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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0 花草系列之六:杜鹃(2)四.
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只有时间过去。 一个人不能想像另一个人。因此一个人也最好不要期求另一个人“理解”他。 一来这是不可能的,二来,靠想像“体会”不是一件可靠的事情。会累人累己,并误会重重。 因此就没有什么好说。于是伊莎贝就很静。
她小时候也静,因为觉得吵闹是不礼貌的,不懂事的。不能打扰别人。 后来她想,也没有什么可以吵闹。某种意义上,这世界于个人就是独木桥。并是单行道。 因此祂说,爱人如己。其实不能直接去爱人,那很难成立,所以如己一样爱人。是前提。 因此祂说,不要论断人。因为你没有标准和资格去论断,独木桥都是一样的。因此要爱人。 伊莎贝以前怀疑到底是否爱己。后来她不怀疑。连自杀都是爱己的一种,要怀疑什么。
钱德勒烤了蛋糕拿过来,看到她墙上的画。是一棵巨大的杜鹃树,开满了同样巨大的绿色花朵。不知道是用什么颜料画的,鲜艳而天真。树上停着四只灰色的鸟。有一只好像要飞起来。他赞美这树与树下灌木,又凑过去仔细看看那鸟,问,这是什么? 伊莎贝转头看看:这是X光片,剪成的。 钱德勒就笑,你真有创意。 伊莎贝说,不,我有太多X光片。(你有什么爱好?积攒我的X光片。) 它们像很厚的书一样厚。如果你要仔细看,就几乎可以看到人的每一处。比如肩胛骨,手指,脚趾,头颅。几乎可以作为一个人体教学片。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它们。虽然每一张都有裂纹或者别的什么,但是很有趣。有时候看,觉得像回到原始社会,也许只是因为这些身体太过纯粹。这是原始人的手,其中无名指断裂。这是原始人的膝盖骨,粉碎了一小块。这是原始人的身体,原始人靠身体活着,非常纯粹,所以有力(软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身体是很奇怪的东西。比你想的要奇怪。开始你以为自己会因为疼痛而死,后来知道不会。因为心碎倒有可能,不过后来就不会涉及到心。经过时间的磨合,身体对疼痛的抵御能力像超人,像是免疫系统自己隔断感知神经。动物性的活着。但有时候又异常脆弱,只是被人碰到皮肤就会红肿起来。 多奇怪,你几乎都要好奇它的极限。 不过当你发现它的极限时肯定已经晚了,因为已经到了极限了。
钱德勒说,我不大考虑这些事情。我老了,老了是件可悲的事情。尽量不要去想。 伊莎贝说,我以前想,现在也不想。残酷的事情就要少想。 钱德勒说,你知道我刚搬来这里的时候,就看到杜鹃谢了一地。心里觉得很残酷。我想,人老了,可能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微小的伤感。我在战场上亲自看到爆炸和死人,都不觉得残酷,或者已经忘了。那时看到绿色花朵谢了一地,沾着泥,又蔫了,叶片边缘又有颓去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十分残酷。大概就是那时候,我决定要把它们养起来。有些东西看起来很简单,守护起来却不容易。 伊莎贝说,嗯。我妈妈也这么说。她说要维持表面的和平与美,都是不容易的。如果眼睛亮,很容易就看得到漏洞百出。不过她不希望我眼睛亮。我也没有。
钱德勒看到墙上照片问,那时你怎么想到要去做修女? 伊莎贝说,我不知道可以做什么。那时好像已经把自己杀死了。当然我可以做以前的工作,或者任何别的什么,不过我不是那个意思。在那个情况下,为了防止我发疯,或者已经发疯,总之,我得把自己关在一个上帝看得到的地方。于是我撒谎,去做修女。这样,感觉比较安全。当然也只是臆想,没有哪里更安全些。 钱德勒说,你还是信祂? 伊莎贝说,信。虽然我一点都不虔诚。别问我信是什么。别问我爱是什么。我都不知道。 钱德勒说,很多人都不知道。不用介意。 伊莎贝说,嗯。不知道为什么,我跟你说这么多。我平时并不说这么多。 钱德勒说,我很荣幸。
钱德勒又问,你妈妈有没有告诉你杜鹃代表什么? 伊莎贝说,为了我,请好好保重自己。 钱德勒说,嗯。有这么说的,不过还有一个说法:强烈的爱与节制。 伊莎贝说,很少有东西可以同时代表相对的两个东西。 钱德勒说,它当然可以。强烈的爱,然后节制。 伊莎贝想,强烈的爱可以是谎言,节制也是谎言。但她突然又觉得,这可能是真理。 然后她不说话。她突然很想吃抹茶蛋糕。
她说,可能在食欲上我真的很节制。不过也可能不是这个原因。 钱德勒说,呕吐是可以治疗的。呕吐同爱与节制有关,不过我想你会好的。 伊莎贝想一想,说,谢谢你。钱德勒说,不客气。
因为可以治疗,伊莎贝便去治疗。 似乎过了很久不去医院的生活,竟然有些生疏。不过这一次问题不大,只是呕吐。 她想她很擅长做这些事情,吃药,注意休息,调节饮食。她对医生开玩笑,我是个模范病人。 医生很想说,哦,我真爱你。但是他没有办法开玩笑,因为结果是癌。
她走在晴朗而明媚的路上,想,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想,癌。在身体里有一场内战,如火如荼。不过她不知道怎么参与。 她非常非常渴望吃抹茶蛋糕。当日请钱德勒给她做好大一个。 即使全部吐掉,也要先吃完。她想。这是两回事。她想,以前我多傻。 开头只有爱,后来只有节制。所以你没有平安,也没有喜乐。
五.
吃完两大块蛋糕,伊莎贝觉得很愉快。 躺在那里,又笑。说,我觉得他原谅我了。 钱德勒说,谁?原谅什么? 伊莎贝说,上帝。我觉得祂原谅我了。 钱德勒说,为什么?因为癌? 伊莎贝说,不。因为这一切。因为死亡,因为杜鹃,因为你,因为蛋糕。这一切。 钱德勒说,虽然我不知道你的逻辑,但我很高兴,如果你这么觉得。 伊莎贝说,嗯。
可以做手术,或者不做,就吃药,化疗,等等。自己选择。 总是有风险的。人生到处是风险,有时只是概率问题。手术的风险是,不能再说话。
伊莎贝只是想起曾有一段,因为那个人的关系,生活非常窘迫。朋友说某店有新到春装,她不说话。朋友过生日,她不能去,因为送不出礼物。说什么好呢,对不起,我身无分文?那时才知道,这是多简单的事情。除了做恶,欺骗,背叛,这些事情让人卑微,贫穷也一样,而且最简单最易让人卑微。 她不知道原来她可以把自己过成这样。后来她卑微得连卑微本身都忘记。
不说话也好。可以省下多少解释呢。解释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不说话也可以避免尴尬,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尴尬。 不用说:对不起,我没有钱所以不去你的生日晚会。对不起,我全身都是伤,所以又要请假。对不起,我没有说什么,是客人自己发起脾气来的。对不起,没有什么原因,我只是不想去。 我只是不愿意,不想,不能。我不是你。你不是我。明白吗?不明白就算了。 不说话就只需要微笑。微笑是件好简单的事情,简单到似乎是她唯一会的事情。 当然不说话就不能交流。除了爱,交流也是伊莎贝不懂的事情之一。 人不懂的事情有好多。多一件两件不见得会有什么影响。
而如果吃药和化疗呢? 她说,想到我的头发会掉光,就觉得可怕。以前我从不在意头发,现在觉得秃头最可怕。 祂说,“……然而,你们连一根头发也不必损坏。”并没有被赐予“口才与智慧”,却要掉落所有头发——如果这是一个隐喻。伊莎贝不擅长猜谜。以前所学,被颠覆过就不存在了。
怎么判断轻与重呢?伊莎贝想,……但我又不是一个理智的人。
这样她就去做那个手术。 既然觉得被原谅,她心里很平静。手术醒来,她就微微笑。 手术很成功。过了些日子,她就可以开口说话。原来还是要说。她想。那好吧。 手术以后她觉得变的有点笨。不知道是麻醉剂的原因还是什么,她常常觉得自己记忆不清,或者反应很慢。有时在家里醒来,她会想,墙上这是什么画?什么时候买的?这只杯子为什么会在这里?或者,我是谁?
钱德勒来看她,说,不要紧。慢慢恢复。
她没有告诉钱德勒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位魔鬼,但是他又称自己为天使。他面孔很凶恶,但是看起来又很平静。他握着好大一朵杜鹃,然后站在她床边,把杜鹃往她心脏处按下。 她心脏撕裂一样的痛。自那个人处得来的所有的伤,所有的疼痛都回来了,痛彻心扉。她蜷缩起来,觉得不可能抵抗,这大概就是极限了。因为灵魂正在被击溃,然后慢慢消失,她竟然还感觉得到灵魂。大概是真的,就要死去。她整夜挣扎,翻滚,她以为已经结束的肉体之痛,变得更重更深。世界很安静,她摒住呼吸,忍耐。这样一直到早晨醒来。 她看镜子里自己的脸,非常可怕。摸摸自己的心脏,正在跳,她打开衣服,那里赫然是浅浅一朵杜鹃的印记。像是与生俱来的胎记一样,生在那里。她睁大眼睛看着它。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吧。她想。 结束的结束了,开始的开始了。走的走了,回来的回来了。
后来她去考教师执照。然后去做一名小学老师。 小学老师不好做,责任很大,而且体能消耗也很大,调皮的孩子不好管。她其实并不知道她考的儿童心理学到底是什么,或者耐心是什么,或者去爱是什么。但她对孩子们就像一个真正的好老师。她觉得自己知道他们需要什么,需要怎么去得到那些东西。这很奇怪,但她就是知道。并且她学会做抹茶蛋糕,带到学校去。
回家就觉得累。再没有做过什么梦。她就这样一日一日的过下去。 她曾经以为自己生活在另外的世界。其实不。一切都是真的。后来她看到: 你这睡着的人当醒过来, 从死里复活, 祂就要光照你了。
她想到这一段,轻轻笑一笑,就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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