冷漠,坚硬与恨就会像蛆虫一样慢慢爬出来,啃噬你的身体,占领你,吞没你。要尽量保持清醒与耐心。

    记得,好好活着。在活着的时候,不要冷漠,不要恨。  


     

    看完这封信,我要出院。

    他不是死于疾病,不是死于对疾病的害怕,不是死于对治疗的厌倦,不是死于没有希望,他死于对自己的恐惧。

    这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事情。我可以向谁说? 

     

    我不伤心。

    我只是缓慢,平静的说,我要出院。你们以为我就百毒不侵吗?我累了。 

    当我发觉自己的残忍,我想到他。

    这便是,害怕的开始。 

     

    三. 

     

    他们要在后院种一片蜀葵。我不喜欢,但没有意见。

    他们在花鸟市场买种子,我也去,买一只巴西龟。取名叫做爬爬。

    即使活不了千年百年,也可以活十年八年。我觉得这样挺不错。 

    他说,蜀葵不能浇太多水,你要小心照料着。

    我说,反正我不喜欢红花。谁喜欢谁照料。

    他自顾自说,今年还不一定能开花呢,明年也不一定,等到那时候,它突然开花,你就不会觉得不好看了。等很久以后,心情会不一样的啊。 

    今年不开花……还有等很久?

    像是“最后一片叶子”那种所谓的希望吗?让我一直等到它开花?一年两年?

    我想说,爸爸,我早就没有那么,纯洁了。

    不过我没有说。我转身去给爬爬喂食。 

     

    这只龟很奇怪。它不吃东西。什么都不吃。

    据说,即使它三年不吃东西,也不会饿死。但饿不饿死,也想不想吃东西是两回事。

    我把面条,肉末,龟粮全部试过,它什么都不吃。四处爬,经常找不到。

    我想,你还真自由,不想吃就不吃,就爬走自己玩。 

    我也不想吃。西药每日十二颗,中药每日三碗,然后我完全不想吃饭。

    但是我吃。吃很多,不管什么蔬菜,嚼得烂嚼不烂,好吃不好吃,我都吃。

    相对于其他的事情,吃饭实在太简单了。 

     

    周末要坐三小时的车去医院检查。然后再三小时回来。

    三小时。我在车上吐得一塌糊涂。胃酸都出来了,嗓子刺痛。然后扔掉那只肮脏的塑料袋。下了车,直接去抽血,护士拿出七只试管。人家抽血一只试管,我因为检查项目多,总是需要七只。我常常想,还不如去献血的好。应该可以拿袋饼干吃。红豆粥也好。 

    化验单上有一排整齐向下的小箭头。虽然是黑色的,但我也十分讨厌秩序整齐。

    为什么它们要那么整齐呢?即使中间有一两项正常,结果那一栏就会什么箭头都没有。

    世界上只有一种纸,我希望它干净得什么都没有。那就是化验单的结果那一栏。

    不过每次都不会遂我愿。而且它们总是那么整齐。

    世界这么混乱,你要那么整齐干什么呢? 

     

    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小锦。小锦正接恩恩放学。

    恩恩三岁,幼儿园小班,粉粉嫩嫩,手里是刚刚买的一根香肠。

    我蹲下去,说,恩恩啊,你三个月的时候阿姨就抱过你了,你尿在我衣服上,结果阿姨被取笑到现在。你说,怎么办?

    恩恩想了想,把香肠递过来,怯怯说:给你吃。

    我说,阿姨不能吃肉。你亲阿姨一下好不好?

    恩恩亲我脸颊。软软的小孩的吻。

    然后我微笑,挥手,告别。 

     

    我的大学同学,有一个白白的乖巧的女儿。我想。

    我有一份由七试管血化验出来的都是下箭头的化验单。我想。

    如果那不是香肠,是块蛋糕。我大概就会接过来吃了。我想。

    也许我可以接了香肠,带回去给爬爬吃。也许他会吃的。我想。

    如果他什么都不吃,饿死了,我也不会伤心的。谁死我都不会伤心。我想。

    与其浪费资源,不如都死去。世界上有太多无用的人活着。我想。

    这想法荒谬吗?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这样我便想起他。 

     

    当你无法体会到温馨场面。当你无法感受到你应该感受到的爱。

    这样我想起他。我估算着自己到了哪个阶段,然后推算还有多少日子。

    我是不是也要写一封信给谁,告诉他,当你感受不到爱,当你知道自己的残忍与荒谬,当你知道自己冷漠与恨的时候,你已经不是你了。不是你的你,还有存在的必要吗?世界上有千万种办法可以消除一种存在。相对存在本身,消除是非常轻易的事情。 

     

    四. 

     

    蜀葵长得快。一周发芽。两个月已经蹭得好高。像列兵一样。

    他们不准备扦插或分株,让它们自己长。看起来今年果然是不会开花了。

    街道上都是热热闹闹的花,都一样。我家后院开不开花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我开始盼着它开花呢。如果是单瓣的话,我肯定又会讨厌那种脆薄。如果是重瓣的,我肯定会讨厌那种红红紫紫的颜色。如果是白色或黄色,我肯定会讨厌它们像串铃铛一样整齐挂在那里。总之无论怎样,它们都和我没有关系。 

     

    同小锦去散步。

    小锦说,恩恩最近很不乖,把人家小朋友的铅笔盒扔到地上,结果我被老师叫去了。

    我说,嗯。

    小锦说,还有那个人啊,我辛辛苦苦熬了羊肉煲,放了好多药材,他居然说太咸!

    我说,嗯。

    小锦说,你知道他们投资银行啊,经常加班,没日没夜,当初说得每周送花全是空话。

    我说,嗯。

    小锦说,还有我们老板啊,说周末大家一起去唱歌吧,唱完了,居然要AA

    我说,嗯。我心里想,为什么我要听这些呢。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不如去死。

    我又说,小锦,你真幸福。

    小锦笑眯眯的说,陈予慈,你真虚伪。 

    我说,我是真心觉得你很幸福。

    不过,我确实,经常,不得不,很虚伪。

    如无意外,我还将,继续,一直,虚伪下去。 

     

    我照例会说,没关系,好,当然,不错。

    他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这个意思。当然不是。

    但……但他死了。我还要继续。 

    某些东西,人都有。你失去以后再去学,就很难。

    比如记忆,比如爱。后来我渐渐不知道什么是爱。

     

    就好像蜀葵生出的芽,太弱的就要被拔掉;叶子要是被虫蛀得太厉害,或者太黄,影响美观,就可以剪掉;如果下了大雨,土壤排水不好,它们被淹了,就只能扔掉。诸如此类。虽然它们是非常草根非常容易养的植物,可是。可是什么呢,可是在生存面前,没得选择。

    那些死掉的,剪掉的,被水淹的蜀葵,它们不会发出任何声音。静悄悄的消失。

    它们与那些红红紫紫的花朵无关。与热闹的列兵仪式一样的茎枝无关。与阳光天空无关。

    也许它们会疼,也许它们有情绪。也许吧。但,谁知道呢。知道了也不用在乎。 

    世界上有很多小猪威伯,却没有很多蜘蛛夏洛特。

    世界上即使有很多夏洛特,威伯也不一定可以存活下来。

    她不是决定因素。从来不是。 

     

    吐司树的种子,发芽以后,种子里的营养够它长六英寸,它必须在这长度里攀岩上一株大树,或者其他植物的茎,拼命往上爬,从中吸取营养,才可以活下来。如果在这段距离内它找不到大树,它就出局了。六英寸,没有阳光,自己摸索。这便是生存。 

    我想说什么呢。出院之后,我生平第一次在大街上和卖水果的人吵架,因为他给我切的西瓜不齐。而我一向讨厌整齐。我生平第一次凶了超市的收银员,因为她给我的巧克力有点软了。我生平第一次在奶奶家聚餐时刻摔门离开,并再也不想去。我把小锦的电话删除,把其他很多人的电话删除。我把头发剪成平板,回家的时候他们小心翼翼说,这样凉快。我说,是。 

     

    后来我越来越静。告诫自己,你不是一个温情的人,就不要假装是一个温情的人。

    你不是一个会爱的人,就不要假装是一个会爱的人。

    你不是一个值得原谅的人,就不要假装是一个值得原谅的人。 

    你可以总是微微笑。那倒是真的。

    但并不是因为你感到舒适,而是因为,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有一天,在卫生间晕倒。大概也就一分钟不到,我醒来,坐在地上。腿上青了一块,揉一揉。我坐在那里,开始想起那个人。那个人很爱笑,也很能讲笑话。那个人写信给自己喜欢的人,这样写: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常健,三愿临老头,岁岁与君见。如今我想起他,这三愿都没有实现。写这信的时候他已经住院,那个人远在他乡,不知道收没收到。
    很多事情是没有结尾的。或者结尾是看不到的,这是些正常的事情。我想起他很爱笑。 

    一个寻求安乐死的人,人家问他,你为什么总是微笑呢。他回答说,当我无法避免依靠别人的时候,我学会了面带微笑。人家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他说,是,我不看过去,我看将来。人家说,你的将来是什么样呢?他说,死亡。他写给法官的信里说,对你们而言,尊严是什么呢?对我来说,有尊严的活着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但我可以有尊严的死去。我看到他的那种笑容,毫无悲凉色彩,毫无求死的渴望,很开阔的样子。他的家人对他大吼,希望他即使为了他们也要活下去,活着如何如何。他只笑着说,你们说这些对我有什么意义呢。我一点都不觉得他残忍,因为那就是事实。事实是个人的事实,别人不会明白。所以结局怎样其实不重要了,结局无论怎样,求生或者求死,都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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