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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pril 20

    花草系列之六:杜鹃(1)

     

    花草系列之六:杜鹃

     

    像往常一样,她被狠狠打。血溅出来,骨头细细碎裂声,她一声不吭。

    然后,去医院,拍片,包扎,做一切相关检查。然后,去警察局备案。然后,去教堂。

    这样,她用黑色包裹起身体,谎言,与罪,成为修女伊莎贝。

     

    一.

     

    十个月后(比她以为的多出好长时间),她去同间警察局自首。

    我杀了他。她说。

    杀了谁?

    打我的人。

    谁?

    她突然记不起那个人的名字。突然觉得自己很荒谬。本质上,很荒谬。

    然后她说,也许我需要一位律师。

     

    她穿一身整洁的灰色绒大衣,头发与面孔都好干净。脸上一点惊恐都没有。

    律师不知道是该相信还是不。他把医院和警局的一大摞的资料找来,仍然不能判断。

     

    你全身每一处都被打伤过?每个月都进医院?

    是。

    但你从来没有反抗?

    是。

    你没有求助过任何妇女组织?

    没有。

    那把刀,最上面的指纹是他自己的。

    那是我握着他的手按上去的。

    你右手当时已经被扭伤?

    是。但我还有左手。

    你在头部流血,肋骨骨折的情况下,还想得到并且做得到这些?

    是。我很清醒。

    为什么当时不自首?

    我想我只是幸存者,而他罪有应得。

    那现在呢?

    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并不是因为“掩盖的事,没有不露出来的,隐藏的事,没有不被人知道的。”也不是因为“一个罪人悔改,在天上也要这样为他欢喜。”她每日念这样话,不过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

     

    她只是每天做梦,整十个月。不是那些血腥的梦,是那所房子。房子里的每一处,大厅里那块墨绿色的朋友从印度带回来的方地毯,旁边是每天都躺在上面的,有米色靠垫的柔软沙发,再过去是立在墙角的橘红色的磨砂灯,厨房里冰箱门上贴着的小翠鸟的贴纸,和大力水手的磁石,阳台门把上的油漆印子,用来浇花的鸭子形状的黄色水壶,卫生间的过大的银色莲蓬头和蓝色浴帘,墙上花朵形状的大镜子。任何一处,如此清晰。她总是半夜醒来,这些东西就那么静静的呆在那里,房子是空的,没有一个人。没有他,也没有她。就只有它们,它们安静的,像是忠诚的朋友一样,守在那里。只是漫长的,重复的,梦到这些。

     

    律师想很久,又问,杀了他,是什么感觉?

    她也想很久,回答,脑中一片空白。不是惊恐的空白,是结束了的空白,是一个黑暗污秽的房间被清理打扫干净了。杀死了他,好像也同时杀死了自己。只剩下一间空的,干净的房间。是这种空白。

     

    被杀或者杀人,总是要下地狱的。她只是选了一个。

    但她甚至没有梦到过他,也不再记得他的脸,或名字。只梦到房子里的一切。

    而后某日,她起来,换一身平常的衣服,去警局自首。她不知道为什么。

     

    检察官以二级谋杀控诉。但她的辩护律师决定做无罪辩护。

    理由是,伊莎贝常年经受肉体与精神双重折磨,大脑受损严重,心理上逃避现实世界,同时由于信仰的原因,她把不幸归责于自己,她生活在没有根据的内疚与无法面对的折磨中。圣诞节将之,城市的欢乐气氛和诸多去做礼拜的美好家庭都成为刺激源,导致作为修女的她产生幻想症,幻想是自己杀死了那个人:这样可以达到一定程度的心理上的解脱。

     

    请到的证人有他们以前的邻居太太,她说,伊莎贝很和气大方,对那个人非常宽容,劝他戒酒,鼓励他参加互助小组,总是买他最爱种类的牛排与芝士。而医院的医生则详细描述当时她血淋淋站在病房的情况,她手腕韧带损伤,头部失血太多,肋骨断裂,就像每一次一样,他们认得她,同情她,他们认为她是一位忍耐,坚强,宽容的女性。还有几位修女,她们说她对圣经的了解不逊于任何一位年长的修女,她对学校的孩子们都非常和蔼关切和忍耐,她们说她效法的是圣弗朗西斯科,她们说她“懂得基督之爱”。律师没有让她坐上证人席,她没意见。

    她坐在下面,听这些人讲,觉得他们讲到的那个人很陌生。那是谁呢?她不知道。

    事情比她想像的荒诞些。不过她似乎也没有想像过要发生什么。

     

    陪审团判她无罪。在场唯一愤怒的人,是那个人的母亲。她晃动满头白发,眼神里有火。

    她根据律师的建议去疗养院住了一段时间,在里面看到了很多人。有的人是天才,有的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她既不觉得熟悉,也不觉得陌生。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和他们差不多,有时候觉得他们比较幸运些,可以生活在自己的世界,有时候觉得他们很可怜,没有选择的机会。不过人到底有选择还是没有选择,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样她就出了院。

     

    然后住回原来的房子。医生问她要不考虑别的地方,她说,不用。它不构成阴影。

    她站在门口,才突然看到,门口的草坪和苗圃为什么那么整洁,绿杜鹃正在开放。

    隔壁新邻居出来除草,向她解释说,她的杜鹃这么美,又很珍贵,废弃了太可惜,于是这一年半来都细心照料着。他很乐意做这件事情,希望没有给她造成困扰。这是一位六十多岁的绅士,花开得那么好,她不会困扰。她说谢谢。然后有些笨拙的伸出手:我是伊莎贝。老人满脸慈祥:钱德勒。

    有多久没有向陌生人伸出手去。她想。

    在教堂,她善祷告,不善拥抱。用笑容掩饰颤抖。

     

    二.

     

    她想找一份最初级的工作。酒店服务生伊莎贝。简单,体力活,模式化。

    她会微微笑,在客人点单的时候不着急,会推荐些讨巧的菜式,小费也不错。大厨的四个助手,两个对她有意思。其中雷蒙德,总是注意给她留一块小小抹茶蛋糕。只因为有一天,她下班前看到有剩余,随口问,是否可以带走。他以为她爱吃这浅绿色蛋糕。跟着,他们又约她看电影,逛街,散步,诸如此类。她摇头,只说,对不起。

     

    当然可以有很多理由:我要回家洗衣,我要照顾父母,我约了朋友,我养了狗,我是同性恋。但一个理由需要用另一个理由来补充,需要更多的解释。解释比误会更麻烦。她只能说,对不起。她回家,有时同老头钱德勒喝茶,给杜鹃培土浇水,听不知道名字的老唱片。然后回家睡觉,不再做什么梦,因为以前梦到的那些东西都在周围,连厨房里的刀都呆在该呆的地方。

    她甚而觉得一切都很平静。

     

    某日,有客人点单点了十分钟。因为两人在讨论圣经经文的出处,因为现任总统很爱引经据典,具有浓厚的道德情结。两人对自己的记忆都毫不怀疑,因此争论不休。她只是站得累,又不好意思走开。然后说,

    “以赛亚书5812节:

    那些出于你的人,

    必修造久已荒废之处。

    你要建立拆毁累代的根基,

    你必称为补破口的,

    和重修路径与人居住的。”

     

    “约伯记3620节:

    不要切慕黑夜,就是众民在本处被除灭的时候。

    你要谨慎,不可看重罪孽,

    因你选择罪孽过于选择苦难。”

     

    两位客人看着她,愣了一会,说谢谢,然后开始点菜。走的时候,其中一人递过来一张名片。

     

    服务生伊莎贝辞职的时候,雷蒙德递来最后一块抹茶蛋糕。这个人其实很温柔。

    每个人都可以很温柔,如果他愿意。不过她不在意。在意需要付出的基本精力她都不具备。

    伊莎贝说,谢谢,你真好。再见。

     

    回家去,打开冰箱,里面塞满几十块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蛋糕。

    大部分其实已经不能吃了。伊莎贝犹豫了一下,关上冰箱门,找出小勺子,开始吃。

    抹茶蛋糕味道很淡,她不爱甜。她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她挖一小勺,然后慢慢咀嚼。然后一口一口,把这很小一快蛋糕吃完。原来我已经……,她没有开始想完,便开始呕吐。一整天吃的东西全部吐出。她蹲在马桶边上,想,原来还没有。

     

    那一天,伊莎贝拉25岁生日,她自己买巴掌大的一块抹茶蛋糕。因为她知道,他是不会记得的,他大概又在哪里喝醉了。她把蛋糕放在厨房桌上,拿出一只小勺子,他就醉醺醺的回来了。他盯着她看,好像不认识她一样,又或者像看着跟他有血海深仇的宿敌,他一巴掌扇过来,她嘴角的血就滴在淡绿色抹茶蛋糕上。

    她低头看那只蛋糕想,好可惜,血是咸的,又这么红,好难看。

    然后他一拳打在她颧骨上,鼻梁也破了。她盯着抹茶蛋糕,心里说,对不起。

    他的拳头狠狠落在蛋糕上,它混着血,酒精的味道,变成了脏兮兮的泥。

    她心里想,这是我的生日蛋糕。然后被就拖到地上,开始像往常一样的被殴打。

     

    她蜷缩着,但很清醒,因为对身体疼痛的忍耐程度已经超过了自己的想像。

    她从某时起,扼杀了自己的感知神经。不然怎么活着呢,她想。这样也好。

    她握起一把普通的刀,她知道他会用大力的手掌捏住她的手腕,像捏一只蚂蚁。她的手腕肯定是使不上力的,她也知道。她的清醒程度让自己非常惊讶,因为她冷静的用左手从背后抽出一把刀,刺进他的心脏。两刀。

    他倒下去。她坐在地上,只想了十秒钟,很多东西飞快从脑中跃过。她拭掉右手那把刀上的指纹,放回原处。拭掉左手那把刀的指纹,把右手的指纹按上去,然后,她用他的手,使劲握住那把刀的刀柄,确保指纹覆盖在自己的指纹上。

    这样:他是自杀的。

     

    他是个众所周知的施行暴力者,失业者,酒鬼,没有尊严的人,绝望的人。

    他先把愤怒发泄在妻子身上,抢过了她自卫的刀,然后在酒精的冲动下,刺进自己的心脏。

    这就是事实。所有证据显示的事实。法医甚至说,他死的时候,神情很平静,像某种解脱。

     

    桌子上的抹茶蛋糕泥脏兮兮的平静的躺在那里。

    她仔细看了一次,她想她一生都会记得这个画面。

     

    然后她像往常一样,去了医院,拍片,显示出她全身的伤和骨折。

    然后她去警局。第无数次的家庭暴力案,和第无数次的自杀案。

    她没有哭,也没有惊慌。他们想,她已经失去神志了,她受了太大的刺激。

    后来她去教堂。她想我杀死了他和自己。她用黑色裹起伤痕,谎言与罪,成为修女伊莎贝。

    这是她真正失去信仰的时刻。她企图用一生剩下的时间来找回信仰。

     

    在酒店,她看到一只抹茶蛋糕,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什么呢?

    总之,她带一只抹茶蛋糕回家。然后打开它,然后看着它,然后把它放进冰箱。

    这样,冰箱里面堆了好多只,不甜的,她曾经最爱的,绿色的抹茶蛋糕。没有办法吃。

    终于她开始吃。然后呕吐。她想,需要些时间。

    一切都需要时间。而生命足够漫长。

     

    三.

     

    伊莎贝拿那张名片去,做了一个助理。

    不难。她懂礼貌,会处理文件,从不与人争执,也不会失望。

    父亲以前教她付出与爱人。她就付出,并爱人。后来她渐渐觉得怪异,不是这样的,她想。再后来她就忘记了这种必要性。她给那个人买礼物,教朋友的小孩子唱歌,带领大家祷告。但不能付出,不能爱,不懂得如何做。但也不觉得有什么损失。

    她以前祷告,很多人都好感动,甚至会哭。她哭不出,也不感动。

    她不会付出爱了。自己没有的东西,怎么付出。

     

    每个月拿些薪水,买些日用品,偶尔给钱德勒买茶叶和狗粮。一起照顾杜鹃。

    杜鹃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不是本地产。杜鹃是百多年前,植物猎人们去遥远的东方高原上寻回来培育的。国人疯狂爱上这种花,好多人家都去买种子,母亲最爱绿色,绿色杜鹃很稀少,也昂贵,难以养活。它们要温暖湿润,又容易晒伤,冻伤,要记得剪掉残花让新花苞生长,肥料要保证,严格要求酸性土壤。母亲为了培育那些绿色花朵的杜鹃,去专门的园林公司购买山土,腐叶土,园土,砂土,麻酱渣,骨粉,混合配制。不同季节,浇水量和肥料就不一样,还要经常剪枝。伊莎贝对植物没有热心,可是母亲过世后,她找出那些书仔细看,找出母亲的花时笔记,笔记本扉页上写着,杜鹃:为了我请保重自己。

    她要把这些杜鹃种下去。

     

    后来她并没有保重好自己。她遗留下一片小花园就走。

    可是,它们竟然存活下来,并且开得那么茂盛。钱德勒并非专家,可是他打定主意要种好这些花。他代替她保重这些花。在她回家的时候,发现这里还是家。于是她说,谢谢。后来他们成为朋友。

    要交一个朋友并不容易。

     

    她前一次生日,在疗养院,并没有一个人知道。

    半夜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想起一个说法,人最想自杀的时刻是凌晨417分。然后她看了一下墙上的钟,果然。然后她就笑了。如果一个人的生日和祭日是同一天,他的亲人们纪念起来会很容易吧。不过她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于是她笑一笑,转过身睡去。

     

    这一年生日,钱德勒做了一个蛋糕给她。

    他没有提过自己的手艺,但是蛋糕端出来,伊莎贝还是一惊。淡绿色抹茶蛋糕,有清香。有一朵绿色奶油杜鹃,以及一行小字:伊莎贝,平安。她愣了一下,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但是最终没有开口。她握着小勺开始吃,很完美的,完全符合她口味的蛋糕。她小心的,一口一口吃下去好大一块。然后喝了点茶。钱德勒倒了点酒,问她要不要,她摇头。

     

    她觉得时间奇怪。时间快得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时间慢得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突然说,父亲是牧师。

    又说,我一直以为我们家是被祝福的,我也是被祝福的。

    又说,后来知道不是。

    钱德勒问,你怎么知道不是?

    她说,因为是被诅咒的。是平安,喜乐,爱,这些字的对立面。

    钱德勒说,这些字的对立面,也可以是祝福。

    她摇头。你懂得它们是什么,却一直挣扎着得不到,都可能是祝福。但如果你根本不懂得它们是什么,没有这个前提,就是诅咒。

    钱德勒说,祝福和这个没有关系。祝福是祂给你的,和你懂不懂没有关系。

    她就笑一笑。说,我会背诵好多好多经文,不过我不懂。

    又说,我没有喝酒,好像就醉了。

     

    后来她告别,走出门,所有吃下去的全吐在自己的花园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子,打开灯,发现已经有人坐在沙发上,一把枪对着她。

    银色头发,眼睛里还有火,拿枪的手稍微有些抖。但看起来却很镇定。

     

    她看看她,把包和钥匙挂好,换拖鞋,头发扎起来,拿出咖啡壶,倒水。

    握枪的人一字一顿的说,两年前的今天你杀了他。顿一顿又说,他爱过你的。

     

    她继续倒水,从壁橱里拿出咖啡罐。一直背对着那个人。

    第一次我见到你,是随唱诗班去一百里外的小镇。她等着咖啡在煮,洗一些隔夜的盘子,背对着那个人说。我们唱完赞美诗,你找到我,介绍你儿子给我认识,说他是个好人。然后你在一个小小的讲台上讲最著名的那段话: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你说,这是爱。而你现在说,他爱过我。

     

    我们发生微不足道的一场争吵,他发火把我推下楼,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月,你说他爱过我。

    第一次他打断我肋骨,踢破我脾脏,用刀划伤我的腿。你告诉我要原谅与忍耐。他爱过我。

    后来子弹穿过我的肩胛骨,我在医院里找来律师,被你赶走。你说我要去救他。他爱过我。

    他失业,醉酒,我让他去戒酒会,他去威胁我父母,抢他们的钱,害母亲瘫痪。他爱过我。

     

    你知道我们有什么共同点吗?

    你有一个儿子,我杀了他。我也曾经有一个儿子,还没有出生,就被你儿子杀死。

    我们的共同点是,将永远不能再生育一个孩子。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孩子长什么样。

    他爱过我。你告诉我,爱是什么。你在讲道的时候,真的知道爱是什么吗。

     

    盘子洗好,擦干,放好。伊莎贝转过身来。想开枪就开吧。我身体里也不缺一颗子弹。

    她倒一杯咖啡递过去。枪已经放下,银发的老人站起来要走,又转身说,我可以不恨你,但我不会原谅你。伊莎贝看着她:为什么我需要你的原谅?我不需要。

    枪又举起来。

    她靠在沙发上,觉得非常疲倦,疲倦至躺下来。她看着天花板。她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开枪,不过这都没关系。她说,你杀了我,并不算是一种惩罚,你不杀我,也不算是一种原谅。惩罚和原谅这两件事情,不是你可以做的。她像是说给自己听,然后闭上眼睛,觉得困。然后听到门被重重关上。

     

    她想,这都是谎言。

    祝福是谎言,疼痛是谎言,冷静是谎言,杀戮是谎言,抹茶蛋糕是谎言,去做修女是谎言,住疗养院是谎言,面孔是谎言,声音是谎言,她是个谎言。

    她想,爱不是谎言。只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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