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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06 花草系列十:龙胆花(2)三。
2003年9月11日,阴历8月15,中秋节。陈予照入学一周。
这天在操场400米跑道中间的草坪上,社团联招新。华丽的海报漫天飞,动漫社团的cosplay效果惊人,穿梭在人群中到处派传单,电影社团直接发电影票,美食类的桌子上放着色拉和寿司,音乐类的直接摆古董唱片机,黑胶唱片一摞堆在旁边。桌子后面的社团精英们都十分热情,赠品丰盛。陈予照转了一圈,哪个都不想加入。
操场西南角,她看到一根很细的杆撑着一个纸牌子,上面是很粗的黑色隶书:散步组。旁边一张小桌子,一个长手长脚的男生趴在那里,一个看起来很江南的女生用手撑着脑袋,两个人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陈予照走过去问,散步组是做什么的?很秀气的女生马上微笑答:就是到处散步啊,你想去哪里我们都可以组织。如果是到植物园动物园我们还有专业人士带队讲解。陈予照问,谁带队?女生答:我们组长,不过他现在实习去了,他不在的时候,他带队。她用手指指旁边看不到脸的男生。该人马上坐起来,露出无害的笑容说,你好,欢迎加入散步组。我是章满,这是辛意,我们都是好人。
陈予照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好好笑。然后低下头填那张报名表。
一填好,章满就哗啦啦开始把本子,表格,笔收进书包,旁边的牌子和椅子一手捋过来,说,任务完成,可以撤了。哦,陈同学……陈予照,欢迎你成为我们的第25位成员。然后这两人就迅速从热闹的操场上消失。陈予照愣了愣,觉得好似做梦。
不过两小时后,辛意就打电话来问,要不要一起吃饭?中秋节一起散步吧。
和两个陌生人吃饭对陈予照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不过她答,好。在哪里?
结果就是四个人吃饭,还有另外一个散步组成员。席间他们一直说,不知道老大现在怎么样了。老大就是组长,正跟着老师在一个独龙族自治县做研究,寄了些卡片回来,说少数民族的姑娘真是美,野菜真是好吃,花真是漂亮,空气真是清新,要不是这城市有你们这些混蛋,我就不回来了。陈予照说,组长很煽情。章满说,可不。这家伙最会收买人心了。辛意就笑,可是就有人甘愿被收买。陈予照然后才知道,组长交待下来,他们必须招满25人,这样的话,6个月后,人数才可以保持在10个,一年以后,大概可以留下5个。这样的话,散步组就不是名存实亡。
所以陈予照是最后一个。到最后她也没想清楚,是谁比较幸运,或不幸。
吃完饭还真有散步,不过是带陈予照逛学校。章满伸手乱比划一阵:那边,樱花,四月开,落得快你知道吧,很多人慕名而来看那些稀稀落落的花不知道为什么。那边,桂花,闻到香味了吧。还可以香两个月呢。那边,垂丝海棠,紫荆,丁香,石楠,棣棠,绣球。明年开学都可以看到了。陈予照笑:你讲这么快,我哪里记得住。章满说,也没指望你记住。我们散步的宗旨在于散。
有专业人士很好。陈予照就一直跟这群人吃饭,散步,看风景。
章满其实大部分课余时间都用来打工挣钱,穿梭于各家店之间,之所以他唯一对散步组的活动上心,是三个月后,组长回来,陈予照看到那个人,再看看章满的眼神,才明白的。组长沈青桑,长了一张娃娃脸,戴个黑框眼镜,有很强的气场。一走进大家就好像被光照。就有这样的人,所以长手长脚总是心不在焉满嘴跑火车的章满一下子就安静下来,虽然也开着玩笑,但是眼神就不一样了。一点都不在乎成绩的章满,边打工边拿到二等奖学金,不过因为沈君说,拿了奖学金我们就去武当旅行。沈君爱吃素,爱打网球,爱上图书馆,章满好久不吃麻辣火锅,买了两筒球拼命的练,周六一早去图书馆占位子,给学长及其女友。陈予照觉得,好夸张,拍电视剧一样。但章满很开心,由衷的快乐。辛意说,很难得,值得表扬。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完全不同性格的人,混得很熟。
某次在学校后门下起雨,章满很自然的把伞举到中间,某男生正面走来,和陈予照打了声招呼侧身离开。章满说,喂,那人是什么表情什么眼神!你是不是拒绝人家了?
陈予照说,不关你事。
章满十分不满:好不容易有人要,你乱拒绝个什么劲!
陈予照很坦白:我觉得他并不真的喜欢我。
章满摇头:你又不相信人家。你怕什么,你怕这个那个,还能得到什么。
陈予照说,我有什么好怕的。你才怕吧。
章满一本正经:我不怕。我多么光明正大。
倒是实话。他那无望的喜欢,谁都知道。不过他不介意,礼物照送,旅行照样一起去,吃饭一起喝酒,饭后一起唱歌,唱完一起散步,散完一起回宿舍。有时和沈君的女友,有时加上辛意,有时再加上陈予照,四五个人,多热闹。
陈予照问,那以后会怎样呢。难道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章满说,喜欢的时候就喜欢。等什么时候不喜欢了,就不喜欢了。
那如果一直都喜欢呢?
章满说,就一直喜欢。等到不可以继续的时候,就藏起来好了。
陈予照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不可以继续的时候,后来知道了,就想起他这句话。
自第一次中秋节开始,陈予照和章满吃饭就从来没有付过钱。
那家伙聪明,功课不费力气,又整日打工,出手大方。而且,字面愿意上的,乐于助人。他帮人介绍兼职,帮人找资料,帮人写情书,帮人修电脑,帮人介绍女朋友,陈予照钱包被偷他说我借你一千块用着吧,陈予照生病他要带她去看医生,总有各种理由请她吃饭。他周围总有很多人。陈予照有时候看着他,并不理解。不过他很好,他很愉快。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她尤其照顾,并教训她说,你有个很大的问题,你有事从来不找人帮忙。
陈予照只是想,大部分事情都不需要别人帮忙,真正需要人帮忙的事情,没人能帮忙。
陈予照自闭症严重的时候,就闭门不出。
章满半夜总在线陪她聊天。什么都聊。他说,没关系,就出来吃饭而已。
陈予照说,我知道只是吃饭而已。但是我不能出门,就是不能。这是生理性的恐惧。对人群,空气,世界的恐惧。
他说,世界上可供害怕的事太多了,你是害怕不完的。就别怕。不是每件事情都能解决,不用逼迫自己。
陈予照说,为什么你不觉得我可怕。
章满说,你很好。你没什么可怕的。
陈予照后来发现男性说“你还是个孩子”这句,对小女生具有相当的杀伤力。
但是章满说这句的时候,陈予照只是觉得,那好吧,我需要多点时间,而已。
章满又讲,你什么都不说,别人就不会知道你是什么样,你需要什么。明白吗?
陈予照说,即使我说,也不一定就被理解,也不一定能得到我想要。
章满说,那不一样。至少要给自己一个机会。
陈予照没有给自己机会。她也并不觉得自己值得幸福。如果没有章满,她值得的大概更少。
她花了许多时间才懂得自己值得一切。但始终没有学会给自己机会。而章满已经走了。
更久之后,陈予照才明白,当我需要一个人的时候,他在那里。
这有多难得。
四。
西格·霍顿生长在邱园,他在水生区洗过脚,在睡莲温室里吻过心爱的女孩。
私生子霍顿,和近在咫尺的父亲无法形成任何亲密甚至只是公开的关系,他迫不及待要远离这绿色安静的乐园,稍稍长大就自觉去苏格兰念寄宿学校,毕业后加入英国海军,随军舰到遥远的南亚,看过热带的鲜艳,退伍后对父亲提供的邱园的工作不予理睬,直接去维奇父子公司做了初级职员。他魁梧英俊,聪敏机智,开朗爱说笑,对植物比谁都了解,他们都喜欢他。
他只是想走,不停的走。
以前的同学在上海做皮毛生意,邀请他去中国旅行。维奇公司不会放过有天分的植物猎人,要求他去云南收集新花种。到腾越的时候,他骑着毛驴,被未开化的地区震撼了。一是美,二是荒芜,并不是没有人,只是除了人,什么都没有。他们对他很好奇,他一样好奇。他学习当地语言,热情的加入了当地的生活。他习惯于做一个陌生人。做陌生人很容易。依赖一个人和一个地方不容易,找到可依赖的人和地方也不容易。这样他就一直是个局外人。当地有部落有奇怪的习俗,要处决一个被认为的犯了罪的人的时候,特意来问这个外国人,他的意见。霍顿十分惊讶,不知如何是好,然后勉强镇定下来,建议他们回去好好种地。
某次上山遇到微型地震,好在他入山不深,很快就出来,只伤了右手,不严重。
在村长家看到邱园的加德纳躺在那里,苦闷的看着自己胳膊腿上的黑药膏,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加德纳是典型世家子弟,父亲是有名的植物学家,自己在牛津念好书直接入邱园,专业背景强,为人认真。大学时女友未婚生一子,加德纳十分珍惜,不过不被家族承认。三年后与门当户对的夏洛特结婚,私生子仍然不能见人。夏洛特曾多么欢欣的告诉霍顿,她要嫁给什么样的人。霍顿只能祝福。他多爱这女孩,也不能给她她想要的生活。他谁都不是,只是一个来历不明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现在,加德纳突然活生生出现在中国偏僻山林的村子里,在一个石磨旁边不知所措,叫霍顿觉得有趣。虽然他暂时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
在万里之外。以采集花种的伟大目标为支柱,可以支撑多久呢。
看到漫山花朵的瞬间,是不是什么都值得呢。你需要忍受的必然更多。
骨折,内出血,皮外伤,甚至死亡,不过是其中之一,并且不是最难的。
霍顿无妻无子,母亲早逝,父亲空有虚名。而且没人知道那个人是他父亲。他自小八面玲珑,讨人喜欢,不然要怎么生活下来呢。交朋友不难,只要你愿意。但多年来,他只是一直迁移,不想固定在某处,或是,无法固定在某处。在别处,这让人感觉安全。为了稀薄的并不自知的可笑的安全感,他忍受长途旅行,拥挤野蛮的人群,霍乱,语言不通,没有一张床,饥饱不定,地震与蛇的危险,在东方的角落里,对着一丛花。
你不能时常考虑这些,那虚无可以完全吞噬你。
加德纳努力的事情是,让自己专注于某事。
五岁的儿子乔成为家里厨师的养子。那孩子极聪明,天赋异禀。他叫他先生。
先生,早。
先生,爸爸说您在植物园工作,那里有很多虫子吗?
先生,您父亲为什么从来不笑呢?
先生,我也能像您一样去大学念书吗?
他想像有一天他会说,先生,您是一个懦夫。先生,你不配做一个父亲。语气嘲讽。
他自把他交到厨师手中那天就开始想像这样的情景。他失眠,他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他无法面对那个孩子,也无法面对他的父亲。后来则无法面对妻子。懂事的夏洛特。
因此他努力让自己专注于某事,别的事。比如说,工作。比如说,到遥远的中国去。
他的向导是个善良单纯的人,会讲简单的英文,是传教士教的。
向导有三个小孩,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和一对七岁的双胞胎男孩。两个男孩偶尔打架,姐姐就把他们分开,然后狠狠教训一顿。她也一样很小,但表情严肃,看起来很可爱。加德纳问,她在讲什么。向导说,她教训她的弟弟们,要打架也要和欺负我们的人打,和那个拿青蛙吓唬我的小子打,不能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这是很蠢的。加德纳说,有智慧的姑娘。向导问,先生你有孩子吗?他们打架吗?加德纳说,没有。不过我希望能有三个像他们一样可爱的孩子。向导说,会有的,上帝会给你的。加德纳想,上帝已经给了,只是。
只是他离他太远了。即使他牵着他的手在院子里种郁金香,他也离他太远了。
他害怕失去他,因为他已经失去了。
在青石板铺的院子里,他尝试用压水井抽水。要等引水皮上开始有水,再慢慢开始压。一下一下,要慢慢来。他坐在凳子上,用右手笨拙的握着,谷雨在旁边指导,一直笑。霍顿看到,就走过去,十分熟练的操作起来。水很清凉,有点甜。加德纳已经很习惯不去考虑卫生问题,这应该是最干净的水之一了。
霍顿说,你现在开始喜欢这里的生活了吗?
加德纳看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霍顿说,因为你好得差不多了,就要走了。
加德纳说,你也要走的。
霍顿想了想,我可以拜托你件事吗?
加德纳说,只要我能力所及。
霍顿说,这是地址,我想你帮我写一封信,寄到这个地址。
你为什么不自己写?
信这种东西,还是你们知识分子写得好。就报平安的信就好了。
第二天是10月28号,重阳节。
村长章之得,去钓了鱼,割了大块的腌肉,取了五个鸡蛋要给客人们饯行。
到晚上吃饭的时候,霍顿没有回来。加德纳写好了信想等他确认下,也没有等到。
加德纳晚上喝了点酒,觉得很惬意。安静而无所事事的日子很少,他觉得自己镇定下来。
五天后,有人来找村长,霍顿的尸体在怒江边被发现。已经面目全非。
腿上全是血,又肿,估计是被蛇咬了之后,跌跌撞撞掉在江里,又被冲上来。
他所有遗物,全部堆到加德纳身边。那是大量的种子,标本,底片,衣物,生活用品。所有的一切。加德纳写好的信,他没来得及看。那是寄往邱园的,他只是要告诉那并未承认他的父亲:我很好。加德纳把所有物件编好号,标记好,准备到时候一起带回英国,送到维奇公司。谷雨看到尸体后一直在哭,她母亲一直念叨着一句话,章之得也叹气不止。加德纳问向导,这位太太在说什么。向导说,她说,可怜的人啊,这么年轻就死在外国,这下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啊。
霍顿被葬在后山,他的朋友胡克神父说,他会喜欢自己留在中国。
加德纳好了以后,继续在云南收集花种。在12月回到英国。他要回家过圣诞节。
他把乔正式介绍给夏洛特,想一起过圣诞节。夏洛特对乔说,以后就不要叫夫人了。
五。
陈予照在山上走了很久,发现了章满一直念叨的蓝色龙胆花。
它们形状极美,像一个个小灯笼,蓝色花瓣上有银色圆形花纹,像纱群上的亮片,花朵似有微光闪烁。美,但没有她想的那么神奇。她的想像完全来自章满的描述,而那神奇完全是章满的感情。章满生长在县城,假期才被丢回老家去玩。他拥有很大很漂亮很好玩的童年,因此只有独自关在房间的童年的陈予照无法理解。而后,他成长为拥有足够包容度的开阔的人,爱着很多人,爱着世界。像龙胆花一样闪烁微光。而她不过是从狭窄缝隙里挤出来的矮藤,需要光,但只有黑暗,而后极其偶然的遇到了他,被光照被爱护。以及,慢慢伸展开枝叶。
他走的前一天,陈予照去看他,那家伙正在给医院的小护士看手相,不亦乐乎。他输了一袋血,黑红色的液体以缓慢得看不见的速度进入血管。医生给他换纱布的时候,陈予照看到皮肤里的骨头,包着骨头的烂掉的肉。
他说,可怕吧?
陈予照说,不可怕。
她不怕这个。她不怕与死亡相关的东西,她怕与生相关的东西。
后者需要源源不断的力量,时刻转换的角度,无止境的承担,难度比较大。
而伤害是已经形成的结果,而死只是死。而要继续的是其他。
多夸张。陈予照。人家怕结束,她怕鲜艳繁华热气腾腾的聚会。
她走的时候,听到章满说,别怕。回过头,他却闭眼睡着,面孔平静。大概是听错。
多夸张。最热情最生龙活虎的那个人死了。像个垂暮老人一样倦怠的人活着。
多夸张。如今她竟然来寻找他的墓,寻找他过说的花,寻找一丝一毫的痕迹。
似乎这样就能证明些什么,这样就能再看到那个长手长脚的影子,可以听他说,你很好。
她找到他的墓。
按照家人的安排,他的骨灰被送到老家的山上,同祖先们一起。
碑上只有简单的出生死亡年月日,立碑的家人。一个名字,两个字,章满。
两个字,这个人浓缩为两个字。安静的待在这鲜花开放的山里。没有其他。
陈予照要花很久才意识到他已经走了。那些被某人填满又被放空的时间与空间平稳的继续着,没有波动。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看电影。并不突兀,像一直就是这样。后来她工作,恋爱,失恋。电脑里的聊天记录早已丢失,他送她的书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他请她吃饭的小馆子拆迁,他带她去看的歌手在另外的城市里开演唱会,他指给她看的樱花开了一年又一年,她和他一样,从来没有喜欢过那粉嫩的花。她很少想起他。
她是个残忍的人。告诉自己不能依赖谁,一旦依赖就很危险。
为了那微薄而可笑的安全感,她很少想起他。
她把记忆藏起来了,当不可以继续的时候。
她在他的墓碑前,放了蓝色的龙胆花。很好看。
你很喜欢的,她说。我好像回到某年某个时候了,不过不太记得是哪年哪个时候。
不太能抵制这种感觉,被拖曳着回到那个时候,你不在,我一个人,慢慢的爬着。
时空在重叠,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想来看看你,于是就来了。而你在哪里呢。
虽然偶尔会厌倦,但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是需要多点时间和空间。我想来看看你。
陈予照看到了很多墓碑,章氏家族曾经人丁兴旺。
从碑面上可以看到,有章满的爷爷奶奶,舅公姑婆。有一块很旧的碑,是活了100岁的太奶奶章谷雨。除了刻上后人的名字外,这块碑四周还刻有一大串的龙胆花。章满说,太奶奶好精神的,眼不花耳不聋,我五岁的时候,她还给我纳鞋底,在老家院子里,太阳底下,拿一个很大很黑的顶针,一下一下,穿针引线,给我做一双黑绒面绕金线的棉鞋。已经没牙齿了,笑起来像朵花似的。打雷下雨的晚上,就拍着我睡,一边拍一边说,不怕不怕,小满儿不怕。一生爱美,连自己的棺材墓碑都亲自盯着师傅做好,碑上的花连几瓣都清楚得很。
章满说起家乡,有一种很温柔又很奇怪的表情。
陈予照后来也有这种表情,那是“虽然很爱,但是无法再回去”的表情。
他会遗憾,她不遗憾。她要遇到的光在别处。那也许来自别人的家乡,她感谢那个村庄。
她从未同章满说过谢谢。转身离开墓碑的时候,她在心里说,这是个奇遇。我就不谢谢你了。
陈予照想一想,还是拍了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或者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这一年8月15是阴历7月15,村长家晚上要烧香烧纸保平安。陈予照也拿了一叠纸,蹲在地上,看着黄纸慢慢变成黑色的灰烬,抖一抖就飘起来,飘到井边,沉到水里,看不见。月亮好大,夜色清凉。陈予照披着被子,在院子里坐着睡着了。梦到自己搭了很久很久的车,在完全昏沉中到达一个村口。在这个从未见过的村子里有从未见过的光,她径直走进去。
花草系列之十:龙胆花(1)之前写到九的时候以为是十(这也能数错,啧啧),就算完了。 现在还是补个十。这次是真的写完了。我知道它并没有太多意义。没关系。
花草系列之十:龙胆花
别怕。 她在拉上旅行包的最后一刻还在犹豫。之后对自己说,别怕。然后出门。 陈予照完全不是爱好旅行,或有行动力实践自由的人。这不过是心血来潮。 并且还要去掉这个词所包含的兴奋和喜悦的味道。她不过是去扫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墓。
一。
长途火车转短途火车,很旧的汽车转更旧的汽车,之后是小三轮。 她在完全昏沉的状态下站在离村村口。背景是苍茫深绿的山,庞然大物。她幻觉自己跳进去就被淹没,十分愉悦。山脚下看起来十分普通的村子,像是画笔随便滴下的一行颜料。8月的这一天,她深吸一口气,拎起包走进这海拔超过1000米的村子。
村里没有旅社,不过外来者都可以住在村长家。他家常年备有两三房间。 陈予照只知道墓在山上,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并且也不打算去问。她住二楼,阳台上可以看到村子以婉转的线型一直延伸到看不清楚的山里去了。门口的小路很静,有几条土黄色的狗晃来晃去,穿红色罩衣的小孩子独自专心骑着很小的自行车,静静路过。河边有人在捶洗衣服,大红花朵的床单和青色长裤晾在两棵树中间牵起来的绳子上。沿路的房子有蓝色和绿色的玻璃,门口一丛丛矮灌木。陈予照看了看,回到房间,躺下。 这是你的村子了。 虽然完全不知道你在这里有怎样幸福的童年,但,这是你的村子。章满。
他走了以后,陈予照很少想起他。 一个熟悉的人突然从生活中消失是件奇怪的事,会猛然多出一大片空白。 但陈予照很少想起他。她自己一个人,把这些空白填满。事实上,也不需要填满。 在这个时间很贵,空间更贵的世界上,她比旁人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空间,这是一种奢侈。其实她没有能力支付这种奢侈。章满在的时候,毫不费力把这大片的时间空间填满,不觉突兀。他走了以后,它们又空出来,也不突兀。仿佛只是梦醒。陈予照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看电影。很安静。 他们连暧昧都没暧昧过,他们纯粹只是偶尔一起吃饭和散步的伙伴。他八月走的,正是暑假,要好的朋友们送他骨灰回去,陈予照没有去。她没什么要紧事,她只是一步都走不动。后来她在照片里看到那墓碑,那座山,那个村子,就刻在眼睛里。仿佛现在她来,不过是来验证这风景是否真实,验证这个人是否存在过。
第二天一早,喝过村长太太的小米粥,陈予照就独自上山去了。 她笑得很礼貌,之后不大说话,表情有点恍惚,他们以为她是独自旅行的伤心少女,还交待她说,慢点走,等太阳升到头顶再拍照。她说,谢谢。在山上她时快时慢,走了两个小时,心全是旁骛,仿佛失忆的人,不知道要找什么,被繁盛花朵,嶙峋怪石,看不过来的树木,光,包围。因此果然没有找到那个墓。到中午,太阳烈,她坐在很烫的岩石上喝水,怀疑自己并不想找到那个墓,也不想看到墓上的照片。那照片必然已经非常模糊,或者脱落。两年了。一个人留下的痕迹,可以完全消失。而另一个人,也可以完全以隐匿者的姿态生活在一个城市里,仿佛她并不真的存在。
章满曾经充满感情的描述他老家后山有多么大,多么漂亮,多么好玩。 陈予照说,你说谎的时候表情真的好丰富。 章满说,这你也看得出来。以后不能这么直接。 陈予照说,为什么? 章满说,因为会吓跑别人的。人偶尔都会撒谎的,这是种本能。 陈予照说,我一般不直接。只是觉得你连撒谎都不认真。很敷衍。 章满就一直笑,想一想又说,你又不介意。嗯,这是个优点。 陈予照如今觉得,他并没有撒谎。只是那时,她过于敏感。大部分话她都会相信,一旦她觉得无法辨识真假的时候,她就判断为假。这是她判断事实的方式。屡试不爽。她并不介意他说谎,她不介意很多人说谎,只是觉得厌倦。很久以后她知道自己看世界太简单,单一且平面。累人累己。章满同她讲打工时候老板欺负单纯的新生,厨师有多脏,她也觉得好夸张。后来他就不讲了。后来他死了。她听到消息又觉得,好夸张。不过那是个事实。如今她仍然觉得,夸张得像个谎言。太假了,跟真的一样。就是真的了。
中午她摸索着下了山,看到村长家厨房有炊烟。 以前很少见到炊烟。她去灶台,想帮忙拣菜添柴,他们不让。她就看着阿姨用火钳夹了小捆小捆的枯枝塞到灶肚里去烧,火烧得好旺。她坐在旁边,脸好烫,熏得眼泪都要出来。她吃了野山菌鱼汤,木耳炒鸡蛋,十分满足。又问村长,蓝色龙胆花一般开在哪里。村长说,好在你来对了时候,不过就要爬高点。后山不过三四百米,你得到西边那座山里去,再往上五百米就可以看到了。我们这里是龙胆花的老家呢,连英国的龙胆花都是傅礼士从我们这里带回去的。
章满也讲过傅礼士的传说,不过主要讲他和他的神父朋友帮助省政府镇压地方兵变。 讲得那么神乎其神,陈予照说,会不会太夸张啊。章满一脸促狭说,会啊,历史就是最大的虚构嘛。后来她偶然看到一本书,讲英国植物猎人乔治·福雷斯特在云南采集植物种子的时候,给当地人接种天花疫苗,治病,培训当地的植物采集人员。后来喇嘛起事,处死了在镇上的法国传教士和中国教徒,铲平了传道区内所有的建筑。福雷斯特和他的神父朋友被追杀,一起逃离,一路惊险。神父邦德诺克被毒箭射中身亡。福雷斯特握着他的有十二发子弹的温彻斯特枪,一把左轮和两个子弹带,怕暴露一直没有用。在十天里,他靠拣一点小麦和干豆子维生。喇嘛的箭射中了他的帽子。他遍体鳞伤逃到一个村子的时候,村民十分友好,他得救了。这个人为英国带回了虎耳草,龙胆草,报春花,杜鹃,山茶。而且,他确实,帮助省政府镇压过地方兵变。真传奇,陈予照那时想,一个时代的事实在另一个时代就像神话。听起来不真实。
章满跑到路中间,抱一只狗,被一辆奥迪撞伤。 很多人去医院看他,像组团旅行,病床旁边每个人都在说笑话,章满自己咧开嘴笑,声音都发不太出来,还说,陈予照,不如你熬个鸡汤给我?陈予照想,真夸张,是拍偶像剧吗。第二日又去,他脸色很差躺在那里,四下看看,又笑,说,只有你在哦。我要是残疾了,就劳烦你照顾我一辈子吧?陈予照答:好啊。这大概是他们说过最暧昧的话,虽然当然完全没有那个气氛。第三日他突然大出血,十分钟后闭上眼。永远的,闭上眼。陈予照不在,她去的时候,只看到他的身体被盖在白床单底下,突然间,这个人就消失了。
陈予照一滴眼泪都出不来。太夸张了,像个谎言。 那瞬间,她同辛意讲,我好像回到某年某个时候了,不过不太记得是哪年哪个时候了。 不过三年,他们认识不过三年。她像回到了很小很遥远,遥远到未曾到过的什么时候。
二。
1903年8月,英国人埃里·加德纳经缅甸到云南,寻找杜鹃花种。步行15天后到达贡山县其期,进入高黎贡山,在海拔2800米处发现蓝色龙胆花,惊喜不已。几天后,他遭遇了一场微型地震,颠簸滚下山。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山脚下离村村长家的床上。左臂和右腿骨折,皮外伤从头到脚二十多处。但他幸运,性命无虞。他躺在陌生的房间,发现自己动也不能动,带上山的设备或损坏或丢失,十分绝望。他的向导已经失散,不知生死。
第二天,9月5日,章之得发现村民又带来一名金发蓝眼睛的家伙,右手受了伤,衣服破了几个口子,带着大包小包,但总的说来,这个还活蹦乱跳。他拎过这人的包,带他走进院子。西格·霍顿一眼看到被搀扶到院子里晒太阳的加德纳,手臂和腿上被涂着不知名的黑色糊状物,脸颊上有擦破皮露出来的红血丝,一脸愁苦无奈,像一只上岸的八爪鱼把手脚摊开躺在一个长椅子上,形状可怜又可笑。加德纳也看到了他,两人对视一眼,用一个词打过招呼,就没再说话。霍顿用蹩脚的中文同章之得开玩笑,十分用力,手脚并用,加德纳觉得这场景很诡异,虽然两方沟通愉快。他什么都没有说。
半夜,霍顿起来小解,看到加德纳披着被子,坐在院子里抽烟。 倒是烟,还留下来了。星空清澈,月色静谧。东方的小院子里有几条凳子,一个石磨,一口井,几丛月季。一切看起来很不真实,又非常真实。烟的火光一闪一灭,加德纳看不到表情的脸不知道对着哪里。烟抽完再从盒子里拿的时候发现空了。加德纳叹一口气。霍顿从房间里取了两只烟,伸过去。加德纳有点诧异的接了,点点头。霍顿拍拍他的肩,回去睡觉。
第三天,9月6日,阴历7月15。章之得一早就被女儿吵醒了。逢初一十五镇上有集市,姑娘们一早开始打扮得漂亮,背上大篮子要出门。章谷雨十分雀跃,她可以一个人出门,然后和小寒碰头,当然重要的是,到了集市会有人等她。章之得把钱整理好给她,然后恶狠狠的交待:总之不许要那个小子给你买的东西。你要什么老爹给你买。谷雨撇撇嘴:为什么啊?章之得摆摆手:总之他不行。谷雨撅嘴哼了一声。
加德纳的向导终于找来了,带来了些膏药,不过看起来和章之得那些黑糊糊的东西差不多。向导看了看他,检查了下,很满意,然后建议他就在这里养好伤再作别的打算,又说要什么可以列个单子交给他去买,他会定期过来看看的。向导谢了村长,又谢了谷雨,走了。 霍顿看了看加德纳,说,有钱人真好,还有向导和助手。邱园果然是周到。 加德纳说,维奇公司资本雄厚,也一样周到。你自己要做独行侠。 霍顿笑,原来你知道我,真荣幸。 加德纳说,彼此彼此。
谷雨要出门的时候,回头问霍顿:你们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霍顿说,看看有没有烟吧,谢谢! 章之得瞪了谷雨一眼,把她拽出门。
霍顿说:肯定是小朋友的感情问题。 加德纳说,你又知道。 霍顿说,青春期少女和父亲赌气,总不至于是因为民主制度和改革进程吧。 加德纳说,世界又不安稳,我们这样不过是偷闲。
晚上谷雨回来,戴着哐当响的银镯子和镶了绿松石的银耳坠,脸色绯红,又被章之得拉进房间教训了一顿。出来的时候,手腕耳朵上什么都没有了,眼睛也红了。看到院子里两个外国人吃饭吃得很开心,就凑过去问,你们那里的爹也这么霸道吗?霍顿扯着嗓子说,比这还霸道呢。
晚上章家三口在院子里烧纸,点香磕头。 谷雨向霍顿解释了半天才解释清楚鬼节是什么意思。霍顿同加德纳讲,他们给祖先烧点钱,然后祖先们就可以拿现金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喝酒赌博约会。加德纳十分怀疑:你听明白了吗?霍顿很认真的点头:明白了。这很符合我对这个国家的印象,他们很爱生活。连死人也不例外。死人都是有意思的人。他们偶尔会回来看望一下自己的后代,确定他们是不是好。有的脾气坏些的,有点赌瘾的,就回来晃一晃,让后代们看到自己的影子,意思就是说,最近手头有点紧,希望他们多贡点现金。多可爱的祖先们啊。加德纳看看他,无法判断他是否在讲笑话。又说,那如果我们死在这里,没有人给我们烧钱,在另外的世界不是很穷困?霍顿说,你我就不知道了,但我肯定是会去地狱了,在那里有很多钱也不会更好些。加德纳过好一会才说,我们不会死在这里的。我还要蓝色龙胆带回英国。
烧完了纸,霍顿又问,如果你父亲过世后回来看你,你会对他说什么? 加德纳想了想:没什么好说的。你呢? 霍顿答:我会让他滚。不过他还没死。不过也一样。 加德纳笑,你总不希望你的儿子也这么对你吧。 霍顿说,我没儿子。你儿子呢,他乖吗? 加德纳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好像对他无比熟悉的人,不自然的正了正坐姿。 霍顿头也没转说,咱们这圈子多小,谁都知道谁的事。再说,你不觉得你新婚一周就抛弃美貌妻子跑到万里之外的深山老林里来有点奇怪吗? 加德纳说,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霍顿点头,是没关系。不过我跟你说,为了以后不遭人恨,让两方见见面是必要的。 加德纳操起拐杖就起身。 霍顿叫,别生气嘛。真的。夏洛特是个好姑娘,很懂事。相当懂事。
霍顿的伤好得快,可是也赖着不走,说胃疼。 加德纳说,那你收集了多少了?回去你都没办法交待。 霍顿不在意,他天天跟谷雨不知道嘀咕什么,早上一起来就跑到鸡窝里去拣鸡蛋,弄得公鸡咯咯叫,谷雨就跑过去骂:不是这样的,你这样会吓到它们的!晚上又从后院地里挖了很多蚯蚓,用竹竿和细线做了鱼钩和村子里的小孩去河里钓鱼,回来同加德纳念叨说,等你好了,我们去怒江那边看看吧。或者跟在章之得后面满村的转悠,手背在后面,一脸笑,见谁都打招呼。还跟村民去稻田,回来又绘声绘色讲田里的水蛭有多大多可怕,在腿上一揪一大把。加德纳不能走动,天天在院子里,写写笔记,做做记录。偶尔想到要写信,却什么也写不出。 这是1903年的秋天,天光日暖。时间过得不着痕迹。
January 26 花草系列之九:鼠尾草(2)三。 陈予照搬进家来的时候,陈予舒刚放学回家。 事实上,就是逛街。 还是催眠。 根据许医生的说法,她其实话很多。除了收到奇怪的情书,还有早操时候看到以前在小镇的熟面孔,妈妈做了一顿好吃的香锅鸡,堂姐陈予照每天睡得很晚,公司的培训看起来很吃力。新的学校也有孔雀草和鼠尾草,也有花匠拿着橡皮管子浇水,她觉得鼠尾草很好看。晚上洗澡的时候会看到盆骨那里留下的伤疤,很奇怪的形状。不过她不会想到什么。还有,她觉得许习远以前肯定是那种特别用功的学生,埋头在图书馆念书。因为她就是这么觉得的。 陈予舒很奇怪自己会讲这些事情。这些,琐碎的,不明所以的事情。 生活一向乏善可陈。作为一个有早自习和晚自习的学生的生活。 比较有压力的是陈予照。她算是新人,这种例行的不同城市间的轮职看起来十分平常,但她有些不习惯。这个城市的节奏不一样,人也不一样。虽然在电脑上交流模式一样。同事都不坏,并不太熟悉,但足够工作所需。开会的时候,她是不需要发表意见的,她也没有意见可以发表。她同数字打交道,数字很清晰就可以。她努力乐观的适应目前的状况。某次有同事在公共厨房说,小陈,你是个很明亮的人啊。她说,啊?那个人没有回答就走了。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哪里很明亮。也许是个误会。 她的办公桌上放了一盆鼠尾草,有点奇怪,但她觉得需要一点颜色。 陈予照有时候觉得陈予舒身上有种很奇怪的颜色。很深,又很透明。很难形容。 有一次,陈予照实在不想开会,早早请假回家。傍晚的天气十分好,干燥有微薄的太阳。她也不想呆在家里,于是拿了陈予舒的MP3去跑步。附近学校的400米操场,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圈,然后沿着河一路跑回来。因为空气变凉,她觉得肺开始疼,但是耳朵里的声音还是那样缓慢的响着,和周围的一切都丝毫没有关系。但不突兀。它们好像一种奇怪的背景。一种不存在于世界但是你看到了的背景。她跑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去。在回家的时候,刚刚好电用完,音乐停了。她打开门,突然笑起来。她想起陈予舒那种笑容,想起她回家来,沉默而轻盈的拿出饼干和牛奶,靠在沙发上,慢慢吃着的表情。那个样子,好像她也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但是你看到的一个背景。 过了一阵,陈予舒去看医生,回来的时候,给陈予照带了一瓶鼠尾草精油。 DAIRY 2。 自然我无法停止说话。或者说,无法实现。在大脑里产生的声音也是声音。 如果沉默是一种独立存在,它会转换或被称为冷漠,病态,或者其他。 你不能给与虚空一个合理性。或者你能,但我不知如何想像。 关闭语言的通道,其他的通道就会得到更多的关注。是这样吗? “当我们发现没什么可说的时候,就想方设法来说出这一境况。” 不太了解心理医生的工作方式。所以只能看着。 四。 许习远一直喜欢地理。 父亲是学校的花匠,不会分到复式小楼。平房其实够住,两个人五十平米。只是厨房就在书桌旁边,书桌就在床旁边,公共厕所在里平房二十米远的地方。一排平房里住着很多人,还有和他一样大的同学,甚至同班。他同他们来往不多。他回家,开始看书,或者电视,或者吃点东西。他坐在那里,极其渴望有个自己的小房间,再小也好,只放一张床也好。要属于他一个人。 工作后,他一个人住。开始薪水不高,他硬是用接近一半的薪水租了一个房子,不愿意和别人合租。回家以后,他放下包,开始看书,或者电视,或者吃点东西。连习惯都没有改。但是心里很平静。好像有些天生缺失的器官,在很多年以后突然长出来了,最开始会有点惊喜,然后慢慢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一样有鼻子有眼睛四肢健全,很正常。即便这样,他觉得很安定。 作为一个心理系学生,自我分析是一项必要的功课。 这是许习远一直弄不清楚的事情之一。 如果你需要一个解释,就肯定会有一个解释。甚至是,合理的解释。 陈予舒被催眠的时候,和她清醒的时候,非常一致。许习远觉得很特别。 许习远那天回到家,想起她说,我没有问题要问。 他很少问自己问题。也很少问周围的人问题。也很少问父亲问题。 他似乎知道自己的问题,但他不觉得那是问题。所以也不需要治疗。 后来,他听到陈予舒说,我没有问题要问。 他想起那些沉默的年少时光,然后不想再想起。 后来,他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剧很少煽情。 五。 DAIRY3。 “所有能思考的事情都可以思考清楚。所有能说的事情都能说清楚。但不是所有能思考的事情都可以说。” 有时我好奇一件事情:一个心理医生如何判断一个人所说的事物是真实之物。 语言导致语言。沉默加深沉默。 沉默有很多种。 距离决定很多东西。 沉默和虚空一样,是一种实体上的削减,却需要占据同样的空间,甚至更多。 虽然他们很难平静。 这大概,不过是形式问题。
夏天又到了。陈予照要回去自己的城市了。 学校林荫道上的梧桐非常茂盛。陈予舒骑车刷刷路过。她听到夏天的风声,轻微而凉爽。她穿着短裤和球鞋,像个男孩一样迅猛的穿梭在教学楼,食堂,操场,和长长的林荫道。夏天很明亮,陈予舒快步走在小道上的时候,看到碎碎的光斑静静趴在路上,她一个个踩上去,踩到一个,心里就一亮。 新学校也有演讲比赛,班上有两个人报名,一个声音温柔,一个比较沙哑。 演讲比赛都很类似,表演者很用力,掌声很热烈。 某个普通的周末,陈予舒在诊室里醒来,看到许习远递给她一张纸巾。 许习远说,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会重新开始说话。 陈予舒的最后一次咨询,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的结果。 这个词很好。作为回归的第一个词。
花草系列之九:鼠尾草(1)陈予舒决定停止说话,再决定开始说话,时间是一年。 一。 像一枚形状奇特的水果,自身没有什么不方便。不方便的主要是其他人。 医生很年轻,最多三十岁。第一次见面,他正脱了黑色呢子大衣,套上白大褂,看起来有点单薄。桌子上放着纸巾,陈予舒猜可能是给病人的,其实不过是医生自己感冒。于是那个人用厚厚的鼻音说,好吧,我们来聊一聊。陈予舒看着他,用一贯的,对所有人的目光看着他。 他问一些相关的问题:被撞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感觉哪里疼吗?后来你回到学校之后发生了些什么事?不说话是什么样的感觉?听觉和触觉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吗?诸如此类。当然,陈予舒是不说话的,也就无所谓沟通这回事。这样,用浓厚鼻音说话的许习远自言自语讲了半个小时之后,喝了一口水,吸吸鼻子,然后说,你愿意尝试下催眠吗?陈予舒点点头。 然后她就回到了大半年前的那天早上。 选的那个篇目叫做《征程》,散文诗,语言美,调子深远平静。 要说记得什么,她还是记得一点的。 演讲比赛是在晚上,学校大礼堂。金色灯光打得很足,化妆过浓的同学一个个上台去,麦克风偶尔会有刺耳的声响。她看到有人在后台边张望,看起来很紧张。她知道后台侧面有一个很小的形状不规则的房间,很多同学都会在那里最后背诵,或者聊天。她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有点走神。每一个选手都感情充沛,有的带着颤抖的哭腔。最后同班一个个头小小声情并茂的女生拿了个二等奖,她看起来特别开心,脸很红,声音都哽咽了。陈予舒坐在下面靠后的位子上,夹在大群人中间用力鼓掌。一点点感觉都没有。颁奖礼还没有完,她就离开礼堂,走在黑暗空荡的校园里,遇到隔壁班一个同学。那个女孩子走过她身边突然说:那比赛有意思吗?陈予舒笑笑,不知道为什么点点头。然后去买了一只酸奶味的雪糕,回家去了。 她照常上课,照常交作业,照常吃饭睡觉。什么问题都没有。 陈予舒醒过来,看到她的医生吸吸鼻子看着她。 DAIRY 1。 当我开口说话,我只能听到自己。 这样,是否体现一种自我疏远与隔离的需求,通过隔离的观察才感知自我的存在呢。 沉默并不能使人感到内在的有力——这与最初的想像相反。 对征程的否定——如果说这是一种否定的话,也是对声音本身的否定吗? 事实是,我不否定,也不拒绝声音,我甚而听得更仔细。 二。 许习远的感冒是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征兆。 其实这样不太合适接诊,不过之前已经约好了。女孩的父母先来,说明情况,然后让她自己来。他不太认为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一个小意外不会导致这种极端的事件,尤其当事人不是极端性格的人,应该是有些别的事情。他只是没有想到陈予舒会那样的……不介意。许习远遇到很多病人,一般他们都会讲很多话。有的人讲得急切,有的人磕磕巴巴,有的人会哭,有的人会愤怒发脾气,但他们都会讲很多话,表示:我是这样的,别人无法理解,但事实是……你需要这样来……理解这些事情……和我。但陈予舒,她不讲话,但是她直视他,不紧张,不焦躁,不急。她整张脸整个表情整个目光都是:没关系,随便都好。 她看着你。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没有自我防卫,没有抗拒,也没有投入。她甚至是温和的。她不在乎并不是那种“老子不在乎”,她很认真的听你讲,但是并不重视。她看起来甚至有点好奇,但是仅限于:我看看这是怎么回事。不代表她会真的认真参与,或者试图解决什么问题。她好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开口讲话。因此看起来就:完全没有问题。 她是一个自己的旁观者。旁观着她的医生问问题,旁观她自己的反应,旁观一切。 她的父母看起来非常好,和善而开明。 他突然想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冒,一直流鼻涕。也无法给自己一种常规药。 陈予舒对他点头。她既不害怕,也不向往,也不犹豫。她不在意这个。她看起来就是那样:不是很在意。并非玩世不恭,她很认真。但这不是她在意的事件。 她躺在那里,开始回忆事发经过。连眉头都没有皱,当许习远问她摔倒之后头疼不疼的时候。她其实表达得很好。她说,是那种紫色的鼠尾草,像串小铃铛一样,很好看。但不是铃铛那样的,铃铛听起来好像很愉快轻松,但是鼠尾草那种紫色不是那样。说不上是什么样,因为它们只是在我眼前一闪,很多盆,一下就扑过来了。我在想原来还挺好看的,我可以去买条紫色的裙子。时间其实很短,但是我突然想到了很多。我想以前怎么都没有注意过花匠呢,他应该就是每天早上拿一条很长的橡皮管子浇水的那个人,挺和蔼的,不多说话,但我们学校的花圃还真好看。我又想,早自习是不是可以不上了呢。如果不上的话,我可以去门口那个早餐摊吃一碗米粉。他们的米粉很好吃。如果可以不上的话,也就不需要汇报朗诵比赛的文章的情况了。虽然我已经背熟了,但是越熟就越念不出来。可能别人不太理解这种事情。 她对疼痛的感知很少,几乎没有。后来她去缝了好几针。夏天,衣服很薄,她盆骨那里皮肤蹭掉一大块,胳膊肘也磨出一层血。她记得这些事情,只是不觉得重要。所以即使在催眠中,她的表情都是一样,很平和,描述缝针擦药的过程好像在说别人。 她描述了很多细节。她变得很多话。许习远不能判断她所说的这些里面,哪一件是真正的诱因,通过什么,她决定要放弃或者隐藏的是什么。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但是此时有人敲门。他开门,有人告诉他楼下有自杀未遂的病人,希望能紧急处理。而且时间也到了,他把陈予舒叫醒,告诉她,她刚才说了很多话。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一般情况下,他其实可以分析一下她的情况。她压力大,意外事故触发了一些什么潜在的因素之类,不过他觉得陈予舒并不在意,他自己也不太想说。然后他说,下次继续吧。陈予舒点头,然后站起来低头表示谢谢,然后拿起包离开。 楼下刚送进来的试图自杀的是个20多岁的年轻男孩。 许习远同陈予舒一起下楼。他说,也许你可以抽点时间运动下,散散步,小跑,都好。陈予舒点点头,像是接纳这个意见的样子。许习远想,大概这种单方面讲话的情况会一直持续。而他也没有觉得很奇怪。并不是因为他看得到,而是觉得,旁边这个女孩像块空茫的地,你一眼望去,看不到什么。你大声说话,也没有回声。但你并不觉得恐慌。 他们一起看到楼下的混乱场面。那个男孩的手腕用条刺眼的绿毛巾缠着,渗出的血变成很奇怪的颜色。看起来很脏。他自然没有死。但他闭着眼睛,像个死人。不是每个人闭上眼睛都有那样的效果。连心如死灰的人闭上眼睛都有可能有轻微的皱眉,绝望或者哀伤的表情,或者别的什么。但是那个人,真的就像一个死人。旁边有沉默哭泣的父亲,和大声哭泣情绪激动似乎要撞墙的母亲,还有一个表情冷漠但眼圈红红的女朋友。好几个人围着他,看起来像一个葬礼。 陈予舒见过的葬礼都很热闹,家乡的人们把那当作白喜事。但是现在她觉得,这像一个真的葬礼。她仔细盯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又看看他身边的三个人,他们十分窘迫而悲伤,甚至还有点愤怒。最中间的人,什么表情都没有。帮他消炎绑纱布的护士,显得很无奈。 许习远站在旁边,看到陈予舒的表情。比刚才认真多了。她很专注的看着这些人,抿着嘴唇,手紧拽着书包带,僵硬的站在那里。她对这个场景比对自己的状况有兴趣。她站在人群外,看起来很突兀,眼神认真但陌生。 许习远突然觉得,也许下次可以问点别的问题。 花草系列之八:女贞(2)三。
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陈予嫃梦到有人这么跟她说。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时间不能停止,需要一直向前,一旦停止就是危险。到底会发生什么呢?她不知道,也不能决定什么,或者改变什么。她在梦里同那个人讲,我明白。我明白,但是危险就是危险。如果可以避免就不叫危险了是吧。那个人看了看她说,如果你不想办法出去,就会困死在这里。陈予嫃说,这还用说,你就只会告诉我我已经知道的事情吗?
醒来以后陈予嫃很困惑。我怎么会那么说,她想,我知道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不能抵达冬天,那是一个任务的失败吗?失败会导致什么灾难性的后果吗? 陈予嫃倒没有关系。她一直都处于自己无法预料,不想承担却一直要面对的状况。
采访有时候要乘火车或者飞机。约见一些专家,听一些专业的分析,或者跟着采访者跑很多地方,包括医院,工地,赛场,法院等等。她看到很多人。她尊重他们,即使不认可。其实谁需要你的认可呢,你只是个旁观者。如果你愿意记录,记录。写在报纸或者杂志上的报道,离真相有多远呢?很多人真的关心,他们把那当作真相,那就是真相。但真相这个事情,陈予嫃觉得不用那么介意。聪明人用自己的眼睛看。其他人用别人的眼睛看。 河生出差路过这个城市,同陈予嫃讲,出来吃饭,给你带了礼物。 礼物就是保湿面膜和一些DVD。河生自己刻的DVD,她拍很多风景,街道的角落,人们的脸,路边的野猫,各种各样的事情,然后剪切好刻下来。陈予嫃笑,我的工作就是看各种各样的事情,你还给我看。河生说:那不一样,你不知道我看到的一向比较光亮吗? 好像……并没有。
其中一张盘,里面是她在雪地拍的一群小朋友堆雪人。场面非常热闹生动,最后的结果是,很脏的雪地,以及乱七八糟的大团小团的雪,它们曾经是雪人的头,身体,脚或者别的什么,后来什么也不是。雪地暗下来,他们走了,留下一个光秃秃的到处是洞的白色地。陈予嫃说:你看你看,这是什么嘛。 河生说:第二天我又去看,一切都好干净。一夜,只需要十个小时,一切恢复得好干净。 你不相信有的事情十个小时可以恢复,你常常需要三个月或者半年。那大概是因为,你在最初的十个小时里不肯静静的等待雪慢慢落下。你只是想,好糟糕。我受不了,我要离开这里。 陈予嫃在心里数了数她离开的地方的数量。然后想了想说:我一天睡足八个小时,有时候甚至是十小时,这样身体可以自动修复。你觉得怎样? 河生没有回答。过了好几天写信给她:我在地球的另一端,阳光猛烈,我简直晒成了焦土。哦,对了,你睡眠的八小时内,我在和三拨不同的人开会。八小时算不了什么,我的自动修复能力是一日二十四小时一周七天全年无休。大部分人的损害和修复都是同时进行的,是延续的。你不仅是割裂开,还妄图用别人三分之一的时间来完成,这可真是恶性循环。这样积累下去,你打算用下辈子来补齐之前的欠缺吗?
每次河生从国外回来,就会给陈予嫃带项链和化妆品。 她从来不戴也不用,觉得很浪费。河生还是一如既往的带。而且很热衷去各地收集各种怪异的东西,比如巫术所用的道具和器皿和咒语。陈予嫃说你根本就是迷信嘛。河生说:这是科学的一种,但是很可惜,你的脑子已经被教坏了,以为科学就是数字,公式和机器。你知道什么叫科学吗?有因果关系,有实验共性结论,可重复验证的学问。巫术是人类最古老的一种科学,可惜你没有福气了解啊! 陈予嫃笑:那你能用你的科学解释下为什么我的冬天没有来吗? 河生说:解释过了啊,你自己的时间停了啊。一个人,在某些阶段会自己停止时间,这很正常。问题在于大部分人停止的时间很短,但你的太长,长到延缓或者阻止了一个季节。 陈予嫃很沮丧:为什么我会这样呢? 河生说:你知道的,科学需要因果和论证,但你呢,你提供不了任何论据。你是一个迷信的人,迷信就是相信一些非逻辑或不真实的东西,并成为生活的依赖和信念。 陈予嫃想,原来我是一个迷信的人。
迷信的人常常想到自己做的梦,比如说,梦里有人跟她说,这件事情很危险。 也许它根本就不危险。或者根本就不存在“这件事”。(事情存在或重要与否,毕竟取决于你。) 陈予嫃只是相信了,也许不该相信。迷信就不该相信。陈予嫃想,我有什么可以作为论据呢? 论据一向很难收集。比如她要去采访一个高校的学术论文剽窃案。简称为:丑闻。
你怎么证明一个人的想法和另外一个人的想法相似,就是一种剽窃呢?这世界上大部分的想法不是都相似吗?每个人不都是一样的活着,为了同样的目标或无目标做了同样的工或无用功吗?怎么证明一个人和另外一个人的相似和不同呢?这好难。因此这应该不是一门科学。 河生后来回答:这自然不是一门科学,这是一场小型战争。双方发射武器,证明实力,然后死伤惨重,最后胜利的在血液里庆功。怎么可能是科学嘛。 陈予嫃说:原来我的工作是战地记者。 河生说:您太看得起自己了。您最多只是个看电影的观众而已。您又没有参与任何拍摄。 陈予嫃说:你伤害了我的骄傲嘛。 河生说:哎呀,原来您有骄傲的啊。 陈予嫃说:那你从事的也不是科学啊。 河生说:科学是我的爱好。谁跟你说我从事科学了?我的职业是商人。无商不奸的那个商。 陈予嫃很好奇河生平时怎么收集论据来从事科学事业。 河生说:很简单,比如一棵冬青树,你可以根据它的叶子树干花朵花期甚至最根本DNA确定它是一株冬青。这都是客观的依据,而且可靠。不过,对你这种不懂科学的人来说,只能这么看:如果它在冬天还是绿的,那它就是冬青,你才会认识它。 陈予嫃说:现在冬天没有来。 河生说:所以很困难。对你来说,判断的依据不存在。如果某些时间不过,某些事情不发生,你就很难判断其他的事情。迷信害死人呢。科学家们根据逻辑,可靠证据,经验来判断。 陈予嫃说:其实我不能判断什么事情。即使冬天来了。我什么事情都只是猜测。 河生说:这个可以算问题,也可以不算问题。即使影响你的生活——不过那是你自己的生活。 陈予嫃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想到:这样,我就更加无法理直气壮做任何事情了。 很多人往往是科学家和迷信者的集合体,所以事情大部分都可以应对。不幸的是,陈予嫃是个彻底的非科学家,甚至,某些时候,也是非迷信者。她只是一个,彻底无知的人。
四。
这个城市的报纸上每天都有各类匪夷所思的新闻。 你简直难以想像人们如此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但他们就是这样生活着。 生活永远比小说,传奇,幻想,更加出人意料。
比如说,陈予嫃最近的任务是到这个城市最老的一条街去看看那里是否有幽灵或者鬼魂,或者别的什么。这条街破旧,房子矮且黑,墙面剥落得厉害,露出多年前的青色宽瓦,房间小,窗户上沾满油污和灰尘。陈予嫃走进那走廊,眼前一黑。过三秒才慢慢适应那种光线,走廊好长,房间依次排列,50平米左右,住了四户人家。虽然靠着护城河,但是因为建筑本身的缘故,没有一丝风。所有人都一口咬定半夜有鬼魂出没,并且发出幽怨的哀号。房间里的灯时常突然熄灭,橱柜里的食物突然会不见。如果这些只是捕风捉影,那还有货真价实的一件:好端端死了一个人。 你相信有鬼吗? 相信。 你相信这是鬼做的吗? 不信。 陈予嫃并不能说出这些事情是真是假。她只是觉得,这些事情的存在有些理由。
电线老化,线路破损,热胀冷缩,小孩子偷偷拿走吃的,并没有那么诡异。至于死了一个人,可以有很多原因,中年人也会突然心肌梗塞,或者触电,或者潜在的脑瘤破裂,一个人的死亡是最正常的事情,不需要加入任何灵异因素。即使他再健康。 更何况,陈予嫃还特意去看了尸检报告。 他没有任何心脏问题,或者颅腔里的定时炸弹。他只是有晚期肺癌。并且没有治疗记录。 是的,这不是新闻。但是,所有人都咬定这是怨灵作祟,甚至他的家人也从来不提他的不治之症,只描述他被鬼附身,说很多奇怪的话,做很多让人惊恐的事:这就是个问题。 但是这些问题都不难解释。 只要问问拆迁办和房地产开发商就明白。如果这块河岸边的老街拆了建成商业步行街,房地产商就有巨额利润,而原来的居民就走投无路了。如果闹鬼——也许可以拖延一阵,或者让其他人止步。就这么简单。陈予嫃不知道怎么写一个故事出来,取些醒目的标题,把观察和分析的过程写得悬疑透彻,然后得出一个完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论,顺便表示对城市规划的看法,以及对弱势群体的关怀。
陈予嫃去探访陈予慈。这家伙在家修养,长胖了些。 陈予慈说: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想过有人会相信鬼魂之说。他们只是希望有人关注。 陈予嫃说:大概是吧。只是报道不报道,这块地还是要拆迁的。没有用。 陈予慈说:那么亲爱的,请问你采访和写报道有什么乐趣? 陈予嫃想了想:没有。 陈予慈说:你当时为什么要现在做记者?想要挖掘真相? 陈予嫃说:没有。我只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以为看得多,就会明白得多。以为明白得多,就可以有稳固的价值观去做判断和选择,以为有自己的判断才知道自己是什么和不是什么。以为知道自己是什么不是什么,才算是真正的活着。后来知道错了。后来我看过太多理直气壮的人,并不懂得多些,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仅仅是理直气壮而已。并且比谁都硬气和强势。原来那是天生的,和你看得多深站得多高没有关系。也不需要有任何关系。 陈予慈说:那是当然。你看我,天天赖在家里吃吃喝喝,从来不想“凭什么”这种事情。 陈予嫃笑一笑:你的蜀葵种得不错。 陈予慈说:你看它们,一棵棵,多么直,多么挺拔。它们从来不庸人自扰。 陈予慈穿一件厚棉袄,开取暖器。这些对陈予嫃来说,没有任何效果。 她生活在秋天,开始干燥,有风,气温适宜的秋天。天空很高,很蓝。时间不动。
河生拍了一段热带风情给她:穿比基尼在海滩上跑,十分养眼。后来她在video里突然很诚恳的说:陈予嫃,我突然想到一些事情。你现在不记得自己有多害怕冬天是吧?我记得。 你自从某天开始,忘记了好多事情,但我记得。我现在告诉你,你非常害怕冬天,简直是个梦魇,你每年都祈祷冬天不要来。现在实现了,你的冬天不来了。我应该说你意志实在太强大,还是说,你实在顽固得可以呢? 我猜都不是,你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度过了最害怕的时间。不管这个方式怎样,结果不错。这是我在冬至这天在赤道附近的想法。或者叫做一个论据。还有,我买给你一个冬至的礼物。 陈予嫃当然是忘记了很多事情。 她想不起来以前的冬天。她记得陈予慈最爱冬笋鸡汤,最爱橙色大围巾,还有陈予恩的蓝色暖手包和黑色大棉拖鞋。她只是忘记了她在冬天是怎么过的了。她突然意识到,回忆是空白的。至于她如何害怕冬天,为什么害怕,也是空白的。但她知道这是个事实。因为陈予慈说,那最好了,那你直接进入春天。 需要想起来吗?
如果一个人需要想起来一些什么,她就会想起来的。 如果她实在想不起来,那只是因为她不需要想起来。 就这么回事。因此陈予嫃想,既然这样,就不追究。
五。
陈予嫃有多害怕冬天? 害怕到只依稀记得蜷在被子里的情形。关于冷,街道,工作,全部忘记。 因为冬天带来最黑暗的状态,她需要付出全身力气去抵抗才可以熬出来。 到后来冬天已经变成一个与春夏秋完全不同的概念。它不是一个季节,它代表一个黑洞。 而它今年的消失,也许是好的。陈予嫃觉得不妥只是因为它违反了“规则”。 陈予嫃对规则一向谨小慎微。虽然自己时常触犯,但总是那样:她十分心虚。
河生给她的冬至礼物是一条裙子,泰国女孩子们穿的那种很花哨的裙子。她从来没有穿过这种东西,看起来都觉得很诡异。不过河生说,为庆祝秋天之后的春天,你需要一点颜色。她看了看,又看了看,想不出任何情况可以穿这种裙子。然后她收到一张喜帖,陈予恩要结婚。她实在是愣了好半天。看惯了那家伙嘻嘻哈哈的样子,很难想像他要成家。陈予慈倒是很开心,还打电话来:喂,我们送什么礼物好?还是我们不需要送,要嫂子给我们红包啊?陈予嫃说:你想得美。以后陈予恩会被老婆管住的,你现在只管去拍马屁吧,拍得越高级越好。陈予慈问:什么是高级?陈予嫃不知道。想了想又回答:我们还是老老实实买点实在的东西送过去好了。烤面包机怎么样?要不沙发?还是婴儿床?
河生作为女方亲友出现在婚宴现场的时候,陈予嫃着实吃了一惊。 那个人指着陈予嫃的裙子:还不错嘛,看我的眼光。又无比灿烂的说:对了,今天你哥去娶亲被堵在门外的时候,我抢到了三个红包,两大一小,哇!陈予嫃忍住笑:你拿到250?河生毫不在意:我跟你说了,我不迷信,250可以买80杯奶茶了。话说,你现在处于什么时候?陈予嫃叹气:秋。还不错,穿裙子不会冷,穿靴子不会热。 她们去看新人,陈予嫃指着远远在忙活的堂哥问嫂子,你看上他哪里啊? 嫂子笑嘻嘻:他手暖,冬天可以给我捂手。河生打趣道:其实也可以捂脚的。 陈予嫃也笑。后来又去问陈予恩,怎么突然想结婚,之前不是抵死不从? 陈予恩也笑嘻嘻:一个人睡很冷啊,两个人比较暖和。 陈予嫃叹服:我知道了,你们真是天生一对。
后来坐在酒席上,陈予嫃很是唏嘘。一个人怎么可以确定另外一个人就是那个人呢。 河生十分看不惯她的这种调调:你别把一个事情绕得那么复杂。谁说要确定那个人就是那个人了?你没听到他们说的嘛。手暖的又不止他一个,只是遇到了就是遇到了咯。你到现在还相信一个人一生中必然有那个真命天子,那个唯一啊?我告诉你,不是这回事。这是迷信。调查显示,在一个人所遇到的适龄异性中,大概有三分之一都有结合的可能性,至于最后的结果,取决于一些偶然因素,当然也可以说是必然因素,比如说,时间地点人天生的性格之类。最后你选了一个,但是这不代表那个人就是唯一。那只是你遇到了,你选择了,结果只能有一个而已。 陈予嫃叫:你这是什么论点啊!你对感情绝望了吗? 陈予慈倒是十分平静:我说姐姐,这么理智的论点你都不接受啊?你还找不找男朋友了? 陈予嫃白她:小朋友知道什么。别听河生乱讲。 陈予慈笑:你才乱讲呢。没有谁是不可取代的啦。你看,就算我走了,世界也一样转不是。 陈予嫃看她一眼,不知道说什么。又勉强道:别说这种话,那怎么一样。 陈予慈不介意:一样。 河生又说:话说,冬天不来你也不用太介意。谁说冬天一定要来呢?谁说秋天过了一定是冬天呢?有的人到35还不结婚,有的人冬天就不会来,不过是不同于别人的一种方式而已。科学名称叫做,差异性。又没有法律规定说你冬天不来就要去蹲监狱,所以呢,你就好好穿着你的裙子,到春天去好了。 陈予嫃很无奈:这样也可以? 可以。另外两人毫不犹豫异口同声。
北方的冬天相当可怕。 嫂子穿着里面夹着棉纱的婚纱仍然冻得哆哆嗦嗦。其他人都在讨论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陈予嫃穿着薄裙子站在据说凛冽刺骨的寒风中,头发也没有动。陈予慈说,知不知道我多羡慕你!陈予嫃答:知道。就像我羡慕你们一样。 不过,像这样度过最害怕的时间,也可以算一种创举。 虽然很多事情叫人惶恐,不过也许并不都需要那么理直气壮。 这一年,冬天没有来。明年不知道会不会来。陈予嫃想,应该会的。 花草系列之八:女贞(1)
这一年,冬天没有来。 不是迟到,是根本,就没有来。 桂花还是沁人心脾,广木香仍然在篱笆和墙壁上不紧不慢的攀岩,女贞一如既往安安静静立在街边。所有夏秋季的植物都非常悠闲而若无其事的绽放。厚毛衣压在箱底,街上有很多穿裙子的人。人们看起来很快乐。假装快乐的也很多。冬天没有来,一切都没有变化。 陈予嫃看着蓝得那么清澈透明的天空,觉得有些迷惘。冬天是不会来了吗。
陈予嫃有一个潜在但严重的问题:她从来无法理直气壮的做一件事。任何一件。 小时候她考第一,除了高兴还有惊慌,是真的心惊胆颤,仿佛那不属于她。被人夸奖就十分惭愧,总是说,啊,不是,其实……长大学习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也不能昂首挺胸。说自己想说的话,穿自己想穿的衣,但十分心虚。因此很少愿意见陌生人,或者熟人。都一样,她见他们,十分心虚。不能理直气壮,她仿佛被植入某种芯片,其核心程序是:你要按照规则生活,你要尽一切最大努力。世界为你提供了一切,如果不能,所有问题都是你的问题。她的芯片是一种基调,后来她像一个背叛基本原则的机器人,偷偷摸摸脱离了轨道,但无论如何都不能理直气壮。因此她不大说话,她没有一个稳固得可以支撑自己的自我概念,她只能沉默。 冬天没有来这件事情,自然不能理所应当被接受。她十分惶恐。
一. 冬天没有来,对陈予嫃来说,有些不便。 在冰天雪地的时候窝在被子里做梦,是她生活中最最接近理直气壮的事情。现在没有了。 但她还是去买了润肤油,风湿药膏,大量的水。冬天的症状一一出现,即使冬天没有来。
新任务是去采访一个患了不治之症而跳楼的人,的家人。该名逝者为女性,不过35岁,已婚无子女,父母健在,生活安康。遗书里把所有个人财产捐给了老家的孤儿院。普通新闻。例行采访。从亲人和朋友口中获得想要的信息,描述她生前的善良和病痛的折磨。诸如此类。稿子写得很快,不过主编说,要有观点。 陈予嫃,要有你的观点。 陈予嫃其实很少去想观点这个事情,已经见过太多这类新闻,套路统一。读者希望看到什么呢,要么该患者生前十分恶劣,临死大彻大悟,看透人生,把生前所有捐出,或者本身就十分善良,好人并不能一生平安,直叫人扼腕叹息。至于说她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喜欢吃什么食物,穿什么样式的衣服,口头禅是什么,常常开的玩笑是什么,读者不会真的在意。而且这并不是残忍,这只是无数本杂志中的一本的其中一页的一篇报道,多它不多,少它不少。看的人翻过就忘,它不会比鸡蛋的价格更具重要性。陈予嫃不是没有观点,只是她不确定合适。合适的标准,是她一直没能掌握的事件之一。任何方面。
后来她还是写了。老板说了,要观点。 “她在遗书里并没有提到心情,或者任何对生命的感悟。 她只是交代了财产的去处,最后一句是:就这样了,再见。 就哪样?就看着她的亲人痛哭,或者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其实一切都没有关系。人们说她是一个乐观的人。乐观的人会安排好自己的生活,比如什么时候可以死。她觉得这样不错,活了这么多年,不错,也没有更多的力气玩下去了,就收手。不失为聪明的选择。 她跳楼前把家里打扫一遍,要捐的衣服和玩具洗干净,拿一只钢笔写一封简洁的遗书。不哭不叫不抱怨。关于生命的意义和需要经历的苦难,其他人不会比她想得和理解得更多,但她决定给它一个迅速干脆的结局。她必然对自己说,别假装一切有希望,完了就是完了。不必逞强,给自己自由。” 过两天出刊,陈予嫃发现这段被删除了。
这才正常。她想。没有什么观点才对。每个人都有观点,不需要我的。 更早一些,她也写过感情强烈的东西。 并且学会在写完以后,把所有的“我觉得”删除。“我觉得他的行为不能从犯罪心理学分析”变成“他的行为不能从犯罪心理学分析”——有什么区别?是否应该,或如何分析,仍然是写字的人的看法,你藏得再好,也一样。你并不代表理性,也不代表民主,什么都不代表。陈予嫃被说“加入太多个人因素”的时候就想:我只是想说,这是我的看法,个人观点。所以你反对,你愤怒,你怀疑,你同意,你赞赏,都没关系。我只是说,这仅仅是我的看法,没有其他。不过后来学乖了,把“我认为,我觉得”全部删除,看起来很是那么回事:一种分析。一种理性的声音。一种专业的态度。理直气壮。 学再多的大众传播理论都不免被传播中的强势话语所引导和支配,因此也没有什么好说。 这样,她很少有自己的观点。或者只是没有什么好表达。
冬天没有来,时间还是一天天过去。工作和周末都不会停止。 陈予嫃去邻市采访,顺便探望陈予慈。陈予慈手术后在家修养,养花种草,看书散步,并不见长久生病后的疲态。她十分喜欢晚冬季节时的——秋天。一年见不了几回的大堂哥陈予恩也喜欢这种天气。他们都不喜欢冬天。 陈予恩生在北方,一到南方没有暖气就十分难过,盖十斤被子仍然发抖。陈予慈生在南方也不喜欢冬天,因为风湿。陈予嫃一到干燥气候就过敏,每年生冻疮,上火上得每天早上刷牙一口血,到如今却觉得冬天没有了十分惋惜。冬天人很少,树也很少,人们的感情也很节制,街上好空,颜色不抢眼,就,没有束缚感,好自在。 平常什么都太多。声音颜色物质,都太多。冬天很好,冬天什么都减退下来。 很安静。陈予嫃知道只是“自己觉得”很安静,不过也已经足够。
二. 不过几天,陈予嫃就察觉到不对劲在哪里。 其他人都开始穿棉袄,抱怨寒风。他们的寒冬只是延缓,不是消失。 只有她自己,穿单衣,喝凉水。只有她是真的停在这里。看周围和自己,好像一种幻觉。 她不是没有耐心,只是觉得诡异。就好像只是自己手表故障,其他人都表情正常在开会。
日子还是照旧,比如说,春天有春游,冬天有冬游。 同事们拍了很多照片,穿得鼓鼓囊囊,很是可爱。陈予嫃不知道要拍什么,回来以后写信给河生:我哪里都不想去。不过这样不大好。后来我准备了食物,水,帽子,穿上运动鞋,跟他们去爬山。爬上山顶就有人高声呼喊,十分兴奋。我四处看看,树丛和其间的人群,并没有特别感觉。风不错,不过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就好像看戏。戏都演不完,还要参与,我竟然耐心这么好。哦,这态度十分不端正,我知道。也许只是时差问题,让我比较烦躁,别笑。 总之是,我哪里都不想去,不过哪里都去了。
河生回信说: 下次请详细介绍景色,比如树的形状颜色品种树丛下的灌木是否有蘑菇天空中鸟类及云朵变化人们谈论的八卦山间饮食或特色小店及必然跟随一路的各类笑话。我爱听这些,这才是郊游。又,你哪里都不想去,所以你真的哪里都没有去。 时间可以用空间来量的。其他人都在移动,所以他们可以慢慢朝冬天走去。而你的时间停着,空间也停着。反过来说也成立。从这个意义上,我倒十分佩服你。对于你的“时差”问题,我不发表任何意见。你知道我一个月乘四到六次飞机。 还有,某次我在飞机上遇到你堂哥陈予恩,该位青年不记得我于是就上来搭讪,我成功混了一顿饭吃,最后告诉他我是你的朋友,我知道他小时候去偷玉米被人家抓到做了一下午的苦力掰玉米的事情,他完全毫不在乎,仍然笑嘻嘻请我吃冰激凌。陈予嫃,你什么时候可以什么都毫不在乎,顺便请我吃冰激凌呢? 像河生这种常年飞来飞去的人,能挤出点时间来回信就算很不错。 她确实没有时差。她这样讲,陈予嫃继续惶恐。怎么样移动才可以把自己移动到冬天去呢? 听起来,这简直是一种形而上的移动。形而上的东西,陈予嫃照例无法把握。
路边还是女贞,又叫冬青。既然没有冬,大概也没有冬青这说法,因为大家一样青。 不知道女贞会不会有什么想法。也许没有。因为反正它一年四季都绿,不需要在意。 陈予慈的一个手术在12月底。冬天人的身体恢复得很慢,手术的成功率也不高。 陈予嫃没有在手术室外等着,她在外面的街上晃了半天。等着有什么用呢,结果就是要到了那时候才出来。越等越心焦。她在外面给陈予慈买了条橙色的刺绣大花裙子,新鲜的肉松面包和抹茶蛋糕。这种物质刺激说不定会让她快点好起来,或者至少有这种意愿。陈予慈昏睡了30多小时才醒过来,其间陈予嫃在厕所小哭了一会,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想那家伙肯定会醒过来的,毫无疑问,但只是很想哭,就哭出来了。
陈予慈醒过来,面色平静。她问:你的冬天还没有来吗? 陈予嫃摇摇头,然后说:没关系。不来就不来吧。你好好休息,可以吃的时候吃块蛋糕。 走出医院的门,路边有好多算命的人。很多人围着。陈予嫃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又走了。
接下来的采访是一个少年犯。 其实也不准确,因为这个少年杀了他瘫痪在床的哥哥,理由是:结束他的痛苦。所有人都知道兄弟俩感情好,这个少年不过18岁,品学兼优,刚刚考上重点大学。他那么平静,一点都不后悔,自然有人评论说他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方式不可接受。又有旁人说,你这样叫你父母一下失去两个儿子,于心何忍。他什么都不说。老板叫陈予嫃去不过是碰运气。 陈予嫃先去他家,在兄弟俩的房间呆了一会,拍了些照片。 然后去拘留所看他。他低着头,不愿看任何人。陈予嫃拿出一叠照片,轻声说:你看。过了三秒或五秒,他的眼圈就红了。 然后他说:他半夜哭,我哥。 陈予嫃停了一下,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半年前,只有三次。可是我听到他在哭。 陈予嫃说:像他那样的人……哭起来肯定不想给你看见。 他说:他以为我睡着了。陈予嫃点点头。 他说:他小时候第一次打架就是为了我。后来打架越来越多,也不喜欢念书,最后就跟那帮人混在一起了。可是他就是有威信,我上大学的时候他的兄弟们争着出车送我,他不要。他特意去剪了头发,买了衬衣皮鞋,借了车送我去。他很帅,我还不认识的女同学都问我,这是你哥吗?后来他每个月都要给我钱,我说不用,他说大学生花钱的地方多。他兄弟吸毒,他把他送到戒毒所去,一直照顾那个人的老婆孩子,一直到他出来,给他钱做小生意。爸爸住院的时候,医生说要我们做好心理准备,他托人找了最好的教授做了手术,听说这个教授轻易不答应手术。后来他瘫痪了,他的兄弟们还经常去家里看他,带他出去玩。他总是笑呵呵的,说自己身残志坚。后来我放假回家,听到他半夜的时候哭。像他那样的人……你说,怎么受得了呢。
他就这样看着陈予嫃问:像他那样的人……你说,怎么受得了呢。 陈予嫃什么都不能说。她很想说,我明白。 不过她不能这么做。她只是照例问: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你的父母怎么办? 他说:我哥,他没有必要为了别人活着,他为别人做得够多了。 陈予嫃看看他,关上本子和录音笔。
回到办公室,有人说,现在的小孩,根本不把人命当人命看。有人说,好死不如赖活啊。 陈予嫃想,人命是什么呢。一个玩笑吗,还是一个游戏。也许那个少年是唯一一个认真思考他哥哥的生命意义的人,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不过这个结论不为大家接受。并且他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他十八岁了,他不后悔他的这个结论。以后也许也不会。至于他哥哥,陈予嫃看着手里那些照片,他哥哥也许会感激他,做了自己一直想做却不忍心做的事情。 五年后,或者十年后,他哥哥也许会习惯并接受瘫痪,不便,失落,屈辱,和以前完全不同的生活。并不会把自己的绝望展现在弟弟面前。不过那已经只是一种假设。他已经死了。他弟弟用自己整个青春和一辈子的黑暗回忆换他的解脱。 陈予嫃觉得没有什么话好写。她无法说,对,或者错。也无法说,他是有理由的,或者生命就是无奈。她只是觉得没有什么好说。也不确定自己会怎么做。不管是接受自己最爱的人的绝望,还是决定用残忍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都需要勇气。而陈予嫃,她是一个无法理直气壮给自己足够理由的人。 她还停在秋天。时间停止了。空间似乎也停止了。她被困住了。 陈予恩打电话来说,北方大雪。陈予慈很少出门,穿起厚棉袄。陈予嫃像站在极限的门口,却一直到不了极限。无限无限无限接近,不能到达,这就是极限的概念。冬天迫在眉睫,冬天没有来。 花草系列之七:蜀葵(2)五. 它们在很奇怪的时间开了花。开出黄色的花,重瓣。 我便觉得很羞耻。羞耻从最初慢慢到现在,变得越来越轻易。一触即发。 我想起以前我同他在窗口看到医院在建另一幢楼,把多年的树砍掉,露出地下一片延伸出去的粗细不等的根。他说,你看看,人脑大概就像那样的。我说,吓,你这比喻实在不怎么好。他说,但就是这样的。你看那棵树,即使不砍都要死了,因为根都要烂了。你看那些叶子,枝子,就知道它的根已经损坏,不能吸收该吸收的东西了。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人的皮肤和叶子一样,是不能直接吸收水分的,它们蒸发水分。我还笑自己说,那原来补水不是往脸上扑水就行啊。他说,原来你连这个常识都没有啊。 我又看最喜欢的科幻作家,他这样写: “伯特兰·罗素老年时可能也跟我现在一样,有点头脑不正常。说什么要把他的头脑和关注焦点剥离自己的身躯,撒向广阔世界。这样一来,即使他的身体死去,他却毫不在意,因为他的全部意识早已融入身体之外的全世界。对他来说,这当然完全是一厢情愿的空想。可我不同。我的核心程序在身体之外,存在于系统里。每当我进入系统,我就把自己的一部分输入给它。那个核心正成长为真正的埃莉斯琳娜,这个人同时也就是我,是真正的我。等这具躯壳死亡的时候”,她的手仅仅握住他的手,“即使这具躯壳死亡,我还会继续存在,那时候你还是可以和我聊天,跟现在一样。” 在另外一个故事里,又这样写:
预测器的核心是一个负延时电路——它向过去发送信号。等负延时大于一秒钟以后,这项技术的深层内涵会变得更加清楚。近在眼前的问题是,预测器正在展示根本不存在自由意志这玩意儿。
我很爱这个家伙。我按他说的,假装。虽然看完以后我什么都不能想。 因为自由意识之不存在,因为即使有了预兆有了警告有了前车之鉴也无法改变,因为你是你,因为命运是命运,因为地球是这颗地球。因为没有因为这件事。我便不能想到什么深刻或者本质的事情。偶尔我只是想到他。想到他的冷笑话,想到他说给自己的小表妹做了风筝却飞不起来就觉得很尴尬,想到他说,你的大脑实在很奇怪啊。想到他说,那个护士长得很像我初恋女友哦,不如我去追追看吧。想到他说,陈予慈,你去买条裙子穿吧,你这样和我有什么区别。我说,你去死。他说,迟早的事,不急。想到他说,你要好好活着。
黄色的蜀葵开得很茂盛。我浇水除虫修建枝叶。空余时间很多。 多奇怪。我的时间其实总是太多。而不是相反。看起来是这样: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停止,所以觉得时间紧迫;但又因为不知道这个什么时候到底什么时候到来,在此之前,时间可以无限多。哦,这听起来好复杂。简单来说就是,因为某些不确定性,我一向时间很充裕,以致到了无聊的地步。 时间过得多么快。一发呆一个时辰就过去。
时间过得多么慢。蜀葵长了一尺长,我睡了醒,醒了睡,才过去一个星期。 偶尔我甚至想到天荒地老,那自然是没有的。不过这种接近停止的时间也接近天荒地老。 过完了天荒地老,就可以死了。不然你还要什么。
我曾经很想要很多东西。后来慢慢就淡漠了。 不是因为得不到,而是因为,不再有得到的欲望。后来就,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而这不是一种颓废状态。这只是,你知道得到不意味着什么,不得到也不意味着什么。 当你跨越了这个阶段,就怎样都好。该吃药就吃药,该睡觉就睡觉,想恨就尽情恨。 后来我脾气没有那么坏,也不怎么想起那个人。我只是,看到那只怪物,让她通过。
六.
蜀葵开出红色花朵的时候,我收到一封邮件。 那时候我觉得那种红色有些可怕,是猩红色,有点像血。当然我对血没有任何意见,只是作为一朵花,它未免有些凝重,失去单纯的意味。我说我不喜欢这种颜色,她说,花开成这样就是这样了,你喜欢不喜欢都是花嘛。我很想说,妈妈,您女儿生成这样就是这样了,不管您喜欢不喜欢都是这样了,您甘心吗?当然我没有问,基本上,我什么都不问。
那封邮件的寄件人我不认识。不过邮件标题让我知道不是垃圾邮件。因为它写的是:乔一景的最后时光。乔一景就是那个住在我隔壁病房现在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家伙。来信人是一个女孩子,她署名last friend。那封信写得不长。不过我看了很久,看了很久以后就站起来,走出去,继续给蜀葵浇水。然后说,妈妈,今天我做饭吧。然后决定去菜市场逛一圈。当我不知道要怎么办的时候,当我因为迟钝而无法反应的时候,我就出去走一圈。出去走一圈并不一定就会有什么结果,但是我需要一个过程。 我去菜场,然后很想打电话叫小锦来吃饭。很想说,小锦啊,我做饭可是百年一遇,你要不要来吃?不过突然想到,我还没有活到一百岁呢,已经做过很多次饭了,所以不是百年一遇。那么是十年一遇?也不是。甚至也不是一年一遇。可见很多时候,我其实是过于夸张了。这毛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平静的,若无其事的说一些很夸张的词。人在什么时候需要夸张呢。是要把生活压缩起来过,所以要体验极端的情感吗。
时间过得既不快,也不慢,不过是按照它自己的时间过去而已。 只是我太夸张了。沉默是一种夸张,微笑是一种夸张,冷漠是一种夸张。若你恨,你就恨好了,不需要沉默。若你痛苦,你就说痛苦好了,不需要微笑。若你感动或不屑,就感动或不屑好了,不要冷漠。因为不想付出和投入,不想面对一些事实,不想让自己陷入无法控制的局面,因此做出夸张的举动,把自己藏在后面。人大概不需要那么夸张。那样也许会过得容易些。
最后我没有打电话给小锦。只是买了土豆,牛肉,笋,黄瓜,葱姜蒜。 我做菜其实很好吃,只是自己能吃的不多,就渐渐失去了兴趣。 当你对世界失去好奇心。当你对自己失去好奇心。当你对时间不抱任何想法。 你就慢慢不介意那么多事情。吃的喝的,感情,痛苦,什么都不介意。即使你恨,那也只是一种淡漠的恨,因为恨也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只是把你变做怪物,他是对的。在他告诉我之前,我就知道了。我恨自己,卑微且无能;也恨世界,并非因为不公,而是因为没有告诉我,并无自由意志可言。我其实是恨的,只是没有说过,并且学会保持微笑。恨这件事情,我非常熟悉,并且独自熟悉起来,根深蒂固。 只是我以为我们不会说到这些,至少,他不会因此而死。 不过现在我知道,他不是因此而死的。他其实没有恨,也没有冷漠,他死,不过是因为日子到了。
Last friend说,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常健,三愿临老头,岁岁与君见。这是他送给她的话,现在她送给我。她很羡慕我,因为最后的时光,在他身边的是我。我看得好笑又想哭。没有这回事,他最后的时光,他身边的是他自己。不是我。
蜀葵是那种很整齐的植物。你知道,像列队阅兵一样。
花草系列之七:蜀葵(1)
我一讨厌红色二讨厌整齐秩序。 而他们要在后院种一片蜀葵。 为什么呢?我说,一点都不好看。 他说,那你觉得什么好看?你不是都觉得不好看嘛。 我说,菊花可以泡来喝,苜蓿可以摘来吃,即使是葱和蒜也好。 她笑,你什么时候这么实际了。 我背过身去,慢慢说:我很早就很实际了,当然要实际了。 他们不会,也不能回答。我知道。
一. 皮肤上的出血点越来越多了。没关系。 从未,以后也不能交男朋友。没关系。 不能吃荤,每一天每一顿都是蔬菜。没关系。 对花粉过敏,对强光过敏,对牛奶过敏。没关系。 生活很容易。对我而言,几乎没有障碍。红色或者整齐,都没关系。 那么,为什么我不喜欢他们种蜀葵?我对蜀葵又不过敏,有什么关系?
这样我想到他。 他在隔壁病房,我们的床都靠窗,只隔一面墙。 墙质量并不好,所以夜里睡不着,我们就在墙上敲。我弄了一张密码纸,练习了几天,很快就掌握了——太闲了,总得做点什么。有时候,我靠里睡,可以听到墙那边轻轻的鼾声。觉得很有趣。或者半夜醒来在阳台上聊天。反正无聊。
当然一切和时间有关。 无聊的时间短,你就会想做些什么。你的理想,希望,动力,思维都会跳出来。 无聊的时间足够长,你就什么都没有。长久淡漠的意思是:世界是平的。无喜乐无忧怒。
某日,我去找他还一本书。顺便问他最近的检查情况。 他说,不怎样。 我说,不怎样是怎样。 他说,就是不怎样。又说,一本书要看这么久吗。又说,去逛街了吗,真有兴致。 他语气嘲讽。我没有做声,把书放在床上。我说,我以为…… 我想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呢。但是我没有说。
第二日我没有找他。 第三日我没有找他。 第四日我出去见朋友。下午六点回来,直接去了他的病房,但床空了。 护士见我呆在那里,拍拍我的肩:他走了。 这一天,时间是下午3:24,医生宣布他停止呼吸。 他自己的绿色格子床单没有了,一堆书没有了,蓝色的瓷杯子没有了,朋友送的一玻璃瓶纸鹤没有了,帅气的毛线织的帽子没有了,大拖鞋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洁白,干净,整齐,医院的普通病床,没有任何痕迹。
我走不到五米,回到我的床。桌子上有他留给我的信。 信不长,我看完以后呆在那里整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葬礼我没有参加。我们只是住在相邻病房的朋友,认识六个月,聊天范围包括:血液与神经科学,马克思韦伯,杜普蕾,小概率事件的发生状态,做风筝的技巧,犯罪心理的电视剧,医院新楼建筑工地的地基,护士的新发型,企鹅和兔子的冷笑话。范围不包括家人,住院费用,曾经的工作,或者最后的心愿。当然最主要的是,他葬礼的时候,我正昏迷。
等我醒来,我要求,坚持,出院。 他们自然,当然,肯定要劝,苦口婆心。 我说,你们以为我在这里见惯了只进不出的人,你们以为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我就真的百毒不侵了吗。你们觉得我是因为他死了伤心吗。我不伤心。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们都知道,我连准备都不需要准备。我一点都不伤心。他死了,就是死了。谁都会死的。但我累了,也烦了,我不想呆在这里。我不是害怕,也不是承担不起,我就是,觉得无聊。我要回家。
我说的很慢,很平静。越慢,越平静,越残忍。 当我想起残忍,我就想起他的信。当我想起他的信,我就要离开。
二. 予慈:
客观上说,一切事件都有起因。主观上说,因素多而繁杂,无法分辨真伪主次。 当然我们知道我们是异常的。但每个人都是异常的。我们的异常的异常之处在于,它是负面的。世界当然存在很多的负面,我们的负面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被认可,被视为一种疾病。我们该对生命中必要的丧失有足够的了解,如此可以平静。坦然接受,并继续向前。但在尚未有足够了解之前,我们已经面临这样的情况:被定义为负面的自己。这意味着:需要“治疗”,花费大量的钱,身体靠化学物质控制,而非意志。 这时候你会想:为什么? 接下来,便是我要说的事,也是我害怕的事(是,我也害怕)。 只有恨,无法释放的愤怒和迷惑,依靠抨击外物来确定存在的虚无和明知故犯的恐慌。 当我发现它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内心变得无比坚硬而麻木,对温馨场面无动于衷,像被割除了知觉系统。我开始害怕,我知道它会使我成为怪物。 后来我躲开。 当他们说春天快乐的时候,我躲开。 这是冷漠与恨。我害怕,因为我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力量。并且不可控制。 记得,好好活着。在活着的时候,不要冷漠,不要恨。
看完这封信,我要出院。 他不是死于疾病,不是死于对疾病的害怕,不是死于对治疗的厌倦,不是死于没有希望,他死于对自己的恐惧。 这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事情。我可以向谁说?
我不伤心。 我只是缓慢,平静的说,我要出院。你们以为我就百毒不侵吗?我累了。 当我发觉自己的残忍,我想到他。 这便是,害怕的开始。
三.
他们要在后院种一片蜀葵。我不喜欢,但没有意见。 他们在花鸟市场买种子,我也去,买一只巴西龟。取名叫做爬爬。 即使活不了千年百年,也可以活十年八年。我觉得这样挺不错。 他说,蜀葵不能浇太多水,你要小心照料着。 我说,反正我不喜欢红花。谁喜欢谁照料。 他自顾自说,今年还不一定能开花呢,明年也不一定,等到那时候,它突然开花,你就不会觉得不好看了。等很久以后,心情会不一样的啊。 今年不开花……还有等很久? 像是“最后一片叶子”那种所谓的希望吗?让我一直等到它开花?一年两年? 我想说,爸爸,我早就没有那么,纯洁了。 不过我没有说。我转身去给爬爬喂食。
这只龟很奇怪。它不吃东西。什么都不吃。 据说,即使它三年不吃东西,也不会饿死。但饿不饿死,也想不想吃东西是两回事。 我把面条,肉末,龟粮全部试过,它什么都不吃。四处爬,经常找不到。 我想,你还真自由,不想吃就不吃,就爬走自己玩。 我也不想吃。西药每日十二颗,中药每日三碗,然后我完全不想吃饭。 但是我吃。吃很多,不管什么蔬菜,嚼得烂嚼不烂,好吃不好吃,我都吃。 相对于其他的事情,吃饭实在太简单了。
周末要坐三小时的车去医院检查。然后再三小时回来。 三小时。我在车上吐得一塌糊涂。胃酸都出来了,嗓子刺痛。然后扔掉那只肮脏的塑料袋。下了车,直接去抽血,护士拿出七只试管。人家抽血一只试管,我因为检查项目多,总是需要七只。我常常想,还不如去献血的好。应该可以拿袋饼干吃。红豆粥也好。 化验单上有一排整齐向下的小箭头。虽然是黑色的,但我也十分讨厌秩序整齐。 为什么它们要那么整齐呢?即使中间有一两项正常,结果那一栏就会什么箭头都没有。 世界上只有一种纸,我希望它干净得什么都没有。那就是化验单的结果那一栏。 不过每次都不会遂我愿。而且它们总是那么整齐。 世界这么混乱,你要那么整齐干什么呢?
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小锦。小锦正接恩恩放学。 恩恩三岁,幼儿园小班,粉粉嫩嫩,手里是刚刚买的一根香肠。 我蹲下去,说,恩恩啊,你三个月的时候阿姨就抱过你了,你尿在我衣服上,结果阿姨被取笑到现在。你说,怎么办? 恩恩想了想,把香肠递过来,怯怯说:给你吃。 我说,阿姨不能吃肉。你亲阿姨一下好不好? 恩恩亲我脸颊。软软的小孩的吻。 然后我微笑,挥手,告别。
我的大学同学,有一个白白的乖巧的女儿。我想。 我有一份由七试管血化验出来的都是下箭头的化验单。我想。 如果那不是香肠,是块蛋糕。我大概就会接过来吃了。我想。 也许我可以接了香肠,带回去给爬爬吃。也许他会吃的。我想。 如果他什么都不吃,饿死了,我也不会伤心的。谁死我都不会伤心。我想。 与其浪费资源,不如都死去。世界上有太多无用的人活着。我想。 这想法荒谬吗?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这样我便想起他。
当你无法体会到温馨场面。当你无法感受到你应该感受到的爱。 这样我想起他。我估算着自己到了哪个阶段,然后推算还有多少日子。 我是不是也要写一封信给谁,告诉他,当你感受不到爱,当你知道自己的残忍与荒谬,当你知道自己冷漠与恨的时候,你已经不是你了。不是你的你,还有存在的必要吗?世界上有千万种办法可以消除一种存在。相对存在本身,消除是非常轻易的事情。
四.
蜀葵长得快。一周发芽。两个月已经蹭得好高。像列兵一样。 他们不准备扦插或分株,让它们自己长。看起来今年果然是不会开花了。 街道上都是热热闹闹的花,都一样。我家后院开不开花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我开始盼着它开花呢。如果是单瓣的话,我肯定又会讨厌那种脆薄。如果是重瓣的,我肯定会讨厌那种红红紫紫的颜色。如果是白色或黄色,我肯定会讨厌它们像串铃铛一样整齐挂在那里。总之无论怎样,它们都和我没有关系。
同小锦去散步。 小锦说,恩恩最近很不乖,把人家小朋友的铅笔盒扔到地上,结果我被老师叫去了。 我说,嗯。 小锦说,还有那个人啊,我辛辛苦苦熬了羊肉煲,放了好多药材,他居然说太咸! 我说,嗯。 小锦说,你知道他们投资银行啊,经常加班,没日没夜,当初说得每周送花全是空话。 我说,嗯。 小锦说,还有我们老板啊,说周末大家一起去唱歌吧,唱完了,居然要AA。 我说,嗯。我心里想,为什么我要听这些呢。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不如去死。 我又说,小锦,你真幸福。 小锦笑眯眯的说,陈予慈,你真虚伪。 我说,我是真心觉得你很幸福。 不过,我确实,经常,不得不,很虚伪。 如无意外,我还将,继续,一直,虚伪下去。
我照例会说,没关系,好,当然,不错。 他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这个意思。当然不是。 但……但他死了。我还要继续。 某些东西,人都有。你失去以后再去学,就很难。 比如记忆,比如爱。后来我渐渐不知道什么是爱。
就好像蜀葵生出的芽,太弱的就要被拔掉;叶子要是被虫蛀得太厉害,或者太黄,影响美观,就可以剪掉;如果下了大雨,土壤排水不好,它们被淹了,就只能扔掉。诸如此类。虽然它们是非常草根非常容易养的植物,可是。可是什么呢,可是在生存面前,没得选择。 那些死掉的,剪掉的,被水淹的蜀葵,它们不会发出任何声音。静悄悄的消失。 它们与那些红红紫紫的花朵无关。与热闹的列兵仪式一样的茎枝无关。与阳光天空无关。 也许它们会疼,也许它们有情绪。也许吧。但,谁知道呢。知道了也不用在乎。 世界上有很多小猪威伯,却没有很多蜘蛛夏洛特。 世界上即使有很多夏洛特,威伯也不一定可以存活下来。 她不是决定因素。从来不是。
吐司树的种子,发芽以后,种子里的营养够它长六英寸,它必须在这长度里攀岩上一株大树,或者其他植物的茎,拼命往上爬,从中吸取营养,才可以活下来。如果在这段距离内它找不到大树,它就出局了。六英寸,没有阳光,自己摸索。这便是生存。 我想说什么呢。出院之后,我生平第一次在大街上和卖水果的人吵架,因为他给我切的西瓜不齐。而我一向讨厌整齐。我生平第一次凶了超市的收银员,因为她给我的巧克力有点软了。我生平第一次在奶奶家聚餐时刻摔门离开,并再也不想去。我把小锦的电话删除,把其他很多人的电话删除。我把头发剪成平板,回家的时候他们小心翼翼说,这样凉快。我说,是。
后来我越来越静。告诫自己,你不是一个温情的人,就不要假装是一个温情的人。 你不是一个会爱的人,就不要假装是一个会爱的人。 你不是一个值得原谅的人,就不要假装是一个值得原谅的人。 你可以总是微微笑。那倒是真的。 但并不是因为你感到舒适,而是因为,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有一天,在卫生间晕倒。大概也就一分钟不到,我醒来,坐在地上。腿上青了一块,揉一揉。我坐在那里,开始想起那个人。那个人很爱笑,也很能讲笑话。那个人写信给自己喜欢的人,这样写: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常健,三愿临老头,岁岁与君见。如今我想起他,这三愿都没有实现。写这信的时候他已经住院,那个人远在他乡,不知道收没收到。 一个寻求安乐死的人,人家问他,你为什么总是微笑呢。他回答说,当我无法避免依靠别人的时候,我学会了面带微笑。人家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他说,是,我不看过去,我看将来。人家说,你的将来是什么样呢?他说,死亡。他写给法官的信里说,对你们而言,尊严是什么呢?对我来说,有尊严的活着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但我可以有尊严的死去。我看到他的那种笑容,毫无悲凉色彩,毫无求死的渴望,很开阔的样子。他的家人对他大吼,希望他即使为了他们也要活下去,活着如何如何。他只笑着说,你们说这些对我有什么意义呢。我一点都不觉得他残忍,因为那就是事实。事实是个人的事实,别人不会明白。所以结局怎样其实不重要了,结局无论怎样,求生或者求死,都是正常的。 April 20 花草系列之六:杜鹃(2)四.
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只有时间过去。 一个人不能想像另一个人。因此一个人也最好不要期求另一个人“理解”他。 一来这是不可能的,二来,靠想像“体会”不是一件可靠的事情。会累人累己,并误会重重。 因此就没有什么好说。于是伊莎贝就很静。
她小时候也静,因为觉得吵闹是不礼貌的,不懂事的。不能打扰别人。 后来她想,也没有什么可以吵闹。某种意义上,这世界于个人就是独木桥。并是单行道。 因此祂说,爱人如己。其实不能直接去爱人,那很难成立,所以如己一样爱人。是前提。 因此祂说,不要论断人。因为你没有标准和资格去论断,独木桥都是一样的。因此要爱人。 伊莎贝以前怀疑到底是否爱己。后来她不怀疑。连自杀都是爱己的一种,要怀疑什么。
钱德勒烤了蛋糕拿过来,看到她墙上的画。是一棵巨大的杜鹃树,开满了同样巨大的绿色花朵。不知道是用什么颜料画的,鲜艳而天真。树上停着四只灰色的鸟。有一只好像要飞起来。他赞美这树与树下灌木,又凑过去仔细看看那鸟,问,这是什么? 伊莎贝转头看看:这是X光片,剪成的。 钱德勒就笑,你真有创意。 伊莎贝说,不,我有太多X光片。(你有什么爱好?积攒我的X光片。) 它们像很厚的书一样厚。如果你要仔细看,就几乎可以看到人的每一处。比如肩胛骨,手指,脚趾,头颅。几乎可以作为一个人体教学片。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它们。虽然每一张都有裂纹或者别的什么,但是很有趣。有时候看,觉得像回到原始社会,也许只是因为这些身体太过纯粹。这是原始人的手,其中无名指断裂。这是原始人的膝盖骨,粉碎了一小块。这是原始人的身体,原始人靠身体活着,非常纯粹,所以有力(软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身体是很奇怪的东西。比你想的要奇怪。开始你以为自己会因为疼痛而死,后来知道不会。因为心碎倒有可能,不过后来就不会涉及到心。经过时间的磨合,身体对疼痛的抵御能力像超人,像是免疫系统自己隔断感知神经。动物性的活着。但有时候又异常脆弱,只是被人碰到皮肤就会红肿起来。 多奇怪,你几乎都要好奇它的极限。 不过当你发现它的极限时肯定已经晚了,因为已经到了极限了。
钱德勒说,我不大考虑这些事情。我老了,老了是件可悲的事情。尽量不要去想。 伊莎贝说,我以前想,现在也不想。残酷的事情就要少想。 钱德勒说,你知道我刚搬来这里的时候,就看到杜鹃谢了一地。心里觉得很残酷。我想,人老了,可能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微小的伤感。我在战场上亲自看到爆炸和死人,都不觉得残酷,或者已经忘了。那时看到绿色花朵谢了一地,沾着泥,又蔫了,叶片边缘又有颓去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十分残酷。大概就是那时候,我决定要把它们养起来。有些东西看起来很简单,守护起来却不容易。 伊莎贝说,嗯。我妈妈也这么说。她说要维持表面的和平与美,都是不容易的。如果眼睛亮,很容易就看得到漏洞百出。不过她不希望我眼睛亮。我也没有。
钱德勒看到墙上照片问,那时你怎么想到要去做修女? 伊莎贝说,我不知道可以做什么。那时好像已经把自己杀死了。当然我可以做以前的工作,或者任何别的什么,不过我不是那个意思。在那个情况下,为了防止我发疯,或者已经发疯,总之,我得把自己关在一个上帝看得到的地方。于是我撒谎,去做修女。这样,感觉比较安全。当然也只是臆想,没有哪里更安全些。 钱德勒说,你还是信祂? 伊莎贝说,信。虽然我一点都不虔诚。别问我信是什么。别问我爱是什么。我都不知道。 钱德勒说,很多人都不知道。不用介意。 伊莎贝说,嗯。不知道为什么,我跟你说这么多。我平时并不说这么多。 钱德勒说,我很荣幸。
钱德勒又问,你妈妈有没有告诉你杜鹃代表什么? 伊莎贝说,为了我,请好好保重自己。 钱德勒说,嗯。有这么说的,不过还有一个说法:强烈的爱与节制。 伊莎贝说,很少有东西可以同时代表相对的两个东西。 钱德勒说,它当然可以。强烈的爱,然后节制。 伊莎贝想,强烈的爱可以是谎言,节制也是谎言。但她突然又觉得,这可能是真理。 然后她不说话。她突然很想吃抹茶蛋糕。
她说,可能在食欲上我真的很节制。不过也可能不是这个原因。 钱德勒说,呕吐是可以治疗的。呕吐同爱与节制有关,不过我想你会好的。 伊莎贝想一想,说,谢谢你。钱德勒说,不客气。
因为可以治疗,伊莎贝便去治疗。 似乎过了很久不去医院的生活,竟然有些生疏。不过这一次问题不大,只是呕吐。 她想她很擅长做这些事情,吃药,注意休息,调节饮食。她对医生开玩笑,我是个模范病人。 医生很想说,哦,我真爱你。但是他没有办法开玩笑,因为结果是癌。
她走在晴朗而明媚的路上,想,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想,癌。在身体里有一场内战,如火如荼。不过她不知道怎么参与。 她非常非常渴望吃抹茶蛋糕。当日请钱德勒给她做好大一个。 即使全部吐掉,也要先吃完。她想。这是两回事。她想,以前我多傻。 开头只有爱,后来只有节制。所以你没有平安,也没有喜乐。
五.
吃完两大块蛋糕,伊莎贝觉得很愉快。 躺在那里,又笑。说,我觉得他原谅我了。 钱德勒说,谁?原谅什么? 伊莎贝说,上帝。我觉得祂原谅我了。 钱德勒说,为什么?因为癌? 伊莎贝说,不。因为这一切。因为死亡,因为杜鹃,因为你,因为蛋糕。这一切。 钱德勒说,虽然我不知道你的逻辑,但我很高兴,如果你这么觉得。 伊莎贝说,嗯。
可以做手术,或者不做,就吃药,化疗,等等。自己选择。 总是有风险的。人生到处是风险,有时只是概率问题。手术的风险是,不能再说话。
伊莎贝只是想起曾有一段,因为那个人的关系,生活非常窘迫。朋友说某店有新到春装,她不说话。朋友过生日,她不能去,因为送不出礼物。说什么好呢,对不起,我身无分文?那时才知道,这是多简单的事情。除了做恶,欺骗,背叛,这些事情让人卑微,贫穷也一样,而且最简单最易让人卑微。 她不知道原来她可以把自己过成这样。后来她卑微得连卑微本身都忘记。
不说话也好。可以省下多少解释呢。解释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不说话也可以避免尴尬,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尴尬。 不用说:对不起,我没有钱所以不去你的生日晚会。对不起,我全身都是伤,所以又要请假。对不起,我没有说什么,是客人自己发起脾气来的。对不起,没有什么原因,我只是不想去。 我只是不愿意,不想,不能。我不是你。你不是我。明白吗?不明白就算了。 不说话就只需要微笑。微笑是件好简单的事情,简单到似乎是她唯一会的事情。 当然不说话就不能交流。除了爱,交流也是伊莎贝不懂的事情之一。 人不懂的事情有好多。多一件两件不见得会有什么影响。
而如果吃药和化疗呢? 她说,想到我的头发会掉光,就觉得可怕。以前我从不在意头发,现在觉得秃头最可怕。 祂说,“……然而,你们连一根头发也不必损坏。”并没有被赐予“口才与智慧”,却要掉落所有头发——如果这是一个隐喻。伊莎贝不擅长猜谜。以前所学,被颠覆过就不存在了。
怎么判断轻与重呢?伊莎贝想,……但我又不是一个理智的人。
这样她就去做那个手术。 既然觉得被原谅,她心里很平静。手术醒来,她就微微笑。 手术很成功。过了些日子,她就可以开口说话。原来还是要说。她想。那好吧。 手术以后她觉得变的有点笨。不知道是麻醉剂的原因还是什么,她常常觉得自己记忆不清,或者反应很慢。有时在家里醒来,她会想,墙上这是什么画?什么时候买的?这只杯子为什么会在这里?或者,我是谁?
钱德勒来看她,说,不要紧。慢慢恢复。
她没有告诉钱德勒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位魔鬼,但是他又称自己为天使。他面孔很凶恶,但是看起来又很平静。他握着好大一朵杜鹃,然后站在她床边,把杜鹃往她心脏处按下。 她心脏撕裂一样的痛。自那个人处得来的所有的伤,所有的疼痛都回来了,痛彻心扉。她蜷缩起来,觉得不可能抵抗,这大概就是极限了。因为灵魂正在被击溃,然后慢慢消失,她竟然还感觉得到灵魂。大概是真的,就要死去。她整夜挣扎,翻滚,她以为已经结束的肉体之痛,变得更重更深。世界很安静,她摒住呼吸,忍耐。这样一直到早晨醒来。 她看镜子里自己的脸,非常可怕。摸摸自己的心脏,正在跳,她打开衣服,那里赫然是浅浅一朵杜鹃的印记。像是与生俱来的胎记一样,生在那里。她睁大眼睛看着它。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吧。她想。 结束的结束了,开始的开始了。走的走了,回来的回来了。
后来她去考教师执照。然后去做一名小学老师。 小学老师不好做,责任很大,而且体能消耗也很大,调皮的孩子不好管。她其实并不知道她考的儿童心理学到底是什么,或者耐心是什么,或者去爱是什么。但她对孩子们就像一个真正的好老师。她觉得自己知道他们需要什么,需要怎么去得到那些东西。这很奇怪,但她就是知道。并且她学会做抹茶蛋糕,带到学校去。
回家就觉得累。再没有做过什么梦。她就这样一日一日的过下去。 她曾经以为自己生活在另外的世界。其实不。一切都是真的。后来她看到: 你这睡着的人当醒过来, 从死里复活, 祂就要光照你了。
她想到这一段,轻轻笑一笑,就睡过去。
花草系列之六:杜鹃(1)
花草系列之六:杜鹃
像往常一样,她被狠狠打。血溅出来,骨头细细碎裂声,她一声不吭。 然后,去医院,拍片,包扎,做一切相关检查。然后,去警察局备案。然后,去教堂。 这样,她用黑色包裹起身体,谎言,与罪,成为修女伊莎贝。
一.
十个月后(比她以为的多出好长时间),她去同间警察局自首。 我杀了他。她说。 杀了谁? 打我的人。 谁? 她突然记不起那个人的名字。突然觉得自己很荒谬。本质上,很荒谬。 然后她说,也许我需要一位律师。
她穿一身整洁的灰色绒大衣,头发与面孔都好干净。脸上一点惊恐都没有。 律师不知道是该相信还是不。他把医院和警局的一大摞的资料找来,仍然不能判断。
你全身每一处都被打伤过?每个月都进医院? 是。 但你从来没有反抗? 是。 你没有求助过任何妇女组织? 没有。 那把刀,最上面的指纹是他自己的。 那是我握着他的手按上去的。 你右手当时已经被扭伤? 是。但我还有左手。 你在头部流血,肋骨骨折的情况下,还想得到并且做得到这些? 是。我很清醒。 为什么当时不自首? 我想我只是幸存者,而他罪有应得。 那现在呢? 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并不是因为“掩盖的事,没有不露出来的,隐藏的事,没有不被人知道的。”也不是因为“一个罪人悔改,在天上也要这样为他欢喜。”她每日念这样话,不过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
她只是每天做梦,整十个月。不是那些血腥的梦,是那所房子。房子里的每一处,大厅里那块墨绿色的朋友从印度带回来的方地毯,旁边是每天都躺在上面的,有米色靠垫的柔软沙发,再过去是立在墙角的橘红色的磨砂灯,厨房里冰箱门上贴着的小翠鸟的贴纸,和大力水手的磁石,阳台门把上的油漆印子,用来浇花的鸭子形状的黄色水壶,卫生间的过大的银色莲蓬头和蓝色浴帘,墙上花朵形状的大镜子。任何一处,如此清晰。她总是半夜醒来,这些东西就那么静静的呆在那里,房子是空的,没有一个人。没有他,也没有她。就只有它们,它们安静的,像是忠诚的朋友一样,守在那里。只是漫长的,重复的,梦到这些。
律师想很久,又问,杀了他,是什么感觉? 她也想很久,回答,脑中一片空白。不是惊恐的空白,是结束了的空白,是一个黑暗污秽的房间被清理打扫干净了。杀死了他,好像也同时杀死了自己。只剩下一间空的,干净的房间。是这种空白。
被杀或者杀人,总是要下地狱的。她只是选了一个。 但她甚至没有梦到过他,也不再记得他的脸,或名字。只梦到房子里的一切。 而后某日,她起来,换一身平常的衣服,去警局自首。她不知道为什么。
检察官以二级谋杀控诉。但她的辩护律师决定做无罪辩护。 理由是,伊莎贝常年经受肉体与精神双重折磨,大脑受损严重,心理上逃避现实世界,同时由于信仰的原因,她把不幸归责于自己,她生活在没有根据的内疚与无法面对的折磨中。圣诞节将之,城市的欢乐气氛和诸多去做礼拜的美好家庭都成为刺激源,导致作为修女的她产生幻想症,幻想是自己杀死了那个人:这样可以达到一定程度的心理上的解脱。
请到的证人有他们以前的邻居太太,她说,伊莎贝很和气大方,对那个人非常宽容,劝他戒酒,鼓励他参加互助小组,总是买他最爱种类的牛排与芝士。而医院的医生则详细描述当时她血淋淋站在病房的情况,她手腕韧带损伤,头部失血太多,肋骨断裂,就像每一次一样,他们认得她,同情她,他们认为她是一位忍耐,坚强,宽容的女性。还有几位修女,她们说她对圣经的了解不逊于任何一位年长的修女,她对学校的孩子们都非常和蔼关切和忍耐,她们说她效法的是圣弗朗西斯科,她们说她“懂得基督之爱”。律师没有让她坐上证人席,她没意见。 她坐在下面,听这些人讲,觉得他们讲到的那个人很陌生。那是谁呢?她不知道。 事情比她想像的荒诞些。不过她似乎也没有想像过要发生什么。
陪审团判她无罪。在场唯一愤怒的人,是那个人的母亲。她晃动满头白发,眼神里有火。 她根据律师的建议去疗养院住了一段时间,在里面看到了很多人。有的人是天才,有的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她既不觉得熟悉,也不觉得陌生。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和他们差不多,有时候觉得他们比较幸运些,可以生活在自己的世界,有时候觉得他们很可怜,没有选择的机会。不过人到底有选择还是没有选择,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样她就出了院。
然后住回原来的房子。医生问她要不考虑别的地方,她说,不用。它不构成阴影。 她站在门口,才突然看到,门口的草坪和苗圃为什么那么整洁,绿杜鹃正在开放。 隔壁新邻居出来除草,向她解释说,她的杜鹃这么美,又很珍贵,废弃了太可惜,于是这一年半来都细心照料着。他很乐意做这件事情,希望没有给她造成困扰。这是一位六十多岁的绅士,花开得那么好,她不会困扰。她说谢谢。然后有些笨拙的伸出手:我是伊莎贝。老人满脸慈祥:钱德勒。 有多久没有向陌生人伸出手去。她想。 在教堂,她善祷告,不善拥抱。用笑容掩饰颤抖。
二.
她想找一份最初级的工作。酒店服务生伊莎贝。简单,体力活,模式化。 她会微微笑,在客人点单的时候不着急,会推荐些讨巧的菜式,小费也不错。大厨的四个助手,两个对她有意思。其中雷蒙德,总是注意给她留一块小小抹茶蛋糕。只因为有一天,她下班前看到有剩余,随口问,是否可以带走。他以为她爱吃这浅绿色蛋糕。跟着,他们又约她看电影,逛街,散步,诸如此类。她摇头,只说,对不起。
当然可以有很多理由:我要回家洗衣,我要照顾父母,我约了朋友,我养了狗,我是同性恋。但一个理由需要用另一个理由来补充,需要更多的解释。解释比误会更麻烦。她只能说,对不起。她回家,有时同老头钱德勒喝茶,给杜鹃培土浇水,听不知道名字的老唱片。然后回家睡觉,不再做什么梦,因为以前梦到的那些东西都在周围,连厨房里的刀都呆在该呆的地方。 她甚而觉得一切都很平静。
某日,有客人点单点了十分钟。因为两人在讨论圣经经文的出处,因为现任总统很爱引经据典,具有浓厚的道德情结。两人对自己的记忆都毫不怀疑,因此争论不休。她只是站得累,又不好意思走开。然后说, “以赛亚书58章12节: 那些出于你的人, 必修造久已荒废之处。 你要建立拆毁累代的根基, 你必称为补破口的, 和重修路径与人居住的。”
“约伯记36章20节: 不要切慕黑夜,就是众民在本处被除灭的时候。 你要谨慎,不可看重罪孽, 因你选择罪孽过于选择苦难。”
两位客人看着她,愣了一会,说谢谢,然后开始点菜。走的时候,其中一人递过来一张名片。
服务生伊莎贝辞职的时候,雷蒙德递来最后一块抹茶蛋糕。这个人其实很温柔。 每个人都可以很温柔,如果他愿意。不过她不在意。在意需要付出的基本精力她都不具备。 伊莎贝说,谢谢,你真好。再见。
回家去,打开冰箱,里面塞满几十块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蛋糕。 大部分其实已经不能吃了。伊莎贝犹豫了一下,关上冰箱门,找出小勺子,开始吃。 抹茶蛋糕味道很淡,她不爱甜。她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她挖一小勺,然后慢慢咀嚼。然后一口一口,把这很小一快蛋糕吃完。原来我已经……,她没有开始想完,便开始呕吐。一整天吃的东西全部吐出。她蹲在马桶边上,想,原来还没有。
那一天,伊莎贝拉25岁生日,她自己买巴掌大的一块抹茶蛋糕。因为她知道,他是不会记得的,他大概又在哪里喝醉了。她把蛋糕放在厨房桌上,拿出一只小勺子,他就醉醺醺的回来了。他盯着她看,好像不认识她一样,又或者像看着跟他有血海深仇的宿敌,他一巴掌扇过来,她嘴角的血就滴在淡绿色抹茶蛋糕上。 她低头看那只蛋糕想,好可惜,血是咸的,又这么红,好难看。 然后他一拳打在她颧骨上,鼻梁也破了。她盯着抹茶蛋糕,心里说,对不起。 他的拳头狠狠落在蛋糕上,它混着血,酒精的味道,变成了脏兮兮的泥。 她心里想,这是我的生日蛋糕。然后被就拖到地上,开始像往常一样的被殴打。
她蜷缩着,但很清醒,因为对身体疼痛的忍耐程度已经超过了自己的想像。 她从某时起,扼杀了自己的感知神经。不然怎么活着呢,她想。这样也好。 她握起一把普通的刀,她知道他会用大力的手掌捏住她的手腕,像捏一只蚂蚁。她的手腕肯定是使不上力的,她也知道。她的清醒程度让自己非常惊讶,因为她冷静的用左手从背后抽出一把刀,刺进他的心脏。两刀。 他倒下去。她坐在地上,只想了十秒钟,很多东西飞快从脑中跃过。她拭掉右手那把刀上的指纹,放回原处。拭掉左手那把刀的指纹,把右手的指纹按上去,然后,她用他的手,使劲握住那把刀的刀柄,确保指纹覆盖在自己的指纹上。 这样:他是自杀的。
他是个众所周知的施行暴力者,失业者,酒鬼,没有尊严的人,绝望的人。 他先把愤怒发泄在妻子身上,抢过了她自卫的刀,然后在酒精的冲动下,刺进自己的心脏。 这就是事实。所有证据显示的事实。法医甚至说,他死的时候,神情很平静,像某种解脱。
桌子上的抹茶蛋糕泥脏兮兮的平静的躺在那里。 她仔细看了一次,她想她一生都会记得这个画面。
然后她像往常一样,去了医院,拍片,显示出她全身的伤和骨折。 然后她去警局。第无数次的家庭暴力案,和第无数次的自杀案。 她没有哭,也没有惊慌。他们想,她已经失去神志了,她受了太大的刺激。 后来她去教堂。她想我杀死了他和自己。她用黑色裹起伤痕,谎言与罪,成为修女伊莎贝。 这是她真正失去信仰的时刻。她企图用一生剩下的时间来找回信仰。
在酒店,她看到一只抹茶蛋糕,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什么呢? 总之,她带一只抹茶蛋糕回家。然后打开它,然后看着它,然后把它放进冰箱。 这样,冰箱里面堆了好多只,不甜的,她曾经最爱的,绿色的抹茶蛋糕。没有办法吃。 终于她开始吃。然后呕吐。她想,需要些时间。 一切都需要时间。而生命足够漫长。
三.
伊莎贝拿那张名片去,做了一个助理。 不难。她懂礼貌,会处理文件,从不与人争执,也不会失望。 父亲以前教她付出与爱人。她就付出,并爱人。后来她渐渐觉得怪异,不是这样的,她想。再后来她就忘记了这种必要性。她给那个人买礼物,教朋友的小孩子唱歌,带领大家祷告。但不能付出,不能爱,不懂得如何做。但也不觉得有什么损失。 她以前祷告,很多人都好感动,甚至会哭。她哭不出,也不感动。 她不会付出爱了。自己没有的东西,怎么付出。
每个月拿些薪水,买些日用品,偶尔给钱德勒买茶叶和狗粮。一起照顾杜鹃。 杜鹃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不是本地产。杜鹃是百多年前,植物猎人们去遥远的东方高原上寻回来培育的。国人疯狂爱上这种花,好多人家都去买种子,母亲最爱绿色,绿色杜鹃很稀少,也昂贵,难以养活。它们要温暖湿润,又容易晒伤,冻伤,要记得剪掉残花让新花苞生长,肥料要保证,严格要求酸性土壤。母亲为了培育那些绿色花朵的杜鹃,去专门的园林公司购买山土,腐叶土,园土,砂土,麻酱渣,骨粉,混合配制。不同季节,浇水量和肥料就不一样,还要经常剪枝。伊莎贝对植物没有热心,可是母亲过世后,她找出那些书仔细看,找出母亲的花时笔记,笔记本扉页上写着,杜鹃:为了我请保重自己。 她要把这些杜鹃种下去。
后来她并没有保重好自己。她遗留下一片小花园就走。 可是,它们竟然存活下来,并且开得那么茂盛。钱德勒并非专家,可是他打定主意要种好这些花。他代替她保重这些花。在她回家的时候,发现这里还是家。于是她说,谢谢。后来他们成为朋友。 要交一个朋友并不容易。
她前一次生日,在疗养院,并没有一个人知道。 半夜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想起一个说法,人最想自杀的时刻是凌晨4:17分。然后她看了一下墙上的钟,果然。然后她就笑了。如果一个人的生日和祭日是同一天,他的亲人们纪念起来会很容易吧。不过她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于是她笑一笑,转过身睡去。
这一年生日,钱德勒做了一个蛋糕给她。 他没有提过自己的手艺,但是蛋糕端出来,伊莎贝还是一惊。淡绿色抹茶蛋糕,有清香。有一朵绿色奶油杜鹃,以及一行小字:伊莎贝,平安。她愣了一下,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但是最终没有开口。她握着小勺开始吃,很完美的,完全符合她口味的蛋糕。她小心的,一口一口吃下去好大一块。然后喝了点茶。钱德勒倒了点酒,问她要不要,她摇头。
她觉得时间奇怪。时间快得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时间慢得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突然说,父亲是牧师。 又说,我一直以为我们家是被祝福的,我也是被祝福的。 又说,后来知道不是。 钱德勒问,你怎么知道不是? 她说,因为是被诅咒的。是平安,喜乐,爱,这些字的对立面。 钱德勒说,这些字的对立面,也可以是祝福。 她摇头。你懂得它们是什么,却一直挣扎着得不到,都可能是祝福。但如果你根本不懂得它们是什么,没有这个前提,就是诅咒。 钱德勒说,祝福和这个没有关系。祝福是祂给你的,和你懂不懂没有关系。 她就笑一笑。说,我会背诵好多好多经文,不过我不懂。 又说,我没有喝酒,好像就醉了。
后来她告别,走出门,所有吃下去的全吐在自己的花园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子,打开灯,发现已经有人坐在沙发上,一把枪对着她。 银色头发,眼睛里还有火,拿枪的手稍微有些抖。但看起来却很镇定。
她看看她,把包和钥匙挂好,换拖鞋,头发扎起来,拿出咖啡壶,倒水。 握枪的人一字一顿的说,两年前的今天你杀了他。顿一顿又说,他爱过你的。
她继续倒水,从壁橱里拿出咖啡罐。一直背对着那个人。 第一次我见到你,是随唱诗班去一百里外的小镇。她等着咖啡在煮,洗一些隔夜的盘子,背对着那个人说。我们唱完赞美诗,你找到我,介绍你儿子给我认识,说他是个好人。然后你在一个小小的讲台上讲最著名的那段话: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你说,这是爱。而你现在说,他爱过我。
我们发生微不足道的一场争吵,他发火把我推下楼,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月,你说他爱过我。 第一次他打断我肋骨,踢破我脾脏,用刀划伤我的腿。你告诉我要原谅与忍耐。他爱过我。 后来子弹穿过我的肩胛骨,我在医院里找来律师,被你赶走。你说我要去救他。他爱过我。 他失业,醉酒,我让他去戒酒会,他去威胁我父母,抢他们的钱,害母亲瘫痪。他爱过我。
你知道我们有什么共同点吗? 你有一个儿子,我杀了他。我也曾经有一个儿子,还没有出生,就被你儿子杀死。 我们的共同点是,将永远不能再生育一个孩子。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孩子长什么样。 他爱过我。你告诉我,爱是什么。你在讲道的时候,真的知道爱是什么吗。
盘子洗好,擦干,放好。伊莎贝转过身来。想开枪就开吧。我身体里也不缺一颗子弹。 她倒一杯咖啡递过去。枪已经放下,银发的老人站起来要走,又转身说,我可以不恨你,但我不会原谅你。伊莎贝看着她:为什么我需要你的原谅?我不需要。 枪又举起来。 她靠在沙发上,觉得非常疲倦,疲倦至躺下来。她看着天花板。她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开枪,不过这都没关系。她说,你杀了我,并不算是一种惩罚,你不杀我,也不算是一种原谅。惩罚和原谅这两件事情,不是你可以做的。她像是说给自己听,然后闭上眼睛,觉得困。然后听到门被重重关上。
她想,这都是谎言。 祝福是谎言,疼痛是谎言,冷静是谎言,杀戮是谎言,抹茶蛋糕是谎言,去做修女是谎言,住疗养院是谎言,面孔是谎言,声音是谎言,她是个谎言。 她想,爱不是谎言。只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March 29 花草系列之五:向日葵(2)四.
莱恩哈特在名为止境港的小城同时遇到了游吟诗人和伊莎贝。
游吟诗人奥斯特在花洄唱着恩济帝国的传奇,在恩济的小港口唱着花洄战役的英雄。他的大斗篷上浸着绿朵杜鹃的清香,他脚上的铃铛是萤石向日葵花粉的金色。除了“帕斯卡花园”,没有别的地方提供这种东西。他知道,这个戴软帽,笑容模糊的人,必然是寻去了父亲的花园。
而伊莎贝,金发绿眼,穿黑裙跳着奇怪的舞蹈,肢体慢而有力,那种撕裂空气一般的力,重重抨击人们的视线,在小酒馆里并不宽大的空间里形成一股窒息的旋流。当她从最后一个动作中跃起,并迅速消失在后门的时候,莱恩哈特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说,我自己做了一个结,叫做伊莎贝结。 她点点头,并不在意,准备离开。 他说,我可以打给你看。 她呼吸一下,然后说,世界上有伊莎贝色拉酱,伊莎贝墨水,伊莎贝自行车,你要一一展示给我看吗。 他说,我看过了那本书。我知道是你。 伊莎贝转过头来。你知道他们都是一样的名字——那你想打听谁? 他说,奥本海默。 又说,如果可以,还有其中一位伊莲娜。 伊莎贝慢慢走了几步:你不如去问奥斯特,酒馆里那位。 莱恩哈特说,已经问过了。
伊莎贝:
我没有见过奥本海默,但我知道他就是说明光与暗的人。 沿海岸线十年,我发现几乎没有人见过他。我不相信他已经死了。你知道,他们需要他。 如果你真想找到一个人,你就能找到他——我不相信这句话。这是不可能的。
你很荣幸,你见过他的向日葵。我也很荣幸,我见过他的月见草。 你知道所谓必需脂肪酸,γ—亚麻油酸,有益健康,诸如此类。但他的月见草不止这些。月见草在夜里开花,它们吸收暗的养分。但仍然,它们需要月光:光与暗之调和,比例适当,使它们生长茂盛。但奥本海默,他改变了一切——他封锁了光,使一种植物在完全黑暗中生长,吸收完全的暗,然后它会提供一些你想像不到的东西。这意味着,奥本海默触到了极限——你知道,任何极限都会让你付出一些代价。
我不知道这是偶然发现,还是他早已想要研究。 你知道,触及极限的欲望是无法抑制的。不管是光还是暗。
当然,在此之前他们就带走了他。在他刚刚种出那批向日葵的时候。他本来只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不像伊莲娜那样受到某种禁锢。就像,调整光和暗的比例,让月见草可以同其他植物一样在阳光下开放。他只是想给孩子自由。仅此而已。只是,一旦深入其中,他发现了更多。
他可以改变植物,就可以改变世界。这是天赋,也是危险,包括很多种危险——他们可以利用其中一种。像是,生化武器已经臭名昭著,国际禁用,但植物,看起来善良,美丽,为人类提供食物的植物们——既然他可以使它们随阳光与一个孩子共生,也可以做到相反。
比如,如果一个人死,你可以怀疑的凶器是刀,枪,拳头,流言,压迫,但你不会怀疑一棵月见草。你看多神奇。危险而巨大的力量。 这样,他们让奥本海默这个名字彻底消失。
他肯定会拒绝,肯定会受到折磨,肯定会有自己的计划。只是我们都不知道了。 他们不会知道他们接触的东西最后会带来什么,他们会后悔的。 不过,奥本海默是真的消失了。你不会再找到他了。
奥斯特:
很多人向我问起伊莲娜。我认识好多伊莲娜,我是说,游吟诗人伊莲娜们。 她们穿行在各个城市,小镇,乡村,港口。她们中的一些人偶尔会停下来,企图改变自己的命运。她们改变了。没有一个人后悔过。 不过故事不会在此结束。故事不会有圆满结局。 她们必须再次上路,她们必须离开。
而她们生下的孩子,则不会再见到自己的母亲。并且,不能离开出生地。 和母亲一样,他们企图改变自己的命运。他们改变了。没有一个人后悔过。 不过故事也不会这样结束。他们会离开故土,离开一次,失去一些。失去的东西,无人知晓。也许是记忆,也许是天赋,也许是肢体,也许是生命。我见过好多,他们中的好多。 比如伊莎贝。
你以为她的舞是一种才华吗? 你以为不断旅行是一种乐趣吗? 你以为不断遇到游吟诗人来寻找自己的母亲是一种希望吗? 伊莎贝失去了自由。她不得不。
不得不舞。 不得不沿海岸线一直走。 不得不遇到游吟诗人却永远不会遇到自己的母亲。 她不得不。她失去的超过你的想像。
你的朋友问我,他可不可以去找,会不会找到伊莲娜。我没有回答。 怎么回答? 当然可以,但是…… 你不会后悔,但是…… 你会遇到很多伊莲娜,但是…… 你失去很多得到也很多,但是……
或者,没有但是。这就是被改变的命运。没有所谓好与不好。 这是它本身。你选择过,你这个配额就用完了。
五.
《暗之显现与伊莎贝》:
“所有的人,所有的山,所有的花,所有的鱼,所有的城市,所有的乐器,所有的猴子,所有的书,我们所有的脸,都围着太阳转。”世界如此存在,因为它有光。
为什么要向光? 因为光是好的,因为神把光与暗分开。 因为初始的,是黑暗。而你诞生后不能回到初始。逆转之危险。 暗之显现,如同空气。它从来都在,从来都显现,只是你没有看到。 有一天,你看到,你想:就是这样。这是最开始的地方:所出自之土。 你看到。而一切就已经不同。
平衡是这样一种东西:它们并存,但你只看到其中之一,只属于其中之一。 一是一切。你不能同时处于平衡的两端。因为你是一。其他人是另外的一。 而世界如河流,由祂分开光与暗开始,就有了趋光性。 暗本身并没有不好。只是神给人光与选择的意志,可以定义为生。 但,必然有人逆流,必然有人属于另一端。即使不被看见。
(危险不被看见,是一种保护机制。一旦被卷入,便进入另外的残酷世界。吃了智慧树的果子,是一种罪,于是被驱逐——我想,趋于暗,违背了祂的意,也是一种罪。因为祂给你光,用尘土造你躯体,给你乐园——你背叛,舍弃,寻最初的暗——于是被驱逐。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陪伴你的是向日葵。我所见是月见草。就像这样。 他给你向日葵。你们是双生,日光暖,你们互相滋养,如此生长。 因为他知道暗之危险,我是说,真正的暗。最初的暗,在神说“要有光”之前的暗。 你不会想看到它。但你会看到它,这没有关系,因为你有光。
祂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然后祂创造万物,即:生命在此之后。而,暗在此之前。 如果你看到,你就会倒退回去。不,不是死亡,死亡太简单。 但你不会有太大危险。因为属于你的是向日葵。这样很好。
艾索同帕斯卡叔叔说,我要走。 他们都走了。不管他们追逐什么,遭遇什么,是向日葵盛放之烈,还是黑暗侵袭之裂,他们都走了。他要离开,看看这有多难。没想到遭到了严厉的反对。帕斯卡叔叔从来不反对他的事情,他总是在实验室,或者是花田,或者在做饭,他宠爱他,给与他一切。但他有反对的理由。
艾索本来出生在茶陵,只是后来被奥本海默带走,因为他想随伊莲娜一路游荡,一路歌唱。但那是不被允许的。艾索不被允许离开出生地。
艾索一岁会唱伊莲娜的歌,认得整个夏季星座,会解简单函数。 他随父母旅行。然后失去记忆。到三岁仍不会说话,五岁还不会上两阶楼梯。 然后,伊莲娜离开。她开始明白,她只是重复了许多人曾经走过的路,现在还要继续重复许多人曾经走过的路。他们是一群逆流的人,他们不会停止,不能祝福与被祝福,她知道自己的暗。不管是为自己所带来的生命,还是为暗之极限的欲望,她都必须离开。她唱,带我走,亲爱的猎人。然后她走。
艾索开始慢慢学会说话走路。奥本海默开始研究光之植物,希望可以改变些什么。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艾索六岁,帕斯卡收到奥本海默的信,带他回花洄。他变成最最正常的小孩,不好,不坏。不会拿高分,也不会和小朋友闹事。帕斯卡知道他自卑,他做什么都比不上莱恩哈特,脆弱,平凡。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他不能再离开。没人知道他离开会发生什么事。
伊莎贝离开出生地,从此不能再流眼泪。 再离开第一个港口,从此不能停止舞,不然腿就渐渐失去知觉。 再离开第二个港口,她知道自己不能生育。 再离开第三个港口,她右手再不能写字。
这些甚至不重要,比起她所遇到的暗。 身体之异常,比起意志被吞噬,实在不需提起。 不过无人可诉。即使不能心甘情愿,也慢慢接受下来。 以血肉身体。以神经元。以安静面孔。以部分死亡。 奥本海默说过,它们一旦显现,就不可停止。 她最后想:就是这样了。
艾索,你当庆幸,你属于向日葵。 危险不是你的危险。太阳照常升起,世界开始有光。
然而艾索要离开花洄。 像奥本海默一样,像伊莲娜一样,像莱因哈特一样。那有多难。 也许一点都不难,也许很难。但他要离开。
莱恩哈特结束航程回来的那天,艾索已经走了。 如果一个人要走,谁又留得住他。 留得住他的人,不是消失了,就是还没有出现。
莱恩哈特不再出海,留在家里管理帕斯卡花园。那些花店的老板们很高兴他回来,因为帕斯卡总是在实验室里,对账目或者数量这些东西一向马马虎虎。莱恩哈特不再那么黑,他成为温和忙碌的花园老板,闲来看看书,多数时候独自去海边抽烟。有以前的朋友问起艾索,他说,哈。有小孩子问起他航海经历,他说,哈。
三个月后,艾索的卡片寄到,字迹歪歪斜斜:
我见过在海浪上颠簸的船了,还学会了很多绳结。原来没有那么难。 现在,在一所盲人学校学习盲文。因为失明如缓慢的黄昏渐渐到来。 不用担心。我没有要寻找谁,他们是寻找不到的。我只是出来走走。 没有遇到伊莎贝,即使遇到,大概我也不认识她。不过这都没有关系。 离开茶陵,我开始爱上甜食,想念帕斯卡叔叔的奶油蛋糕。 我很好。祝你们都好。
帕斯卡花园的金色向日葵照常开得热烈。像燃烧起来一样。 莱恩哈特仔细量了量说,看,这小子居然又长高了。
再三个月,一封信寄到。 失明者艾索因车祸住院,情况危险,特通知家人。请做好心理准备。 莱恩哈特独自抽了一支烟,然后去问帕斯卡:他会死吗? 帕斯卡自田间抬起头来:每个人都会死,但不是现在。 伊莎贝不会死。艾索更不会。
暗是危险。光也是危险。出生便是危险。 危险不是死亡。死亡太简单。他们将遭遇更多。 他将知道,离开不难。只是,光与暗之漫长,最难。
———————————————————— 1,第一部分第一段的诗是布罗茨基的一首。 2,原来space发布日志有字数限制。 花草系列之五:向日葵(1)花草系列之五:向日葵
花洄南部的花朵硕大而热烈,一棵棵像要燃烧起来。 艾索离开花洄只是因为想看看那有多难。
像奥本海默一样在向日葵盛放之季消失有多难。 像伊莲娜一样一辈子作为异乡人流离在陌生之地有多难。 像莱因哈特一样离开陆地漂浮在遥远颠簸的海面有多难。 作为赤手空拳的战士要赢得一场持久的无声战争有多难。学会所有复杂的绳结有多难。控制一种平衡有多难。使植物按照自己的意愿生长有多难。像婆罗洲蔓藤的种子一样飞翔有多难。坚硬得像巴西核桃壳一样有多难。独自准备一场宴会有多难。想象母亲的存在有多难。活下去有多难。明白这个世界为何有多难。这一切还可以怎样更难。
有时候只是因为是别人的命运所以难。 有时候只是因为是自己的命运所以难。 艾索想,大概创造一切的神觉得这些都很简单,而且渺小。
一.
莱因哈特出海两年后第一次回家,简直高了一个头。头发短得看得见头皮,硬胡茬,棱角突然明显起来,眼睛的亮就像他仍然在海面上看到日出,晒得很黑,像一块闪光的黑石头,身上带着呼呼的咸风。衬得艾索像温室里颜色太浅的蔬菜。 他行李很少,第一次捕到的飞鱼标本像宝贝一样抱着,水手服破破烂烂,身上伤疤不少,但人精神劲很高,胃口更高。帕斯卡叔叔做的一桌六道菜一点都没剩。
他在船上过得艰难而愉快。他学会打各种绳结。轮结,滑结,勒箍结,花洄圈,玄鸟结,浮标结,网眼结,丁香结,投石索,魔术结,还有被禁止但是在水手间私下传递下来的各种巫术结。当然莱恩哈特还自己发明了伊莎贝结和艾索结。
伊莎贝是他在一个港口遇到的金发女孩,穿平底黑鞋和红色大摆裙,跳起舞来仿佛魔鬼附身,她跳跃转身的时候酒馆的顶灯破了好几次,每日傍晚六点准时出现,跳完三支舞就同她深不可测的面孔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小酒馆内人们呼出一口气,才从木板的砰砰声和伊莎贝宛如神境的姿态旋风中缓过来。
水手莱恩哈特在停留港口短暂的时间内,追寻着伊莎贝,被巧妙的甩掉好多次,最后也没有找到这个姑娘的栖身之所。不过他在路上偶然看到了她,如果不是她那旁若无人的眼神太具有标志性,莱恩哈特也不会认得她。伊莎贝柔顺的黑头发盘在一个圆髻,穿着中规中矩的灰色长裙,带着她做家庭教师的两个小孩子在买墨水,她脸上甚至有恰到好处的温和微笑,不过还是被莱恩哈特认出来,这是那个跳舞时世界就不存在的伊莎贝。不过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自己造了一种结,取名伊莎贝,不复杂,而且只用来固定他的飞鱼标本。 回来的那天下午,他向艾索展示了各种结的打法,太复杂了,一直到傍晚艾索一个都没学会。他无法想像他们如何在最短时间内用这些复杂而粗糙的玩意保证船上一切在风雨中纹丝不动。或者,只是因为他不是一个手巧的人。莱恩哈特说,这种东西不过是要固定货物,家里没风没浪,桌子椅子又不会到处跑,绳结完全是没有用的。 艾索说,哦。 艾索想说,我在家也完全没什么用。不过他只是问:水手们会打架吗? 莱恩哈特带着奇怪的笑说:哈。然后去窗口点一支烟。
艾索不知道“哈”是什么意思。它好像表示一切。 其实你后悔离家出走吗?哈。 你想念过我们吗?哈。 你脾气那么倔没少被骂吧?哈。 你独自一个人在风雨夜会难过吗?哈。 你为什么从来不写信回来?哈。 你知道我在这两年变成什么样了吗?哈。 如果这是问题,这就是答案。这是一种理所应当,完全不需要解释的语气。 因为大海潮涨潮落,所以我不需要解释。 因为你不会理解,所以我不需要解释。 两年后莱恩哈特突然回来,只是说:哈。
花洄南部海岸船队有很多。不定时有船离开和回来。莱恩哈特某日同帕斯卡叔叔大吵一架,当夜决定跟一只货船出海,连艾索都没有告诉。那一年,他十八岁。离开的时间是两年。现在,他突然回来,帕斯卡叔叔从屋子里出来,做饭,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好像莱恩哈特昨天还在上学,今天继续。好像一切不过是艾索想出来的事情。 而艾索独自度过两年,只有他知道有多真实。
怎样都好,那个空房间恢复了生气,饭桌上有人讲笑话。莱恩哈特回来以后天天在街上晃,还买回来两本书看。以前他最讨厌看书,是船上的大副送了本诗集给他,已经被翻得很烂的小册子,放在他房间的桌上。有时晚上艾索发觉他没有熄灯,探头看到他抽烟看一本书。
两个月后莱恩哈特要出海去,是一艘豪华游轮,职务待遇都要好得多。 帕斯卡叔叔照例什么都没有说。艾索放学回来,看到莱恩哈特穿着一件很大的黑色背心和拖鞋坐在街头栏杆上抽烟。背对街,面朝海,所以看不到面孔。他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缓缓的抽烟。 以前他们两个人常常买很多零食坐在同样的地方聊天。现在,艾索不知道可以说什么,他要说的话,都过了时效。他的话说给了墙壁,海,向日葵,田鼠,空气,纸。没有莱恩哈特。他一旦缺席,再也补不回来。艾索想,自己同样在他的船舱里缺席,并将永远缺席。
在场与不在场,区别不在于看见与未见。 在毫无意识中,他们错过方向转变的极其缓慢的瞬间。 如今他们互相只看见方向转变过后的姿势,于是只好沉默。
莱恩哈特现在有一副模糊的笑脸。 到走的时候,他都没有告诉艾索,他在经过一个港口的时候听到了奥本海默的消息。他告诉了父亲,但帕斯卡要求他对艾索保密。艾索六岁那年被帕斯卡叔叔收养后,就对以前的事情没有了记忆。家里墙上有一张照片,穿宽宽灰色大袍子的奥本海默牵着幼小的艾索站在海边,阳光很足,他们都眯着眼睛。他没有像其他父亲那样抱着孩子,只是牵着他,两个人都直直的站在那里,像陌生人一样,有些突兀。这些年,艾索偶尔瞟到照片,知道这是父亲,但这不具备实际意义。他没有关于这个人的任何回忆。 这个人,从前,现在,将来,必然会永远缺席。
莱恩哈特走的时候,把那本破破烂烂的诗集留给了艾索。 里面折了一页,那是一首不长的诗。
由于缺乏野兽,我闯入铁笼里充数, 把刑期和番号刻在铺位和椽木上, 生活在海边,在绿洲中玩纸牌, 跟那些魔鬼才知道是谁的人一起吃块菌。 从冰川的高处我观看半个世界,尘世的 宽度。两次溺水,三次让利刀刮我的本性。 放弃生我养我的国家。 那些忘记我的人足以建成一个城市。 我曾在骑马的匈奴人叫嚷的干草原上跋涉, 去哪里都穿着现在又流行起来的衣服, 种植黑麦,给猪栏和马厩顶涂焦油, 除了泔水什么没喝过。 我让狱卒的第三只眼探入我潮湿又难闻的 梦中。猛嚼流亡的面包:它走味又多瘤。 使我的肺充满除了嗥叫以外的声音; 调校至低语。现在我四十岁。 关于生活我该说些什么?它漫长又憎恶透明。 破碎的鸡蛋使我悲伤,然而蛋卷又使我作呕。 但是除非我的喉咙塞满棕色黏土, 否则它涌出的只会是感激。
二.
帕斯卡叔叔的实验室里什么都有。
他培育新品种的杜鹃,茶树,苹果;养着各种香草,提取精油,制香水。至于几十亩地的花,都是雇了园艺工人来管。大片的天堂鸟,芍药,蔷薇和其他种种,茶陵很多花店老板每天都要开车来装,工人们忙忙碌碌切割,打包,装车。以前莱恩哈特帮着管,后来他走了,艾索发现自己完全不是这块料。他也没有帕斯卡叔叔的头脑,可以研究出很多古怪新鲜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
以前。 以前莱恩哈特在的时候,他们俩总是在田野里混着。他们看着灯笼草静静捕捉苍蝇,金黄的油菜花被割走,无奈的蚂蚱在含羞草上吃不到一片叶子,田鼠藏起了好多谷子,菟丝子的白花覆盖了大片的荨麻,偶尔有野火把草垛烧毁。他没有想过以后要怎么样,直到莱恩哈特离家出走,他才突然察觉到自己的迟钝。即便这样,他也没有发觉自己有什么特长。莱恩哈特聪明,球也踢得好,又能干,有主见。艾索什么都不会,从六岁那年被帕斯卡叔叔带到茶陵,他就一直懵懵懂懂,像是被接收信号的天线被剪除了。
他总是走神。 上课的时候走神,走路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走神,和莱恩哈特聊天的时候走神。他走神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是不在这里。他走神的时候来到海边,看到了游吟诗人。
当海边出现游吟诗人,艾索突然想起了伊莲娜。 游吟诗人戴着一顶深灰色的软帽,穿着长长的很旧的宽杉,背着一只遥琴,脚上有两只铃铛。他在唱一支关于武士与海怪搏斗的史诗。伊莲娜的脸是突然出现在艾索的脑海中,非常清晰,几乎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只是伊莲娜有更加平静而遥远的笑容。 伊莲娜从来不唱关于战争的歌,她都唱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民谣。弹着遥琴,轻轻晃动身体,有时对乖乖坐在旁边的艾索笑一笑。所以他有些记得她的侧面。那个弧线,鼻子翘翘,嘴角上扬,眼睛里有暗光闪烁。无疑那些歌是好听的。甚至在她走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给艾索唱了一只歌,歌词是“带我走,亲爱的猎人。”然后她就背着琴,一步不回头的走了。
这是这些年来,艾索第一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他甚至不相信自己还记得五岁发生的事情。他像小孩子一样,站在游吟诗人身边,等他唱完歌,等所有的人离开,等天色暗下来,等游吟诗人收拾包裹然后说:你想问什么? 艾索说,你怎么知道我要问。 游吟诗人说,所有的人都是一样。你们等待散场,问我关于一个人的消息。 艾索说,好吧。她的名字叫做伊莲娜。 游吟诗人说,我认识好多伊莲娜。卖茶花的伊莲娜,捕鲸船船长伊莲娜,盲人老奶奶伊莲娜,在操场上跳房子的伊莲娜。你说的哪一个? 艾索说,她唱歌,和你一样。 游吟诗人说,和我一样的人,有统一的名字,男人叫做奥斯特,女人叫做伊莲娜。 艾索说,我原来不知道……她喜欢唱一支歌,歌词好像是,带我走,猎人。 对方看看他说,伊莲娜们都会唱这一支歌。她们都寻找她们的猎人。她们甚至都是金发绿眼。 艾索说,可是她是我的母亲。 奥斯特说,啊,作为母亲的伊莲娜。比较特别,不过也时有发生。总有人要…… 什么? 伊莲娜,或者奥斯特——比如我,我们是一群“陌生人”。意思是:要作为陌生人一直走在陌生地。不可更改。不过你知道,女人们会寻求一种叫做安全感的东西,所以,她们中的一些就停留下来,成为一个“非陌生人”,或者叫做居民。不过,最后她们总是会离开,继续成为陌生人。有人把这叫使命,有人把这叫诅咒,都没关系,我把这叫游戏。我们这一族的人都是这样。如果你想找她——难是难了点,她有什么外号吗? 没有。即使有,我也不知道。 那我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艾索想了想又问,那她会回来吗?比如说,路过? 奥斯特看了看他,然后说,不会。不会回来。 那我可以去找她吗?你们有固定的路线吗? 奥斯特以奇怪的笑容面对他。然后就消失在他面前。
他是对的。 他对母亲唯一的印象只是金发绿眼,歌声柔软,他不记得其他。即使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一定认得出来。她们都是一样的。那么,对她来说,他意味着什么呢?作为“居民”的纪念?而他为什么突然间想念她,并且想要去寻找这个早就不记得的人呢。 他将无法亲自问她这个问题。肯定问过她问题的那个人,也早就离开了。他的名字甚至不是奥斯特。
帕斯卡叔叔可以算一个古怪的科学家,一个专业厨师,一个好脾气的男人。 但他肯定不是一个可以回答这种问题的人:他们为什么离开? 艾索自己,都没有问过莱恩哈特这个问题。他们那么亲密无间,莱恩哈特突然离家出走。他没有问过。他决定自己离开,看看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那到底有多难。
三.
十八岁生日那天,艾索在邮筒里看到一张卡片。来自一万公里以外的某个港口,莱恩哈特潦草的字迹:
“这里有大片的向日葵,和茶陵一样,不过它们都很高。 不像我们院子里的那些,和我们一起慢慢长高。过了这么多年,我才知道,其他地方的向日葵生来都是那么高的。过了这么多年,我才发现它们其实很好看,真的。我十八岁那天在船上狠狠摔了一交,他们说会有好运的。但我希望你生日这天可以吃到蛋糕。”
至于寄来的礼物,那是一本书,叫做《暗之显现与伊莎贝》。
同时到达的还有一张卡片,给帕斯卡叔叔:
“老爸,我很好。O的线索中断,不过我又发现别的,会继续。 又,给艾索做个小蛋糕吃吧。小的就好。他其实不喜欢奶油,给他榛子巧克力。”
向日葵其实是一年生,花期两周,高一至三米。 但艾索不知道。因为在帕斯卡家院子里大片的向日葵,一直灿烂得像太阳本身,尤其是阴天的时候。而且,它是随着艾索一起长高的。六岁的时候,向日葵种子随他一起被帕斯卡叔叔带到茶陵。种下去,开出金色大朵花盘。艾索十三岁的时候,它一米六,艾索十八岁了,它一米七八。这是他的向日葵。这不是古怪植物学家帕斯卡研究出来的,这是一开始就存在的。这是那个已经离开的人,在离开之前就培养出来的种子。这是属于艾索的。独一无二。
莱恩哈特在多年以后才知道。因为他在港口以西三十里看到了向日葵,而这片地的主人用了十年,仍然没有研究出可以随人一起长高的向日葵,虽然莱恩哈特觉得这并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他想起了一些事情:奥本海默曾经到过这里。
为防止迷路,进入森林的人会一直丢下些小石块,像一个线团:可以回家。 奥本海默,被陌生人带走以后,也要留下线索:可以被找到。他想回家。
而地主的回忆太稀薄,他只是记得一群穿黑西装的人多年前留宿过这里,唯一一个看起来很随意的人,是笑容可掬的植物学家。当然,他们称他为“O先生”,并不许他与地主随意讲话。是在夜里,O先生起来看星星,在小院子里喝茶,茶香非同寻常,使得地主醒来,去院子里端详这个陌生人,然后知道世界上存在着随人一起长大的向日葵。 为什么呢?他自然会这样问。 没有为什么啊。那个戴眼镜眯眯笑的人说,大概只是为了好玩吧。或者只是偶然。
你知道吗,不锈钢这种东西其实是另外一个实验的失败品,他的发明者把它扔到垃圾箱里。过了好久,才发现这种物质不会生锈:它是偶然的发现,它可以有其他的用途。至于说向日葵,也许根本就没有其他的用途。仅仅只是偶然的发现而已。 如果这个偶然可以使儿子开心,就值得:世界上有一种属于我的植物。
他们一行人停留一夜就离开了这个港口城市。向西去,据说是要进山。 恩济帝国庞大,山脉贯穿南北。进山,可能是任何一座山。 莱恩哈特继续上船,线索在此中断。不过他知道,还会再出现的。 有时候,找一个人,需要很多耐心。也许历时多年,并无法预料结果。
帕斯卡叔叔给艾索做了很大一个蛋糕。 艾索吃了小半个,他没好意思说其实这么多年,蛋糕都是莱恩哈特偷偷吃光的,他其实不爱吃甜食。帕斯卡叔叔夜里起来把蛋糕自己吃掉了。他当然知道艾索口味重,因为奥本海默的厨房里都是孜然,辣椒,茴香,桂皮。连伊莲娜怀孕的时候喝的汤——伊莲娜应该在某个地方继续唱着史诗或民谣,但她肯定会记得艾索的生日。虽然这已经没有意义。
吃了一点榛子巧克力蛋糕的艾索,躺在床上看莱恩哈特送的那本书。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 于是你想: 在祂说要有光之前——世界是黑暗的。开始,“原来”,是黑暗。 祂又说光是好的——光确实是好的。(智慧树上的果子也是好的。) 祂把光与暗分开了——原来它们曾经是一体的。
世人都看光是好的,他们于是想,暗是不好的。逐光成为一种本能。 人对自己的本能所知甚少,正如他们对神所知甚少。祂说,光是好的。但祂没有说,暗是坏的,所以要把它们分开。祂没有说,好的对立面就是坏。也没有说,世界上只有好与坏:非此即彼。祂只是分开了光与暗。就像祂创造了蛇,智慧树的果子,以及亚当夏娃。剩下的,是人类自己的事情。那将,并且已经是,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某天早晨醒来,伊莎贝发现光退却,暗之显现。世界在这里转弯,只有她看到。
而后,在漫长游荡中,她明白为什么光与暗要分开。 为什么有人的本能是趋光,有人的本能是趋暗。 为什么祂把他赶出了伊甸园,耕种他“所出自之土”。 为什么祂告诉他们: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艾索对莱恩哈特在离开两年后的变化无法适应。 或者说,他对自己无法理解这个兄弟感到别扭和羞耻。他察觉到自己的单薄和贫乏。以前那个正常的世界变得非常渺小,空洞,轻。而突然间意识到这一点让他心绪复杂。 甚至这本书。他隐约知道它要说什么,可是他不确切的知道。这叫人沮丧。
March 05 花草系列之四:芍药花草系列之四:芍药
这一年夏天,苏以恩24岁,可以代表苏家回花洄领取家族印章。 恩济在花洄东南部,植物茂盛,沙滩细软,旅游者们趋之若骛。乘火车要超过12小时。苏以恩宣称一周假期都要把自己泡在海水里。苏又绿不置可否。她赖着要跟去,毫无目的。也许苏以恩说得对,他的热情和向往让她嫉妒。好像她什么都嫉妒。或者这是真的。 她靠在墙上看苏以恩收拾行李,他连泳帽和拖鞋都带,还有感冒药。 她觉得一切可有可无。苏以恩回过头说,你要带上二号吗?
这是个不好笑的笑话,苏以恩说了很多年。
一。
花洄东南海岸。自飞机上往下看已经美不胜收。
恩济机场的地勤穿沙滩装,橙色云朵和蓝色海浪为主要图案,不管男女都笑容似蜜,玻璃窗外棕榈树群高大飒爽。苏又绿穿了一条黑色齐膝工装短裤和一双磨得异常破旧的棕色凉鞋走在一群兴高采烈的游客中,觉得自己来错了时空。透过巨大的机场玻璃,明光在一瞬间扑过来,苏又绿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发现自己喉咙紧缩。声音静悄悄的消失了。
十年未见的唐以诺会来接机。 十年前,唐以诺刚刚念大学,刚刚被允许化妆和穿高跟靴,在冬季期末考的夜晚她拉着小毛头苏又绿去跳舞。苏又绿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整晚躲在角落被灯光人群闪花了眼。唐以诺同那晚请她跳舞的男生分分合合多次最后无疾而终,苏又绿后来学了很久跳舞但只跳了一次最后无疾而终。 十年后,在金色暖阳下,她们俩毫不费力认出对方。苏又绿只能张开嘴说“啊……”,唐以诺上来拥抱:欢迎回家。
多年过去,物非人是。 唐以诺奉命带他们“回家”。这是顾以儒的两层小楼,门口小花园有粉白芍药和绿色绣球花。从记忆中凭空多出来的,还有一只手拄拐杖的九岁小朋友顾良辰。顾良辰在母亲缺席的情况下使房子上下整洁,并尽责为苏以恩准备了猪超人床单,为苏又绿准备了很大的深蓝色搪瓷杯子,以及很软的黄色泡沫拖鞋。一如多年前她爸爸亲自为苏又绿烘烤被夜雨淋湿的裙子。 苏以恩表示真诚的感谢和赞叹。苏又绿对小朋友说,真的不要这么麻烦,我们只呆一周。 顾以儒微笑说,要相信她,她从来都是对的。苏又绿看看他,点点头,笑一笑。
在独自照顾幼儿的过程中,顾以儒练得一手好厨艺。 唐以诺还是一副干练利落的样子,在吃饭途中就言简意赅把他们的行程安排好,又解释说季以景姐姐今天去开会了,明天来看你们。苏又绿闷头不说话,吃饭很快,且多。苏以恩问很多问题,对什么都好奇,爱吃棉花糖与芒果。良辰虽然骨折,还是走来走去,切水果,调电视,让苏又绿一声不吭窝在沙发上看《猫和老鼠》,自己和苏以恩玩电脑游戏。 苏以恩很善于同小朋友玩耍,愿意给宝贝们当马骑,一起跳皮筋,陪他们玩汽车模型和布娃娃。但顾良辰不大需要这些,她下象棋都赢过这位叔叔,这就是有个大学老师爸爸的后果。
良辰跑到苏又绿房间,指着她旁边的空气说,她还需要什么吗? 这是有生以来第二次有人可以看到二号。第一个可以看到的人已经不在了。苏以恩也看不到,不过他也不反驳妹妹说有另外一个自己站在旁边的这种胡言乱语,倒是给这个谁都觉得是幻觉的人取名为二号,经常拿来开玩笑:二号喜欢吃咖喱鸡吗?她身材是不是比你好?二号一般情况都比较安静,但某些时候会非常暴烈,两个人互相伤害几乎到同归于尽的程度。没有其他人可以看到。没有人知道的事情算不算存在过呢。后来苏又绿自己也觉得这是个很好笑的笑话。虽然不知道好笑在哪里。
现在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良辰。只好问:你看得见? 良辰点头。二号看看她们,笑一笑:谢谢,我不需要什么。 苏又绿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一时想不到。也许她应该同良辰说,其实二号是无害的。但她并不确定。她不知道站在旁边这个人会突然做些什么或说些什么。只好什么都不说。 也许小孩子还是做小孩子来得愉快。
晚上苏以恩认真询问关于领取家族印章的仪式和宣言。 结果顾以儒说,没有什么仪式和宣言,领一下很快,大概只要十分钟。 苏以恩惊诧道:十分钟?意义何在?你当年也是这样的? 顾以儒像回答无知学生一样的说,大概只有符号性意义,如果你在意仪式的话。但印章本身还是有一些意义的,这是之后一段时间你的问题。我当然也是这样的,唐以诺是这样,季以景也是这样,如果你还记得她的话。
他大概不记得。苏又绿记得。关于多年前的冬天,苏以恩只记得跟着唐以诺看她男朋友的摇滚乐队演出去了,好振奋,心跳加速。苏又绿记得季姐姐满屋子的衣服鞋子和设计图纸,眼花缭乱。每一样她都觉得好看,季以景要送给她,她又不要。拿回去干什么呢,她想。看过就够,不要拥有。拒绝随身携带不属于自己的美。那时二号站在旁边摇头,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摇头。
总之,第二天,他们翘首以盼的这件事情,很简单。
全体人员开到唐家在郊外的老房子,那是祠堂所在。四家共建的祠堂,历史悠久,但保持得朴素整洁。没有祖先画像,没有牌位,没有烟雾缭绕,只是很简单的一个大堂,中间是一张大方桌,墙上玻璃框里贴着一张密密麻麻的像编年史一样的记录。每家代表都出席,站在两旁。老一辈就只剩下苏唐老位老先生,苏爸爸远在千里之外,让儿子自己来领取印章。唐老先生退休后独自住在郊区,每天早晚散步,脚力比年轻人好得多。此时,他穿着藏青色的大绸褂子,神色平静。 他从被绸缎包裹的大木盒子里捧出一枚圆型印章,也就一个普通的杯口大小,上面刻着精细的花朵和一个字体复杂的“苏”。唐老先生双手捧着,然后示意苏以恩过去,然后说,好好保存。等你有了第一个孩子,再送回来存着,24年以后让他来取。苏以恩诚惶诚恐站直身体,双手接过,有点骄傲,又很茫然。苏以恩是这一辈最后一个领取印章的人。 仪式耗时十分钟,如果它可以叫做一个仪式。
苏以恩把印章收好,一行人回城,一路他仍然保持迷惑神情。 顾以儒说,再交代一下,印章一共四颗,每家一颗,上面刻的是一朵芍药和姓氏。我们的曾祖父们背井离乡来恩济的时候,一无所有,生存艰难,他们结拜为兄弟共度患难,后来在战争中幸存下来,开始创业,他们算是恩济的开拓者。后来他们做了印章,一代代传下来。等你有了第一个孩子,就要把它交回,等你的孩子长大,再来领取,如此循环。如果你真想知道有什么意义——这个很难讲,或者说,这是时间问题。 苏以恩表示理解。又愣愣问,为什么是芍药? 唐以诺说,不觉得它好看吗?自己体会啦。
苏又绿仔细看过那枚章,花纹精美,年月久,石头很沉。芍药开得尽心竭力,它是种优美的,像绢一样薄,细,柔软而有质感的粉白花朵,而印泥只有鲜红,所以印在纸上它变成很亮的红,有种喜庆的太平盛世的味道,但和花朵本身缺乏必然联系,看起来有些怪异。她想起来,在顾以儒家里,甚至自己家里,有很多器皿上都有这个标志。
二号突然说,芍药,又名将离。是离别时互赠的花。 苏又绿同往常一样,不予回答。 良辰突然问,你什么时候离开呢? 二号看了她一眼,问,那你呢? 车上的人只听到良辰,苏以恩以为是在问自己,答,一个星期啊。 二号像是自言自语:我们的时间还很多。
到恩济48小时之内,苏以恩完成他的使命,苏又绿完成她的观摩。剩下的就是,度假。
二。
这一天也是他们俩的生日。 苏以恩得到印章,虽然看来仓促,但毕竟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厚礼。 苏又绿收到的礼物包括良辰的蜡笔画(画上是穿着蓝色格子衬衣的顾以儒举着一只很大的奶油蛋糕,穿绿色裙子的苏又绿和良辰在拍手,自然他们面带微笑,苏又绿咧着嘴一直到耳根。),和唐以诺装在一只大盒子里的绿色长裙。这种绿好像可以过滤光线,只留下既明亮又沉着的色素。苏又绿十分感动,一年中有这么一天,让她感觉到自己成为中心,实在很奇怪,但是也很温馨。
然后是季以景的盒子,苏又绿一打开盖子,简直天崩地裂。 那是一套,鲜红的,比巴掌还小的,货真价实的,比基尼。 唐以诺大力鼓掌,苏以恩怪叫起来,顾以儒笑眯眯的点头。苏又绿倒吸一口凉气,并且这凉气久久不散。然后她说,谢谢——可是——我不会游泳。 唐以诺不满:你怎么可以到现在还不会!恩济的小孩一出生就被丢到水里去了,花洄最著名的恩济师大,游泳是必修课,还有每年最热门的锦标赛!你不可以不会。明天下午一点,到我家来,我保证三天内教会你。 季以景说,没错。这是我最新设计,最贴身,最舒服,最炫,买都买不到,你是第一个穿它的人!你不可以不会游泳。 苏又绿想了想,然后说,我生长在内陆,我怕水,我从来没有穿过比基尼—— 唐以诺不管她:明天下午一点,准时,我等你。拜拜。
第二天正午,苏又绿告假:我拉肚子了,好像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唐以诺说,顾以儒只擅长两件事情,读书和作饭,他们家的饮食比我旅馆还健康还均衡,这个理由实在太勉强了。过来,我等你。
苏又绿只能去。在游泳池边,她鼓起勇气。 听起来很可笑,但是别笑,我很认真:我害怕。穿一件泳装,学习游泳,可能是件很简单的事情,可是对我来说——我害怕。我不是害怕水,也不是害怕游泳,我只是害怕穿上这件衣服泡在水里,我不能承受。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害怕,是一种生理上的恐惧。生活中有很多看起来常规的东西,我没办法克服。我尝试过很多次,但是不行。好像身体里有一种病毒,阻止了正常的运作,一旦要进行一些常规行为,我就自动关闭了。对不起。但是,我克服不了。
唐以诺静静看着她,又笑。小绿,你就是皱眉也好,但你又从来不皱眉。 苏又绿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是你的方式。小时候就是。你害怕,也看不出你害怕。你快乐,也不会太快乐。
唐以诺想了想,给她倒杯水。然后说,以前我去旅行,遇到一位魔术师,他告诉我,很多人都会遇到不可解释的害怕。害怕有两种情况,你在一个错误的地方和你以错误的方式在一个正确的地方。前一种情况,因为你在不适合你的地方,你以为但其实你不属于的地方,或者具体说来,面对错误的选择或命运的离奇,所以你害怕。后一种情况,你在对的地方,在你应该在的地方,在你以为不是但其实属于你的地方,但,姿态不对。所以你害怕。 问题在于,人们往往不能区分错的地方和错的方式。有人误会自己站在对的地方,或者以对的姿态,另一种人则误会自己永远都是错的。有太多误会,有些误会贯穿一生。
站在旁边的二号对苏又绿说,也许你是误会本身。 苏又绿看看她,不回答。她沉默了一会,然后对唐以诺说,姿态很重要,有时候它遮盖了其他所有的问题。而且姿态也很难纠正,有时候姿态和方向是同一件东西。 唐以诺说,是的。这完全取决于你。 苏又绿说,恐怕并不。
唐以诺没有马上回答,给自己倒杯水。 又说,游泳是件快乐的事情。恩济靠水为生,我们的曾祖父们由一艘破船飘摇而来,从最廉价的货运做到如今的航运旅游教育都包揽的企业,一切开始于水。虽然如今我们各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但水是最基本的,游泳比它本身意味着更多,只要你是恩济人。 苏又绿问,我是吗?语气并不确定。 唐以诺看着她笑:害怕没关系,不可理喻的害怕也没关系。害怕游泳,或者害怕比基尼,都没关系。不过你小时候并不害怕,长大了就有很多误会。其实什么是真正对或者错的地方呢,或者姿势,世界上真的存在着这种确定性吗。也许有,也许没有。不要太介意。
苏又绿说,也许我是走错了地方,遇到了奇怪的人。 唐以诺说,什么是奇怪的人呢? 苏又绿说,比如,另一个我? 唐以诺说,我的魔术师朋友表演的魔术之一,就是另一个他在镜子里跳舞,而这个他就站在镜子前面抱胸观看。你很幸运,甚至不需要镜子。 苏又绿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唐以诺拍拍她,相信我,游泳让人快乐。至于比基尼,那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三。
苏以恩乐得享受在恩济的一切便利。
唐以诺的小旅馆,一家建在半山腰上,完全由石头垒成,线条不规则,墙面上都是鲜艳的涂鸦,房间自然采光,极其明亮,提供自行车租赁服务,附详细骑车路线,旅馆饮食全由山上的菜园提供,如果你愿意,可以自己去摘水果,晚上没有电视,不过有民谣乐队演唱。这家名字叫做“摩登原始人”。 另一家则完全沉没在地下,空间宽敞,很多机关,一开始你找不到门,找不到窗,因为他们和墙一模一样,也会被突然出现的兔子吓一跳,也会发现一棵树在悄悄帮你搬行李,也会有吉普赛模样的女人塞给你一张纸条上面是给你的锦囊。唐以诺最爱捉弄人的一套是,她花十分钟教你几个手势,说明这是开门秘诀,然后你学会,试一试,门开了。她离开以后,你自己再去开门,手势却无论如何不管用了。因为门的开关在地上一个隐型按钮,你第一次尝试成功不过是她悄悄踩了那个钮。这家名字叫做“魔术师在此”。
良辰在这里驾轻就熟。苏以恩一愣一愣。 旅客自然多,但也不轻松。苏又绿跟着以诺去店里,摩登原始人里有顾客抱怨青菜里有虫,也有人抱怨西红柿有农药味,服务生报告昨天半夜有人喝醉酒把院子里的烧烤架全部掀翻。魔术师这边,又有人投诉表演嘉宾太小气不肯传授秘诀,演出乐队临上场要求涨薪水,大堂经理要换地毯,财务觉得价格不合理不批准,又有顾客在房间里闹自杀。 唐以诺有些处理,有些根本不愿理睬,随口搬出一份莫须有的旅馆规定来搪塞。然后去厨房泡出一壶蜂蜜大枣红茶,和苏又绿坐在半山旅馆的小院子里,吹风晒太阳。
唐老先生最初并不愿意唐以诺白手起家经营旅馆。曾祖父那代就打下基础,唐家和季家的航运公司已经做得很大,如果不愿意做生意,顾家和苏家创办的恩济学堂,包括了从幼儿园到高中,甚至还有著名的恩济师范,甚至最近一些年热门起来的旅游业,都是很好的选择。然而她们不。唐以诺借钱开旅馆,快要三十还没有结婚的打算,季以景借钱开设计公司,刚刚毕业就嫁了一个比她大十五岁的男人。没钱的时候,两个人偷偷去顾以儒家蹭饭吃,一吃就是好几年,顾以儒也毫无怨言,良辰还小,乐得家里热闹。 这些人里只有顾以儒,热爱念书,早早确立方向留校任教,同时管着恩济学堂的大小事务,是长辈们最放心的一个。至于苏家兄妹,从来就不在这里。
苏又绿看眼前一切都觉得神奇。爸爸是对的,她什么都不懂。
爸爸是这四家第一个离开恩济离开花洄的人。苏又绿没有问过为什么。小时候她不懂,后来很快学会隐藏自己,她不善于问问题,再后来她看不到世界,问无可问。人很容易对自己生长的地方感到陌生,那容易发生在一瞬间,然后你就想要离开。是否可以实现是另一个问题,但这种陌生是一颗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果实的种子。
苏又绿在某瞬间觉得自己是一块很小的殖民地,在遥远的角落里,有名义上的归宿,习俗,语言,文化及一切,但这不构成一个世界。随生而来的也许构成一个世界,但你永远不可得知。因为这是一块殖民地。 殖民地缺乏一种自然感,因为无法确定自己又过于纠葛而显得皱巴巴的。 殖民地,很难说这是对的地方,还是姿态问题。(她说,不要太介意。)
在这点上,苏以恩就像血统正宗,理直气壮。他非常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他兴高采烈去季以景的工作室,抱回两大箱T恤鞋子帽子,乐得脸上开花,声称要给他们做模特。又带好眼镜,泳裤,橄榄油,饮料,在沙滩不愿走。他和这个城市相得益彰。
四.
唐以诺:
我曾经和花洄最好的魔术师在一起。 对,就是他。他是我见过最神奇的人,看起来他可以给你变出全世界。第一次,我拿着一本购物目录,盯着一双灰色的鹿皮靴子,他伸手在那彩页上一握,然后给我一双靴子。第二次,我们正和一大群人跳舞,酒吧有人闹事,他走过去,在空中扯了一道弧线,那些人还是一样表情夸张,但是突然声音全部消失。他们企图往前冲,被看不见的什么挡住,弹回去。我问那是什么,他眨眼说,隔音玻璃咯。你可以想到和不可以想到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后来,他在一场车祸中失去了左脚。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也没有人见过他。 如果最好的魔术师要让自己消失,就没有人能找到他。三年以后,我在恩济海边看到他,他开一辆花花绿绿的冰激凌车卖冰激凌。他有一个大肚子,和很胖很红润的脸颊,头发扎起来了,手上总是沾着黏黏的奶油,围裙旧得看不清图案。我惊讶于自己还是认出了他。但他看起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去买了一只冰激凌。三块钱一只,我要苹果味。他给了我巧克力味,他说,对不起,苹果味卖完了,明天我给你留一个好吗?他脸上的那种羞涩和歉意,我从来没有看过,我想他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或者说,他不是以前那个他。但是他看起来又很好。
不是说很快乐。你知道,像这种“忘记一切,平凡生活”的快乐总是有点伪善的味道。他只是,很平常,但很好。像卖了一辈子冰激凌了。是一种妥帖,我说不出什么。也不能比较。我给他变了一个硬币的小把戏,他以前教我的。他看起来很好奇,并且愿意拿每天一只苹果冰激凌让我教他。为什么不呢?我教会他。
他变成一个甜腻腻的大胖子了。 我突然想起他跟我说的那些话。突然觉得,他是在一个,其他的,对的地方。 所以他不害怕,苹果冰激凌没有了也不害怕,可以换巧克力。
我以前常常很害怕。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害怕。 我笑的时候,哭的时候,穷困潦倒的时候,有足够的钱买自己要的靴子的时候,知道良辰有心脏病活不过十岁的时候,看到阿景被人骗的时候,和男朋友分手的时候,有人求婚的时候,旅馆盈利的时候,领印章的时候,为什么我要那么害怕。 为什么我突然间不害怕了。在某个早晨,阳光一如既往的明媚,我打开窗。
很久以前,他曾经向我解释,世界在运转,因为世界是一种非常混乱的东西。
“秩序是混乱的一种特权。世界并非生来就有秩序,也不是简单的,世界之所以变得有秩序,是因为它运转所提供的那些极为复杂的各种体系具有组织成有序模式的一种客观倾向。所以世界在运转,并非因为它简单,而是因为它是那复杂的地方,非常复杂,简直混乱。 人们用一个术语破解了事情发生的焦点:发生在混乱的边缘。这就是实际上事件自行产生所在的那个对方,创造的地点和时间。原则上就是复杂性。”
“有一个原则:并不是你处于光明地带之中,而是当你能在黑暗地带中行动的时候,你就接近明白了。如果那是黑暗,那么我们就明白了。 就像魔术,人们不公开说出那类事情的原因是他们知道魔术,因此你感到一种羞耻或害怕,你急忙寻找清楚而合理的解释。但世界是混乱形成,你不需要感到羞耻或害怕:人们看到的并非魔术,而是科学,是事态的真相。你可以这样讲述那些事,而并不给人神秘不解的印象。
你不能想在同混乱接壤的边界生活而不会被弄脏,不会被弄皱你的衬衣,心灵,声音。”
没有圣人。不用在意。
好长时间,我和阿景在顾以儒家吃饭。 他教学生历史,战争史,帝国史,编织史,农作物史,森林变迁,河流转向,恩济如何成为现在的恩济,我们如何成为现在的我们。不过他从来不跟良辰讲这些,他给良辰买小自行车沿河骑,买小铲子挖土种花,解决鸡兔同笼问题,组装小电动船。每天按时给她煎药,每个月按时去医院检查。骨折了去装石膏,台风过后修理屋顶。我们很爱去那吃饭,因为在那间屋子,好像一切都很平静。我们按时吃饭,像生活那样生活。
我常常为他们组装某种机械玩具感到惊讶。因为自己常常把东西弄坏。 顾以儒说,怕什么,你只要知道,它是一辆车。一辆车就是车的样子,而不是别的什么。
苏又绿:
谁都没有遇见过。魔术师。小贩。游泳者。任何人。在那一年。
每日睡至下午五点。有时太阳没有下山,有金色光稀薄铺上窗帘。有时雨水连绵,窗外的树叶就簌簌的响。我起来,洗脸刷牙,吃一顿饭。看一会电视和电影。他们十点睡去,我继续。凌晨一点左右,去厨房煮一包面。一层楼只有我一人,半夜异常安静。炉子的声音就非常刺耳。倒热水,很快就沸腾,面熟得更快,有时有一只鸡蛋。夏天最热的时候烧开一满壶水十分钟,冬天最冷的时候二十分钟。偶尔看书,多数时候看新闻和电影。凌晨三点,洗澡。冬天总是在卫生间淋很久。闭上眼睛,热水一直冲下去,仿佛做梦不愿醒。四点或者更晚一些,天色稍微亮起来,有车轮沉闷轧过马路,就睡去。
没有出过门。也很少说话。看不见也听不见自己。好像存在的只是二号。 厨房里我吃的面从来没有断过。冰箱里的大瓶酸奶也是。偶尔电视上有新茶的广告,隔几日也会出现在我的柜子。换季的时候,合身的裙子和棉袄也会装在袋子里放在客厅。因为常常哭,有时候两天用完一包180抽的纸巾,过一日也有新的放在茶几上。我从来不和苏以恩说我需要什么,自己觉得并不需要。但是他会买。有时凌晨以后,和每天早上出门,他都会看看我,怕我出事。我不能解释发生了什么,无法解释。好在他不需要。
大概双胞胎之间的感应真的存在,只是我的知觉被关闭了,他没有。在失去了存在感与本能之后,他是我与世界唯一的联系。所有那些无法描述,真实的深渊,我猜,他都知道。他必须强大,来抵挡毁灭。因为我不能。我觉得一切可以停止,他要停止这种停止。他像是一条细细管道,我把源源不绝的黑暗通过这个小小管道排出,而渐渐看见光。不会有其他任何人与事可以等同,以后也不会有。那一年,像是一种罪,同时是刑罚,和治疗。而我终于幸存下来。
那一年只看过两本书。《帝国史》和《花洄旅行计划》。
“乘火车需要20小时,乘飞机的时间是十分之一。我还没有决定。
花洄并没有整体特征,往东和往西,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我决定去南方。 南方有植物,神话,游乐场,海洋生物,以及大量随机事件。通常你只会遇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会发生的事实。任何计划都不会与这种可能性一致。我在描述一个想象中的计划,但我仍然要到花洄去,去看望水果,幽灵,摩天轮和面孔。我向往着,到一个既有爱也有罪的地方,去看光与暗。” 这是一个开头,我只看了开头。每次都是重新开始看,于是没有看过后面。
那一年结束,苏以恩帮我清理了房间里所有的东西,带我出去晒太阳,去市场买食物。我一直拉着他的胳膊,开始一段时间会发抖,不过渐渐就好了。我在惶恐中去新的学校,遇到新的人,企图淹没在人群中。渐渐发现,用了所有的时间,我只看了一小段历史和一小段计划,而世界的其他人学会的是,现在。 苏以恩跟我说,没有关系。你这一年还长高了两厘米。 我果然长高了两厘米。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想,也许是没有关系。世界上的人们每年丢失的钱包,发卡,鞋子,爱人,身体器官,记忆,多得数也数不清。我丢失了时间和填充时间之物,没有人会在意。我最好也别在意。
夏天到来,苏以恩要回恩济去领取印章。 我没有计划,但我也要跟去。很久没有去过了,我想回去看看几个人,还有芍药。 芍药是一种代表血气的花。生所需血与气。看不见,但,是源泉。 人们在离别时互赠芍药,因为他们希望这个人还会回来。
五.
苏以恩在沙滩滚了三天,把自己晒成红色,而不是金色。非常懊恼。 然后赖着不肯走,怪以儒以诺偏心,只肯收留苏又绿。又同良辰讲,宝贝,你愿不愿意叔叔在这里玩?良辰说,当然,不过你愿不愿意每天帮我洗碗? 唐以诺说,不要装了,带着你的战利品回去开工啦。 苏以恩夸张了两下依依不舍,然后严肃的拍着顾以儒说,我妹妹就交给你了,记得喂饱她。
苏又绿到街上去买了一只不那么软的枕头,花朵被套,和一只钟,住在良辰的隔壁房间。
在沙滩上遇到卖冰激凌的小贩,买了一只苹果味道的冰激凌。她掏出三块硬币,冰激凌老板说,我给你变个魔术。他花两秒把一块硬币从左耳朵塞进去,又花两秒把它从右耳朵掏出来,然后很得意的问,怎么样?苏又绿鼓掌,二号突然表情伤感。二号还是跟着她走到这里,走到那里。偶尔露出可怖面孔。像阴影这种东西,基本上,一辈子都不会真正消失。
家里每天夜晚都有药罐子咕噜咕噜响,苏又绿要补血气,良辰护心活血。小花园里的那些白菊和玫瑰,用来泡茶喝。夏夜凉爽,三个人在楼顶看星星。顾以儒每天早晨开车送良辰和苏又绿到恩济小学门口。两个人都是去上课。苏又绿教数学,把头发盘起来,带好大水杯,准备了好多算算术用的小道具,走进教室。
November 26 花草系列之三:栀子花草系列之三:栀子
奶奶的遗嘱和笔记本突然浸水这两件事情,本来没有任何关系。 两件看起来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突然联系在一起,大概是因为它们具有某种特殊的同一性。
一。
栀子拎着一个湿漉漉的蓝皮笔记本推开门,自顾自对正在看电视的茶生说,湿了,浸水了。茶生“嗯”了一声,并没有表示多余的好奇,然后指指桌上说,有你的信。栀子对着笔记本看了一下,找出一块干毛巾,把水吸了吸,然后把本子平放在阳台边的暖气片上,然后拆开桌上的信。是家里寄来的,奶奶的遗嘱。
这是栀子知道奶奶去世的时刻。 没有其他的通知,没有黑纱,没有哀乐,没有相拥哭泣的人群。奶奶在千里之外平静的合上眼,被烧成灰,装在一个盒子里,埋在黑漆漆的地下,上面有个坟头,再上面是一块普通的墓碑,墓碑后面种了一棵小树,周围是鞭炮炸烂掉的皮和其他常年无人看顾的旧坟。这是习俗。习俗里也有,孙辈需要戴上红头巾,披上粗糙麻孝衣一路送棺木至火葬场。但没有人通知栀子回去,她在千里之外,一无所知。因为这是奶奶的遗嘱。
遗嘱里还有很重要的两条。 一,奶奶房间里的一切物什,包括常年燃烧的香,打坐的垫子,算八字写名号的黄纸,包括旧家具床椅子杯子衣服,全部烧掉,一件也不能留。所有她用过的东西,全部化成灰,化成粉尘,消失。 二,床下的一个小小纸盒子,封起来,留给栀子。
这是栀子在葬礼结束后一周所收到的遗嘱。一张纸的平信,走一千里,需要一周。奶奶已经没有了。栀子看完了信,折起来,装回去。然后到厨房去切了一截萝卜,撕了两簇蘑菇,放到水里去煮,煮了很久,栀子发呆回过神的时候,水面上浮起一些看起来很脏的泡沫,栀子把它们舀出来,但泡沫似乎一直重复出现,她继续把泡沫舀出来,然后抓了一把面条扔进去继续煮,然后盛出来。
茶生还在看电视。栀子拿起筷子,说,我奶奶去世了。 茶生愣了一下问,你们亲吗? 栀子吃了半块萝卜,摇摇头。 茶生问,那你伤心不? 栀子继续摇头。茶生说,那,节哀吧。 栀子摇头,然后说,她留了一个纸盒子给我。 茶生说,你知道是什么吗? 栀子摇头,肯定不是你想的那些。 茶生说,至少是个纪念嘛。 栀子摇头,我感觉不是。 茶生说,下周就过年,你回家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栀子摇头,我不知道要不要回去。 茶生说,你还接受不了? 栀子抬起头说,蘑菇要怎么洗才洗得干净呢?一搓就断了,而它又有那么多褶。 茶生说,你会回去的。 栀子点点头,也许那些泡沫就是里面的脏东西,煮煮就煮干净了。
二。
老家门口种了两棵栀子,一到季节,洁白花朵香得不得了。 这是奶奶在栀子出生的时候种的。除了这件事情显示出一丝奶奶对于新生命的欢喜,再也没有其他痕迹。她小的时候,奶奶从来没有带过她,没有给她买过任何娃娃,裙子,或饼干(像她对她的孙子们那样)。没有人给这两棵树浇过水,只是好像总有人会把水泼在门口,那时候似乎雨水丰沛,栀子就这样自觉生长起来,非常旺盛。后来栀子长大懂事了,觉得,这两棵树大概也不算是奶奶对孙女出生感到喜悦的表示。
老屋大门朝东,奶奶的房间在房子的北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儿另外开了一扇北门,找她的善男信女们静静的进,静静的出。他们大多窃窃似语,对着一张小纸片或者一个纸包万分感慨。他们从来没有从正门进入,也没有进入过这家人的生活。奶奶这项生计收入丰厚,但她没有一分存款,全部不知道捐到哪里去了。父母从来不过问奶奶的事情,到了吃饭的时候叫她老人家吃饭,有事商量的时候找她商量,其他的时候,随她自在。
栀子六岁的时候,有一次高烧两周不退,吃药打针完全不见好。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开始烧,脸通红,说胡话,到夜里四点烧退去,一切平静下来,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医生没有办法解释,也没有办法治疗。父母犹豫了许久,去问奶奶。奶奶准备了一碗米一双筷子,夜里的时候,把发烧的栀子抱到那个常年有烟香的房间,父母被关在外面默默等着。栀子迷迷糊糊中看到奶奶把筷子凭空立在碗中,然后开始烧些什么东西,味道有些呛,一边烧,一边有声音说,“回来吧,回来吧……”。第二天,她不烧了。不烧了她就很开心去找小伙伴玩了,再不记得发生过什么。父母也不过问,他们从来不过问。再次想起这些模糊场景,是在十年以后,栀子再一次莫名的高烧不退。
长大一点,栀子有时候会到奶奶的房间去。她很安静,乖乖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只听着来客描述他们要找的人,要求的事,看着奶奶静静的闭着眼睛思索或者写一些有着奇怪字符的黄纸。她从来没有跟人说过她所听到和看到的事情,一来她不知道可以跟谁说,二来她没有意识到这些事情有什么怪异之处。那时候,那些事情对于她,大概就和妈妈晚上打算盘算帐,爸爸晚上在信笺上写稿子一样,是一件工作。
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来想这些事情。她想不明白。于是更加没办法说。
三。
栀子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天,正在狂欢的最后一天。 是叫做光熙节的传统节日,这个岛屿所有角落里的商贩都出现了,兜着海鲜,竹制玩具,恐怖的面具,永远咧开嘴笑的戴着小丑帽子的玩偶,手纺薄纱衣,颜色深重的古董家具,刚刚从地里的割下来的蔬菜,各种二手货,所有的一切,都被摆出来卖。盛大的游行花车和人群在巨大鞭炮声后面穿行而过,挤得街道两旁的住户只能在楼上窗户里招手。有小男孩太过兴奋,从花车上掉下来,尖叫出来眼泪还没有出来的时候,就被下面的大个子接住了,然后就很不情愿的被父母揪着衣领带回去了。
地上已经积满了六天以来的所有垃圾。脏,乱,好像热气还没有消散,气氛已经冷却。这是盛会的最后一日,极点已经过去了,积累了一年的激情喜悦都已经被释放完。栀子找到旅店住到房间里的时候,正是傍晚,清洁工人默默在路灯下打扫堆积如山的包装带和食物碎屑。红红黄黄的大小旗帜都被扯掉了,竖起来的竹竿没有人搬回去,突兀的站在那里,搭起简易摊位的席子也散得散破得破,没有人领回。
栀子捧着一杯热水,在窗户里看到街上的狼籍。桌上放着她在一个小女孩收摊前买的竹蜻蜓和竹笔筒。竹蜻蜓很光滑,顶上有三片叶片,细细的竿上刻着一些细碎的纹路。笔筒是青绿色,看得出是竹子的两节,很粗,上面刻着硕大的两朵栀子,花瓣很肥,形状优美,似乎馥郁味道即刻涌出。栀子这种植物,有种无骨的流畅的美,在怒放的时候,会让人感到无与伦比的欣喜,虽然盛开的时间太短。刻在竹子上的栀子花朵,是永远也不会谢了,但这种鼓鼓涨涨的美妙,一旦持续得比它实际的花期长一点点,就会让人觉得莫名和怪异。它是天生只能开放短暂时辰的花朵,不可持久,否则就像违背了美本身,违背了时间本身。竹筒的另一边,花瓣的反面,刻着“悲愿无尽”四个字。
卖竹筒的女孩子有一双深绿色的眼睛,穿着一条看不出裁剪的绿裙子,懒洋洋的坐在摊子后面,看着来往的客人。栀子一眼相中竹筒,然后问这个女孩子,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绿眼睛的女孩子看了看她,问,你有没有到过光熙寺? 栀子说,没有,我才刚到这里。 女孩子说,这是刻在光熙寺后山大石上的字。那块石头平滑如镜,像守护神一样守着后山的池塘,据说已经有千年。 栀子说,那字是什么意思呢? 女孩子说,每年夏天池塘涨水,石头上刻的花就会开,整座后山都是清香。 栀子说,那字呢? 女孩子说,夏天过了,池塘枯水,石头上刻的花就谢了,只剩枝叶。 栀子说,字是后来刻的吧? 女孩子说,有一些年,池塘几乎干涸见底,石头上的花就枯萎得像要死去。但它不会真正死去。夏天到来,水一点一点的积满。 栀子等着她继续说,盯着笔筒看了一会,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前的摊子已经消失在混乱的人群里。她远远看到那个女孩子的身影在前面飘动,但没有开口叫住,也没有去追她。
栀子找到一间小旅馆住下,热情的老板娘给她倒了自己酿的茶酒。 栀子问她光熙寺在哪里,她说,什么寺,没听说过呢。栀子耐心重复这个刚刚听说的地名,老板娘笑着说,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从来不知道这里有光熙寺。我们只有光熙节,你要是早到几天,不知道多热闹。栀子说,看到了,谢谢。
栀子站在窗口喝茶,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几乎是在一瞬间,结束了盛会,恢复了平静。 总是只能赶上盛宴散场的那一刻,栀子想,不管在哪里,总是不可以在最好的时候遇到,不会在最繁盛最广大的时候让我遇到,就这样一次次的,看到无限美丽的世界拖着一条尾巴从身边经过,那美丽只能想象,或者不能。那又何必让我看到,何必让我知道。如果不能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事情或人。
如此太多次,连遗憾都不能遗憾,因为那本不属于你。 那么,是不是,在遇到自己的繁华之前,就只能看到别人的绚丽烟花散尽。 那么,是不是,只是说明,在别人的时间里,她走得太快,或者太慢。 那么,是不是,她自己的时间还没有找到。
然而,她还要生活下去。
四。
奶奶从来没有离开过稷城的小镇。她的一生,七十年,都是在那里度过。
奶奶每天都得和不同的人讲话,不同的来自各个世界的灵魂。所以当她休息的时候,她很少讲话。她开心的时候会唱歌,上街买东西,自己做一桌好菜,给孙子们买电动玩具,但是她很少讲话。栀子长大以后才觉得,大概她已经没什么可讲了。她需要讲什么呢,关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对其他人来说,是全部,对她来说,只是很多中的一个,而且不是最有趣的一个,如果她要讲,可以讲出很多故事,但这是无谓的,很少有人愿意复述自己的日常生活。
如今她走了。再没有人可以讲些什么,关于她,关于她的世界。
新年的时候,栀子乘二十小时火车回家,她在车厢里什么都没吃,什么话都没说,埋头大睡,直到火车到站。醒来的时候,她觉得非常厌恶,不知道厌恶什么,大概只是厌恶她又醒了这件事情。她拖着行李去搭汽车,睡不着也一直闭着眼睛,直到汽车到站。
新年必然要做的事情是,全家一起去祖坟烧香。 风很刺骨,冬天的空气丝丝沁到毛孔里,天总是灰的,早收割完了的农田一片荒芜。一大家子人拎着香纸鞭炮浩浩荡荡向河边走。之后会给孙辈们每人发一柱香,然后作三个揖,磕三个头。因为下过雨地还湿着,长辈们铺了几层报纸,然后撕开不怎么结实的透明塑料袋,解开捆香的绳子,一个一个发过去。栀子因为信仰的关系,没有去领,自觉站在旁边看着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一个一个跪拜过去。
经上说:有人信百物都可吃,但那软弱的,只吃蔬菜。吃的人不可轻看不吃的人,不吃的人不可论断吃的人,因为神已经收纳他了。有人看这日比那日强,有人看日日都是一样,只是各人心里要意见坚定。凡物没有不洁净的,惟独人以为不洁净的,在他就不洁净了。
所以栀子并不觉得烧香是一种冒犯,她反而觉得给奶奶烧香是对奶奶的冒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伯伯大声在开玩笑说,我们烧了这么多钱,够她老人家打三年麻将还有得剩。栀子也笑,不愿意多想。她只是站在一边,观望着一圈一圈的灰白色灰烬掉在黑色的泥土上,听到长辈们大声谈笑。
没有人伤心,或者没有人表现得伤心。奶奶走得很平静,父辈们自有个人的琐事商量,孩子们总有孩子们的乐趣,一切不过是形式,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是,栀子没有觉得有其严重的意义。她只是看着墓碑上陌生的文字,觉得很遥远。她突然想到,“……当惧怕的,惧怕他;当恭敬的,恭敬他。”她记得奶奶在“做事”之前总是洗好几遍手,整理好衣服,一丝不苟,神情肃穆。其实有很多人,来找奶奶,也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他们想要一个结果,对方式并无了解。
栀子在奶奶的房间里看过一些异象,关于奶奶与他界灵魂的对话,也有不少眼见耳闻。但是在二十岁的时候,她信仰了上帝。
某年放假的时候,栀子突然带圣经回家。有时候祷告,鬼节的夜晚不再参与烧纸,也不再跟妈妈去庙里走动。但她也没有向父母具体讲解这信仰是怎么回事,不会提到经文,或者天堂地狱。这是一件自然发生,不需要也不能解释的事情。也没人有疑问,奶奶在北边的房间继续寻找失踪者的灵魂,她在楼上的南边的房间里看她的圣经,哥哥正在积极写着入党申请书。
她只是觉得,自己需要有所敬畏。 从前她什么都不怕。她看过奶奶面孔扭曲,用怪异的声音说话,她不怕;她看过有人从房间里走出来脸上全是狰狞新伤口,她不怕。过于繁盛和过于黑暗,她都无知无觉。生命没有界限是件危险的事情。除了物质,还有很多其他许多宽与广的诱惑,她懵懂无知,不晓得分辨,直直走下去,直到觉得深陷,举步艰难。对生无所畏,对死无所敬,对自己无所知,对他人无所感,这不是一个好的存在状态。她觉得自己无意中走得太远,过了界。偶然有一天,她决定自己要信神。当然这不是一个“决定”,信神的人都是被拣选的,一个谁都不信,什么都不信的人,突然就可以把神放在自己心里,敬畏他,爱他。这只能是他做的,不是人做的。
而奶奶知道她的信仰以后,甚至较以前更为亲切,偶尔还像是好奇一样问她一些问题,像是你们有没有什么仪式啊,你们的经书怎么看啊。她觉得很奇怪,讲给奶奶听,奶奶似乎还很接受。有时候,两种毫无关联的东西,甚至看起来相反的东西,却具有某种强大的联系。生命很多时候无法解释。就像那些求助于奶奶的人,他们也有敬畏之物,即使并不明确。很多人都不明确这世界有某种至高存在。他们只是隐隐的遵循某种传承下来的力量。
奶奶走了,她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烧完了,父母添置了新家具,把它变成了书房。有很舒服的灯光和棕色的大木头桌子,桌上铺着厚厚的吸墨毯子,书柜整齐,窗户明亮。栀子站在里面,仍然觉得空气中有印度香的味道,但是她觉得,很圆满。奶奶很圆满,房间也很圆满。
栀子想起奶奶留给她的纸盒子,是在烧完香的第二天。 那当然不是什么金银首饰,是五个七十年代那种红皮软面笔记本,封面上甚至还有五角星。
五。
这座城市很安定,像一个淳朴的人,生活平淡,知足常乐。
栀子还是没找到光熙寺,不过找好了工作,找好了住的地方,和同住的人。每天早上坐城铁,沿海岸线半小时去上班,一路看得到海上船只或者蒙蒙雾气,晚上可以看到灯塔顶的光,回家的时候,茶生通常做好了饭,荤素搭配,营养均衡,不是不幸福的。至于光熙寺,她想,也许是那天她太累了,产生了幻觉,根本没有一个穿绿裙子的女孩子,也没有光熙寺。也许是有的,只是还没找到,很多地方,即使非常普通,也只有自己才可以找到。因为它只对你有意义。
有一次,茶生看到那个笔筒上的四个字,说,悲愿无尽?后面好像还有一句哦。 栀子说,你在哪里看过的? 茶生说,不记得,好像后面是,慈谙无垠? 栀子说,想想,你在哪里看到的? 茶生说,嗯,是去你家乡旅行的时候看到的,具体哪里就不记得了。 栀子说,好吧。
栀子离开家乡之后,辗转过三四个城市。最开始的几个月都很稳当,似乎已经习惯那街道,那建筑,那人群,那早点摊,那霓虹灯。但过了一段时间,便开始觉得,被逼迫。她从来不知道是什么在逼迫,或者自己被逼迫着做点什么,她只是被那力量迫使着,匆匆,匆匆,走过这里走过那里。直到她再也无法忍受,然后收拾东西离开。
因为总是企图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她买很多很多东西,试图把自己捆在这里。 因为总是不能在一个地方扎下根来,她每次离开,都要抛弃大大小小太多物件。
她很想找到光熙寺,看看那块石头,那朵花,那个池塘。尤其是她已经感到被逼迫的时候,她希望可以看到它。但她还是没有找到,也不知道悲愿无尽后面那句到底是什么。
那天晚上,她吃完饭,笑眯眯的同朋友告别,不想回家,就在河边走。 她坐下来,打开自己的蓝色笔记本,决定写一份遗书。她不绝望,不伤心,她只是很平静的觉得,死亡是一件随时的时候,而不是自己可以控制。不管是意外,还是非意外,死亡的到来总是自有轨迹。她觉得自己需要写一份遗书。
“很想说,这世界待我如此,我实在难以—— 然而我知道,这不过是东施效颦。这世界待我如同对一位公主,我什么都不缺。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自己承受不了,我连面对这个世界都做不到。这是,自作孽。 总是看到烟花散尽,看不到自己的繁华。后来知道,那是我的问题。我很累,不管你是谁,请别再逼我。
逼迫你们的,要给他们祝福,只要祝福,不可诅咒。 与喜乐的人要同乐,与哀哭的人要同哭。
而我既无法喜乐,也无法哀哭了。我甚至不知道要向他求什么。 现在不会死去,该笑的时候会笑,想哭的时候会哭。然而,下一秒我并不确定。”
写到这里,栀子想,我并不确定什么呢。我连自己不确定什么都不知道,实在蠢得可以。又突然想,写遗书是不是需要列一个表,把自己的什么什么留给谁谁谁。仔细想来,这也太复杂了。她所囤积的杂物,简直成千上万,全部扔掉似乎可惜,可是也并不值得赠予谁谁谁。栀子在河边发了一会呆,觉得自己蠢得不值得去死。然后站起来准备走,放在腿上的蓝色笔记本滑落,栀子就那么看着它,静静,滑到河底去了。
河水很浅,她看着它躺在那里,摊开着,上面是没有写完,也许永远都不会写完的遗书。她静静的看着,什么都没有想。过了十秒种,她蹲下来,伸手把笔记本捞起来,拎着湿漉漉的它回去。
她进门的时候,看到茶生,下意识的扬起笔记本解释道:湿了,浸水了。茶生并不关心这个,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奶奶的遗嘱。一份,货真价实的,遗嘱。
六。
奶奶的笔记本,记录了150位,女人。
第13号,47号,128号,都是孩子生病,医生无力回春的女人。第35号,52号,91号,都是丈夫一去不返,找了多年也找不到的女人。第一位丈夫,荣华都在早年享尽,到了中年突然精神分裂,与自己的妻女不再有任何缘分,只能在外漂泊。第二位丈夫,其实是别人的丈夫,某一日他回到了原来的家,把这后来的孽债全部忘了。第三位丈夫,死是已经死了,但正是那位哭得撕心裂肺的妻子,因为不堪忍受虐待,亲手毒死的。她哭得那么真切,思念丈夫的心也着实诚恳,连警察都不会看得丝毫破绽。奶奶没有问什么,只说,做都做了,想要心安,就照顾好后人吧,不过到了要还的时候,也不要躲,就安心还吧。这女人愣了一下,抹干眼泪,重重磕了一个头,一声不响的走了。
第6号,74号,119号,都是希望减自己的寿,给家人福。一个要给自己即将高考的儿子“做点事”,求祖宗保佑。一个已经预料到要被审查,来求祖先保住钱财,以便把儿女送出国去。一个家里霉运连连,老人瘫痪在床,孩子刚刚被诊断不治,丈夫在牢里又被打伤,已经没有什么活路了。
也有自杀几次没有死成的女人来问,“那边”的生活怎么样。奶奶说,一样。也有眼角嘴角都是瘀青的女人来问自己的前世,想知道,是不是前世做了太多孽,这辈子不得不还。奶奶说,你没有前世,我看不到你的前世,不过这辈子结的果都是这辈子造的因,别扯到前世。还有很多母亲拿着两个年轻人的生日来算八字,有的是要看适不适合结婚,有的是要看,是不是要离婚。也有即将做妈妈的年轻女子,想看看孩子什么时候出生会有好命。也有感情路一直坎坷的女人来算什么时候可以找到真命天子。
记录很详细,每个人都有很多故事,长则七八页,短则一两页。并不是像栀子这样分门别类,把一个个鲜活的人变成了统计数据。那一日一日,那些女人的眼泪愁苦,欢乐满足,都一一被记录。栀子没有这样直接的,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到其他人的生活,其他女人。奶奶的重男轻女一向被大家所接受,栀子自小知道自己与哥哥弟弟不同,小时候家里穷,城里拿来的蛋糕饮料,自己是得不到。但是她没有想到奶奶留给自己的,是150个女人的命运。而她自己写的那“遗书”,正打算把一个人的命运,从世界上抹去。
第150号。因为生得不好看,也没有什么文化,她只能嫁给一个体力脑力都不足的男人。前半生非常贫苦,受了太多的欺侮,没人可说,只能咽在肚子里。日子还是过下去,儿子们都成家立业,甚至有了孙子。她以为就会这样,打打牌,带带孙子,老去。第一个孙女出生后的一天,她突然见得异象。从那天日,她像开了另外一只眼,前尘后世,陌生人的面孔命运,都清晰的出现在头脑里,她不怕,她天生有一种对世间的无畏和漠然。
这种能力所带来的,不可评估。 她为人算命,消灾,寻人,祈福,与往生者对话,替不甘离去的魂灵了结心愿,人们纷纷寻她,求她,贡献若干财物。这些财物既不能称为义也不能称为不义,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介质,是不能选择的志愿者,是需要承担义务的穷人,那些能力不是她的,这些钱财也不是给她的。她全部收进来,全部捐出去,她在做一份自己也很惶恐的工作,一直做到死。
这一行也有忌讳,那就是,这种能力不可用在自己或自己的亲人身上。也就是,你不被允许知道自己和自己的亲人的命运,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 最开始她还没有准备好,那时候她四十四岁,四十不惑,但她却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想看看刚刚出生的孙女以后会不会好。有很多事情,你明明知道不可以,还是会做,明明知道结果不会好,还是期望着好。她给这个孩子排八字的时候已经觉得不妥,算到二十岁,已经非常不忍,再往下,她自己也没有办法再算。
她在家门口为这个孩子栽了两棵栀子,并不去仔细浇灌它,任它生长。栀子这种花,一开就很茂盛,无骨却优美,香气袭人。它的开放时间只有几个小时,几小时以后,它就迅速软塌下来,润眼的白渐渐变黄,然后腐烂掉,一切不过24小时。而原来那棵树上,会不断不断,有花朵前赴后继,气喘吁吁,争先恐后的盛开。它们什么都不计较,只管盛开,就是这样,一朵接一朵,涌出来。如此频繁的,死亡还没有结束,生已经开始。
她默默的看着这两棵细树一年年的开花,而那个孩子一年年的长大。这个孩子小时候总是很快乐,一笑好多酒窝,又很乖,叫奶奶叫得很甜,六岁的时候,发了高烧,差点就救不回来。她不确定自己可以救她回来,这是一个她不能确定的人,在她能力以外,但她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后来她救回来了她,但是一切都还在继续,她知道这个孩子还有很多坎,全得靠自己,任何一次过不去,都可能会死,她可能在十岁的时候死,也可能在十六岁的时候死,也可能在十八岁的时候,二十岁的时候,二十二岁的时候,任何一年死去。如果她过去了,她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一笑满脸酒窝,叫奶奶叫得那么甜。
她总是担心她会死。而她什么都不能做。她甚至尽量不去爱护她,让她自己生长起来。她见过太多女人,她不想这个孩子成为其中的一个,但她知道她肯定会成为其中一个。
她六十岁那年,儿子们给她做了大寿,客人送来巨大的匾额挂在中堂,多年未见的亲戚都出现,说了太多真心的祝福。她的孙子孙女们都来了,一个个端茶给她作揖,兴高采烈的收着她的红包,除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已经有一阵没有出过门了,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人,不说话,她的眼神已经非常飘忽,好似一不小心,就飘走了。门口的栀子花开得正浓,叶子翠绿,她坐在人群中闻到清香,流下泪来,大家都说,看老太太激动的,您做七十大寿的时候还要更热闹呢。
那个孩子后来离开了家,到别处去念书生活。栀子花一年年旁若无人的开得盛。 偶尔回来,她看起来很开心。她还买礼物给她,说,奶奶,年纪大要穿鲜艳点,看这个红,多正多好看。她接了,常常穿着,也很高兴。渐渐她不去想以后的事情,不去想这个年轻的孩子以后怎么生活,或者会在哪一年突然死去。她不想,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也快到了。她只能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而那个孩子,也自有她的神保护。
七。
假期的最后一日,栀子独自来到奶奶坟前。 她把五本红皮的陈旧的笔记本和自己的蓝色的笔记本堆到一起,点燃了打火机。有微风,空气很凉,她从地上随便捡了根树枝,把这些本子扒拉扒拉,让它们烧得快一点。它们烧了很久,栀子蹲在地上,腿很麻,手也很冷,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些本子全部变成黑色的灰烬,再扒拉一下,就全部消散了。
她看了看奶奶的墓碑,上面那些名讳她仍然不大熟悉,她看了很久,默默的哭了很久,祷告了很久。然后她回家。屋子门口的栀子在奶奶死了以后不久,也枯死了,父母收拾一下那小块地,种了几株普通的蔷薇。栀子给蔷薇浇了些水,拖着行李,准备回去,回那个有光熙寺虽然她还没有找到的地方。 May 04 花草系列之二:四照花草系列之二:四照 L9是一趟往返于花洄和离洲的火车。 A线从稷城站到定离中央站。B线从定离中央站到稷城站。每日一班。 四照将永远不会记得她第一次乘坐L9的情形。因为她那时才刚刚满月。 一. 十六岁的时候,四照第一次独自坐火车到定离城外婆家。 十六年以及更多年来,这趟车日复一日的穿越花洄山脉,过跨海大桥,进入热烈而鲜艳的定离。火车上有歪歪走路的小孩和独自喝酒的老人。四照一路沉默。旅途不管短暂或是漫长,都叫人封闭语言渠道。在安定下来之前,你只能观看,以缓慢把握细节。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响,她一个人看窗外。她看轨道旁边安静的山壁,薄薄覆盖的阳光,茂盛的野生绿色植物,同轨道一起奔涌向前的河流。偶尔突然进入黑暗隧道。四照想,我是一个婴儿的时候,穿越这些黑暗隧道,是睁着眼睛呢还是闭着眼睛呢,是会好奇还是会害怕呢。后来又想,在妈妈怀里大概是不会害怕的吧。 外婆家的院子几十年如一日,种满了植物,开满了花。幽静清香。 四照穿着肥大的白衬衣和短裤,盘坐在葡萄架下的凉床上看书,吃冰。累了就会直接蜷在那里沉沉睡去。只有蝉鸣,班驳光之痕迹,和花朵的秘语。于是会制造奇特的梦境。打破世界安静的,是新搬来的隔壁邻居。有个看起来同龄的男孩,在太阳底下锲而不舍的投篮。姿势标准,但站在罚球线下投半天也不中一个。四照偶尔隔着矮墙看到他沮丧的样子,就笑。心里想,在暑假结束之前,你要还是投不进,我就要去把你的球扔掉。 有一日,那个叫做凌霄的家伙投累了,跑过来搭话。 嘿。你要参加百花节吗? 不参加。四照一边吃冰激凌一边含混的说。 我觉得你挺适合的啊。为什么不参加。 谢谢。四照笑笑说,我对百花节没什么兴趣。 哦。那你会去现场看她们吗? 四照想了想。不会,通常她们都会来看我。 凌霄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他不懂。他过一阵就会懂了。 定离这个地方,不允许有丑的人。 街边的树都要修剪整齐,垃圾桶是著名设计师设计,公车车身印着大师画作,每一个报摊和奶茶铺都有独特的颜色和形状,每一幢民居都可以随时参观,流浪汉会被赠予统一制服以保持市容,美容培训学校和家居装饰课程永远都是满员,如果广告恶俗遭到观众投诉就会马上被撤下。这是以美为终极目标的城。女孩子们一出生就耳濡目染,她们以此为傲。她们的一生注定要在美与丑的较量中起伏跌宕。唯一不在乎这件事情的,是住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院子里的宋如玉女士和她的外孙女四照。 每年七月百花节,除了赏花,还要赏人。所以其实它是选美比赛。 这时候是定离一年中最热闹最激动人心的时候。游客也最多。大幅宣传海报挂满街头,电视上都是巧笑倩兮的女子,街上不断有派发资料和赠送礼品的小孩,所有的话题都是关于百花节,这一月似乎可耗尽定离城居民所有的热情。 百花节冠军被称为牡丹小姐。 牡丹小姐必然前途似锦,所有选手必然向往夺冠,竞争必然激烈,流泪流血事件必然发生,心计与钱必然消耗迅猛,城市必然陷入疯狂境地。定离城所有十六岁以上女子均可报名参加,但牡丹小姐只有一个。为了美,更美,最美,她们需要并愿意不惜一切。 这一切之中包含一件偏僻事件:购得宋如玉女士的家传百花药膏。神奇之处在于,它是量身定做,可以解决你所有容貌缺陷。也许你会变得不是你,但也许你会成为牡丹小姐。每年六月和七月,这个与世隔绝的院子就会人潮涌动。这类产品产量极少,价格极高,但最大的问题在于,宋如玉女士不是生意人——规则不是价高者得。每年登门拜访者数千人,她一年只卖十份,十人之中必然有当年牡丹小姐。作为信心保障或者作为预兆,这十份不同类型的百花药膏都是奇货可居。所以四照甚至已经习惯收到不计其数的礼物。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宋如玉女士最疼爱这唯一的外孙女。 后来凌霄果然看到隔壁的拜访者络绎不绝。是,她是对的。她们都来看她。 想想四照当时淡然无谓的表情,他突然第一次觉得百花节失去了热量。 二. 稷城。 宋良辰在菜场买菜的时候收到女儿的信息。 妈妈,如果有空,可以看看电视。今年编号09的选手长得很像年轻时候的你。 宋良辰笑。老了以后再去看年轻时候的自己。丫头,你是故意想让你妈心酸吗。 不是。因为像你,所以她是夺冠热门。报纸电视又把你那时候的照片翻出来了。 嗯。我在菜场买小西红柿。你爸最近爱上色拉,我天天都要买小西红柿香蕉和苹果。 四照想着那一对开心的父母,就笑。 历届牡丹小姐都是风光无限的明星。 她们会做国际影星,电视明星,主持人,会自己开美容店服装店,生意永远热火,会嫁入豪门,时时登上杂志封面。这么多年来,只有两个牡丹小姐除例外。一个在三十岁的时候自杀身亡,另一个在戴上桂冠之后迅速离开了定离。 离开的时候,她十八岁。每个人都觉得她美。最美。人人艳羡。 她要离开。她到了一个没有人在乎她美不美的地方。于是她决定生活下来。 再然后,她遇到了一个温暖的人。结婚,生下一个残疾的女儿,叫做四照。 刚到稷城时,宋良辰做图书管理员。图书馆很大,很安静,大面玻璃窗总是开着,时时有粉白色花瓣飘落在木地板上,风很温柔。她偷偷在桌下面脱掉鞋子,光着脚贴在地板上,觉得好玩。她泡花茶给周围的人喝,她观察不同的阅读者,给他们分类,猜测他们的爱好和生活。 她对这些人好奇。她在长大以后才开始对世界好奇。 这时候世界已经很大很宽广。她似乎在稷城找到自己真正的童年。 被花朵和美包裹着的那个童年被厌弃和遗忘。少年时期毫无目标的迷茫和厌倦,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渐渐平静。她时常觉得自己有狠狠用力的愿望。但不知方向。她似乎在黑暗的甬道里行走多时,偶有微光,便十分欣喜。那闷热烦躁的甬道变凉,她也能逐渐适应一个人的夜路。她看到和定离一样的花瓣落下,但她已懂得观看,开始重新发觉关于美。有定离的杂志报刊到来,她随手翻阅,不觉得心里有所触动。人们叫她良辰的时候,她会微微发愣,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她忘记了太多,记得的很少。她经常做一些摘抄,细细写下喜欢的句子,然后细细念。有时会从厚厚的摘抄本子上撕下几张,当作信寄回定离。 她不知道可以写些什么给母亲。宋良辰不懂如何汇报自己的生活。 当时她不顾母亲反对执意要参加百花节,宋如玉也没有多说什么,甚至准备好了一切她需要的东西。牡丹小姐的桂冠还没有脱下,她就买好了车票,收拾好行李坚决的离开。而且拒绝学习宋家那一套神秘的制药术。她觉得无法呼吸。 她年轻,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是她只是要离开。 从来不觉得后悔。至今仍然欣慰。但是,不知道可以对母亲说些什么。 如今她们各自生活。 宋良辰觉得母亲有足够的耐心面对时间和世界。宋如玉是个平静沉默的母亲,不为任何事担忧。所以也许她不会在乎独生女儿这样荒诞的离开,之后也没有只言片语可供安慰。她有很多植物需要照顾,她要编写图谱,记录花期,制作程序繁杂的药膏。宋良辰在图书馆里抬起头来深呼吸的时候,又想,这大概只是自己的借口。不愿意回去,也不愿意多说什么的借口。她那时二十岁,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也没有办法给他人一个交代,即使那是她的母亲。 宋如玉很多事情都没有教会她。例如感情的付出和交换。 所以她只能在成年以后自己独自摸索学习,完成童年的课程。 稷城有连绵的青山,民风淳朴。人们对美没有疯狂的追求。她觉得舒服。 做了三年图书管理员,她感觉自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她仍然常常手足无措。但至少,她可以为自己的离开做一个交代。要结婚的时候,给宋如玉打了电话。宋女士说,从小你就不要我管,自己的事情总是自己做主的。你觉得幸福就好。宋良辰想,原来是我自己拒绝被教育吗。但对于过去的回溯已经无关紧要。那漫长时间已经过去。 她就这样简洁干脆的成为一个人的妻子。并心生感激。 宋良辰携夫君回定离的时候,毫无意外的被拍。报纸上照片登得很大。 顾先生笑眯眯的说,原来你是大明星啊。 宋良辰也笑眯眯的说,那你会害怕吗。 顾先生一本正经的说,我觉得很荣幸,并且我从来不害怕怪兽。 宋良辰在稷城第五年的时候,有了自己的孩子。 婴儿出生时,有好几秒钟产房里鸦雀无声。 医生护士都说不出话。宋良辰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发生了车祸,婴儿生命无碍,但没有生长结实的骨骼被挤压变形。宋良辰听到“脸部畸形”这几个字的时候,脑袋一瞢。但她决定生下这个孩子。 她甚至找不到生下她的理由。她是出生于定离的牡丹小姐,她知道有些事情会怎样发生。 但她决定生下这个孩子,并一辈子好好照顾她。她突然想到,这是她想要狠狠用力的事情。这样说来有点荒唐,但她心里这样的镇静和充盈。完全没有自己的阴影。她抱着这个孩子,像抱着整个世界。 甚至她没有通知孩子的外婆。直到孩子满月,她平静的带着丑陋古怪的婴儿回定离。在火车上,她感觉不到自己的紧张。比如要面对宋如玉女士,比如要面对这个孩子的将来。她突然告别了感触太多的时代,变成一个简单直接的人。她抱着那个不哭不闹的孩子,静静的看着连绵山脉和深蓝色的海。 四照继承了这种平静。 她六岁的时候才第一次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没有叫也没有哭,只是转过身对宋良辰说,妈妈,我是个怪物。怪物四照长大以后成为和母亲一样美丽的女子,但她不管怎样看,都只能看到镜子里怪物的脸。 三. 十六年前,宋如玉女士第一次见到那个婴儿,不禁打了个寒颤。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把女儿和孙女接进门。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才开口对宋良辰说,每年夏天都把她带回来一次,我们宋家有药可以治得好她。宋良辰点点头。她也成为了一个母亲,她开始知道母亲的脆弱和忍耐。她心存感激,只是无法言语。然后她说,给孩子取个名吧。那时候,小院子里的四照开了花,洁白,四片花瓣形状优美,宛如蝴蝶,宋如玉说,就叫四照吧。 这样,到了四照十岁的时候,在外婆的精心调养下,眼睛明亮,脸型渐渐变得正常,像朵粉嘟嘟的蔷薇。到家里来买药的人都称赞小姑娘长得跟公主一样。四照总是不答话,她不知道怎么答。她知道自己变得和其他小朋友一样了,但是只要看镜子,她永远都只能看到那个怪物的脸。那张脸也渐渐和她一起长大,变成了更大的怪物。 这只怪物很安静,不凶恶,但她毕竟是一只怪物。 她不能看到别人所说的自己,她看到的自己不是真的。所以她什么都不说。 再长大些,有人对宋如玉女士说,您的孙女这么好看,可以去参加百花节了。四照愕然。 她想这是一个笑话。大概是因为他们都希望外婆把自己变得漂亮才这么说的吧。即使她摸到自己的脸,可以想象出自己很美丽的时候,她仍然想,这是个笑话。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笑话。 对自己来说,没有区别。那就没有区别。 所以十六岁她第一次独自来到定离,有同龄的男孩子说你适合去参加百花节,她已经不会惊讶了。她同外婆一样,对美这件事情不那么在乎。这些年里,在外婆家进进出出的,全都是非常好看的女孩。但她们当然是不满意的。她们对自己的眼睛不满意,鼻子不满意,嘴不满意,脸颊不满意,额头不满意,耳朵不满意,酒窝不满意,牙齿不满意,头发不满意,皮肤不满意,笑容不满意。她们总是有这样那样的要求,希望外婆可以解决。但外婆是个干脆而冷静的人。 她不说,这个世界没有标准的眼睛,鼻子和耳朵。 她不说,你应该回去找父母,你连自己都不喜欢。 她不说,每个人都喜欢那样的脸,但那不是你的脸。 她不说,变美只是一个开始。是疼痛和颠簸的开始。 她什么都不说。她只是谢绝他们的贵重礼品,谢绝她们的高额现金,拒绝谁谁谁的关系和谁谁谁的后台。她对她们摇头。于是她们只好离开。 在这过程中,四照收到了化妆品,手表,玩具,限量版球鞋,CD。还有人特意打听她的喜好,送她书,长裙,和价值不菲的录音设备。这是些与她无关的东西,她使用起来觉得怪异。 四照问外婆,这些东西怎么办。 宋女士说,她们要送给你,你就收下。 四照说,可是,她们没有得到她们想要的东西啊。 宋女士说,她们知道百分之一的机会是很小的,但是她们愿意通过你争取机会,那就是她们的问题。 四照说,那好吧。 她每次带大包小包回稷城,宋良辰都见怪不怪。因为她小时候也是一样的待遇。 四照在电话里汇报说,妈妈,那个09号,就是长得像你的那个女孩子,只比我大两岁呢,真好看。其实外婆一早答应她了,她算是最早通过外婆择选的,可是还时时来看我,和我在花园聊天,还送我一架相机。 宋良辰在打扫房间的空隙里把电话调成免提,听女儿在那里絮絮叨叨。 她问,那你们都聊什么呢,你什么时候和美女有话题了。 四照趴在沙发上说,她是很可爱的女孩子啊。会自己做鲜艳古怪的布偶,还送了我两个,针线活真好。 宋良辰说,那你也学着点啊。 四照说,可是我又没想参加百花节。 宋良辰突然问,为什么不想参加。 四照说,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没什么意义。 四. 没有意义的百花节正如火如荼的展开。 四照的美女朋友09号是个大热门。她自己倒是没所谓的样子,经常跑来和四照聊天,外婆不在家的时候,她就做饭两个人吃。穿得很大的睡衣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还经常去花园浇花,问四照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有次还问到了四照花,正是她开的优雅的时候。她很羡慕的说,你这个名字真好听。四照说,嗯,我也很喜欢。她是好看而坚硬的树。 百花节结束的时候,这个小姑娘戴着桂冠很开心的跑来找四照。 四照说,嗯,你以后可就是大明星了呢。你都想干点什么呢。 她一脸迷茫的说,我也不知道。还没想好呢。 四照笑眯眯的看着她,心想,妈妈当年大概也是这么傻乎乎的样子吧。 宋如玉女士提出要四照继承家业的时候,四照正在浇花。 那句话像是什么不大重要的事情,随口说出。外婆的表情也不是很严肃,好似问她你今天要吃点什么。四照不知道要不要接受。这是个需要思考的问题。宋家的规矩是,女儿一定要姓宋,儿子可以随父姓。因为女儿是需要继承宋家制药术的。但宋良辰义无返顾的让四照姓顾。所以这样算来,四照也不是宋家人,只是她是宋家唯一的后人。 她去问妈妈,为什么你当时不愿意跟外婆学宋家的制药术。 宋良辰说,只是直觉。不要说当时看到你外婆有多辛苦,我只是觉得,那些东西太神奇。效果神奇的东西,都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不仅是材料很复杂,还有制作的人,需要付出更多的东西。我那时候还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承担。 四照去问外婆,这个制药术难学吗? 宋如玉说,什么东西都不难学。关键是你愿不愿意。 譬如,你需要知道这个花园里所有植物的特性,要知道怎样可以培植出你想要的东西,要知道花朵什么时候采集最好,要怎样提取她的精华,要知道宋家的秘方是怎样配制的,要知道它们的功效,要知道人们都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这些都不难。学习就会了。 但你要知道,为什么宋家的百花药膏这么神奇。因为每一瓶百花药膏都是一株花的魂魄。她们看起来是一模一样的,可是,治疗皮肤问题和治疗容貌问题的百花膏是完全不同的花朵的魂魄。一株花的魂魄可以融进一个人,使她美,使她一直美。 你制造了一种牺牲。即使是心甘情愿的牺牲。 然后你制造了一种美。制造一种美并不一定是件好事。你不知道它会带来什么后果。 美这种东西,没有定式。很可能你把一株不适合的魂魄放在一个不适合的人身上,她一样的美。可是你会知道后果很严重。 你可以用刨子凿木,可以用金刚钻划玻璃,你用什么来酿造魂魄呢。 四照,你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吗。 四照想了很久。其间凌宵的投球技术大有长进。但仍然不及四照在稷城篮球社多年的经验。四照给他表演复杂漂亮的动作,凌宵说,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你以后会留在定离吗?四照不知道。她会留下来吗,她会继续外婆的事业吗,她会成为定离新的奇迹创造者吗。她也还小,她不知道是不是要和妈妈一样离开。 后来她问外婆,我小时候用的那种药,是什么花的魂魄。 宋如玉说,四照花。它们是纯洁而坚硬的植物。很适合你。 四照又问,那妈妈呢? 宋如玉说,我不知道那是一种成功还是失败。你妈妈甚至离开了我。 四照说,我想是一种成功。因为她生活得很幸福。 四照说,这么说来,我们都很幸福。 五. 四照决定跟外婆学习宋式制药术。 这是她十六年来做出的最艰难的决定。然而却很坚决。因为那可以带给人幸福。 在正式学习之前,她有多年时间慢慢研究植物花卉水土气候。以及花朵的魂魄。 她对自己的认识就是:一只怪物。所以她一点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如果有用,如果可以制造美,为什么不付出呢。 她的生命是一个笑话。所以她希望这个笑话至少可爱一点。 April 19 花草系列之一:彼岸花花草系列之一:彼岸花 (花草系列都献给小浅。感谢她教我看到世界安静的美好。) 一。 公元3627年。 City B162的天空有硕大太阳照耀。再过六小时,它就要挂在City A163的天空。 Q926嫉妒City A163的居民。有两个原因。 直接看到海。 Q926想,一片海。 蓝色的。 她这么想的时候,太阳就慢慢消失了。房间里的灯自然打开,昏黄柔和。空间弥漫着海潮声,一拨一拨,轻轻的,闭上眼睛好像闻到咸的风。只是好像。就好像她持续的同City A163的一个人通信,想听他描绘一下海。但他从来没看到过。 N11住在City A163中心街区的一个巷子里。 很多东西都消失已久。N11有时想,也许我是太过怀旧的人。怀着不属于自己的旧。 N11想,也许是因为目前人们仍然处于生存恐惧中,人们只是驻扎在这个星球,并没有把它当成家。而且又有那些人类变成植物,或者变成意识流的案例一直困扰,人们其实仍然是孤独的异乡人。就像他每天买的那些花,他并不知道它们是怎样在这里长大,怎样呼吸,怎样结果。它们不是地球上的那些花,那些花消失于一千年以前。 很多夜里,N11独自翻阅那些古老的画册。有凝固的颜色和优美的名字。鸢尾,雏菊,百合,扶桑,牡丹,凌霄,莲。从远古来的清香,透过厚厚纸页,幽幽散发出来。N11觉得要屏住呼吸,才可以看得清楚那些细腻的生动的笔触。他在想,如果自己生活在那个时代,是不是就是这样一个花农,种植,出售,然后在大片花园里终老。然而这不过是想象。就好像Q926在深夜把大海投影在自己的墙壁上,把海潮声做背景音乐一样。她听到大海的呼吸,缓慢的沉重的,然后,可以静静睡去。像一个生活在渔村的小孩。 二。 N11:电视上在卖望远镜。而地球已经是在射电望远镜都看不到的地方了。 Q926:最近研究上有什么发现吗。 夜里,Q926在潮水声中梦到一个人。 Q926醒来的时候,仍然非常迷糊。 她什么都知道,所以她要留下来。 Q926这样的醒来。 三。 N11在咖啡店闲坐着。 我在咖啡馆。三个月后,坐在这里就会看到自己设计的喷泉。 三个月后,也是我们一年一度的城市纪念日。 而最重要的是,城市开放日那天,我们可以去看海。嗯,这是真的。 浅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早上刚刚起床,睡眼朦胧。 而这一次,大概是最后一次。 浅熟悉的牧师是M。他是个慈祥的人,允许浅在他肩头哭过多次。他总是说,主不会离弃你。是的,其实世界不会离弃你,除非你要离弃它。 你们要进窄门。 浅在第一排的长凳上坐了很久。然后起来,微笑着同牧师告别。 公元2626年。 公元3627年的浅。也准备好好的接受一切。
不管是Q926还是浅,都再也找不到了。 他翻看他们一起看过的画册,他看Q926发给他的宠物狗的图片,他怀念她温和的声音和笑的时候微微皱眉的表情,他想念她在话筒前唱歌的认真样子,他想念她问的那些奇怪的问题。他房间窗台上的马蹄莲仍然很香,他没有告诉她,他已经多准备了一盆要送给她。他已经查好资料,准备去海边,甚至买了特殊的鞋子,准备去走沙滩。但她已经决意离开。 他一个人躺在那里看星空。觉得有些寂寞。他想,也许我应该去泡泡温泉。 三个月以后,名字叫做浅的喷泉顺利竣工。在城市纪念日上,它就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晶莹剔透,闪烁着天空和土地的颜色。N11坐在咖啡馆里,隔着玻璃欣赏人们对他作品的赞叹。他现在在设计一座博物馆。他本来想用Q926那些海洋的投影墙。但做给谁看呢,他想。 后来他一个人去看海。 无限的。 这是直接可以看到的海。 City B162最角落的地方,是一家被隔离的疗养院。 三年前,Q926发觉自己的脚慢慢僵硬,便知道了自己的归宿。 疗养院是个好地方。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彼岸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地球曾经是彼岸。 Q926在这个星球上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画出了那株开花的树,寄给了N11。 April 18 花洄五城之 稻城花洄五城之 稻城 传染病的好处之一是,使人容易感同身受。因为其他人都和你一样。 一。 此时,稻城正逢向日葵盛放之夏。 一日二十四小时,左及己有十八到二十小时在沉睡。 真珠时常来看她。带给她一些书,讲些学校的事情给她听,陪她聊天。 描述是一种创造幻想以及,泯灭热情的事情。瞬间捕捉到的言语和表情,有微微的闪光和良好的油画质感,像一张凝固了的玻璃墙。及己有时会突然走神,惶惶然觉得自己是一只土拨鼠。在绿色的田野里竖起耳朵,听风和稻子的动静,听人们的脚步声和笑声,听周围田鼠在啃玉米。然后又突然清醒过来,眼前的真珠在讲最近流行黑色平跟尖头鞋。及己发现自己的嘴唇又粘在一起了。 在暗暗看着真珠明亮眼睛的时候,及己想,再过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也许自己就会失去语言的能力和思考的能力。没有人可以想象这种沉睡是什么感受。一扇门被关上,所有光线都消失,连灰尘都无法侵入。那扇门是一个静止的音符,从那一刻开始,及己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一切无法表达。孤独是最正常的东西。 又或者,那并不是一种真正的沉睡。 二。 稻城郊外这样美。植物明媚得要发生咝咝的声音。花洄湖一如既往蓝盈盈,湖面上总是有开心的小孩子划船。麦城茂密神秘的森林就在眼前,如果喜欢,可以去采红花。真珠总是穿着背心短裤,拉上荆芥去玩。更小一点的时候,还有及己。及己喜欢编花环和做树叶标本,现在在她的柜子里,仍然存着许多已经发黄的针型叶片。荆芥喜欢钓鱼,虽然总是钓不到什么。真珠喜欢晒太阳和游泳。以前三个人多美好。 真珠和荆芥开始上高中的时候,及己成为现在的及己。 荆芥也隐约觉得自己应该知晓原因。 后来剩下的两个人再没有提及那个奇怪的下午。 后来荆芥和真珠再没有去过花洄湖边那片小树林。 而,真的在天空中飞翔却不被看见的及己,停驻在那里,注视着他们,有轻轻笑容。 三。 左及己在飞翔途中控制不了方向。 这是一趟漫长而寂寞的旅程。 这样,她在稻城的某个角落里沉睡,又在稻城的某个角落里飞翔。她时高时低的在天空中徜徉,有时候需要救助一些要摔倒或者被欺骗的人,或者阻止一些进行中的阴谋,或者告知一些真相,或者只是突兀的坐在一座高塔上看着这个城市人来人往。没有人看得到她,所以她可以自由来去。像一个真正的旁观者。她看到的世界像是地下的稻城。那个辉煌繁华的城市的另一面,它平凡,充满着家常琐碎鸡毛蒜皮;它卑微,在生存线上挣扎着许多人;它热情而颓废,它精致而丑陋。及己有时候贴着地面飞,觉得自己要陷入进入。是一种沉坠的力量,把她往下牵引。 另外一些时候,她在光亮的稻城。 她一直都平和。 真珠仍然不遗余力的寻找治疗嗜睡症的方法。 荆芥从黍城旅行回来了。 半夜真珠和荆芥在船上静悄悄的点香熏的时候,及己也在那里。 荆芥和真珠终于采到了含羞草。 四。 时间是三年。 十八岁的暑假,就像三年前那样。葡萄架挂满了饱满果实,及己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长裤,光着脚坐在那里看一本书。知了叫得很响,真珠说,再叫,再叫就把你揪下来。荆芥满头大汗跑进来的时候,挥舞着手里的东西,是三张录取通知书。他们三个又将在一起呆四年。真珠非常兴奋,及己则非常困惑。 我三年没有上学,没有参加任何考试,怎么会有录取通知书。 那些取代了真实记忆的记忆是怎样凭空而来的呢。 找不到任何存在的痕迹。任何飞翔的世界存在的痕迹。 及己坐船离开稻城。在湖面上看到的城市,她光鲜美丽,街道整齐,人们精神。及己不知道哪个是她的稻城。她悄悄存于心的那些美好的回忆,到底是些什么,或者又去了哪里。 她找到了那位医生。 及己想,我应该察觉到什么。 左及己在醒来的这一年,知道了沉睡的原因。 于是及己去买了很大一只箱子。几乎可以把自己装进去。 (花洄五城终于全完。) January 25 花洄五城之黍城花洄五城之黍城 一。 苏木香二十五岁。眉目清秀,手掌粗糙。是黍城一座玻璃工坊的制作师。 玻璃工坊制作师有六组,都是从最基本的工艺开始学起,半年以后才确定各组主题。她这一组只有五个人。最开始是十二个,一个经常被蚀刻剂溅到脸,两个受不了氢氟酸的味,一个被晶钢刻刀伤到拇指关节,一个经常自作主张改变彩釉的搭配,一个始终掌握不好抛光和电镀的模具,一个受不了熔炉一千度以上高温。后来他们都走了。 苏木香什么也不说。 这实在是最正常的情况。玻璃需要被强酸腐蚀,被高温烧熔,被刻刀雕刻,被钢模压制,或者更多对于本身的改变和伤害,才可以变成美。而人类付出的代价不过是最轻。因此,人很难有那么美。也因此,一切都值得。 有些蚀刻药水要在室温下熟化四五个小时;为了一幅最简单的镶嵌画,需要用到丙酮,低分子聚酰胺树酯,双酯A环氧树脂,滑石粉或高质碳酸钙和硬质炭黑;1370°到1500°的温度下,你要小心观察玻璃的融化程度。是,这件事情最需要耐心和细心。失望,失误,厌倦,无法承担,都是最正常的情况。你无法预测你需要付出什么。苏木香什么都不说。她不觉得复杂,也从不着急。生命很长,细节需要专注。 一周五天在工作室,周六去店面了解顾客需求。两周一次开大会讨论各小组设计和工作进程,一季一次有七天假期外出搜集素材寻找灵感,一年一次带作品参加展览。生活非常有规律。小组决定专攻吹制工艺之后,苏木香每日清晨跑步锻炼身体。需要长时间完成一件作品,是非常耗费精力和体力的事情。她容易肌肉抽筋,有低血糖,因此需要自己格外注意。没有事情困难到无法接受的程度,你所需要不过是专注与智力。苏木香有很多时间,她觉得自己也许是黍城最从容的一个人。工坊里的老师傅都喜欢这个年轻女孩,不多说话,从来不抱怨。非常用功,前一日讨论的抽象概念到第二日早晨已经有两到三个具体方案的图纸绘出。做出来的东西也常让人惊讶。 苏木香一个人生活。 二。 许无患二十五岁时成为黍城最年轻的船长。一时轰动,成为楷模。 他天赋异秉,五岁的生日礼物是来自爷爷的一张轮船设计图纸。过几日各结构部件便烂熟于心。小时经常跟着爷爷驾船航行,周游各国。难得心性平和,二十五岁做了船长也没有少年得志的轻狂,本身是最好的技术人员,有领导魄力,体贴属下,愿意分享个人所得,因而受到拥戴。很多年轻船长最初都是放在花洄湖锻炼,但他第一次航行就是走东海。起航的图片拍得很大,登在黍城最大的报纸上,一时成为了许多中学男生的偶像。平稳顺利航行了两年。二十七岁的某日,半夜驾驶室发生异常爆炸,船员无一伤亡,只除了船长许无患。他双耳失聪,右眼失明,无可医治。 各大报章都发出醒目标题,有说“天妒英才”,又有说“成名太早易夭折”。许无患家中除了专业轮船杂志,并不订阅其他报纸。偶尔在其他地方看到,他也只是笑笑。父母健在,但看到他十分平静,坚强并不是装出来,也很欣慰。爷爷早已经去世,庆幸并未伤及老人。他唯一觉得难过的事情是,妻子走的时候,带走了家里全部的一千多张唱片。和离婚的理由一样:他听不到,而她是歌剧演员。那些唱片是许无患自小收集而来,许多都是绝版,并带有无数美好记忆。他在数不清的暗淡黄昏,听这些声音,心有悲欢,如此缓慢成长。但事到如今,并无可辩驳之处。只好决定,再用十年时间,一一买回来。平日每晚九点是听唱片的时间,如今剩下空空一面墙,他惶恐,不再认得自己的房间。整个世界静得可怕。 许无患第一次觉得,时间无法穿越。而人,则慢慢塌缩成看不见的洞。 很少有人见到许无患的身影,都以为他在家疗伤,不愿见人。 只是,当自己大声讲,喉咙干燥,嘴唇在动,偶尔觉得声嘶力竭。却什么都听不到。 他觉得世界之荒谬。而自己则为荒谬。 三。 苏木香最喜欢的艺术家是Dale Chihuli。 他是一个满头金色卷毛的家伙,笑意盎然的胖乎乎的脸。很卡通。特殊之处在于,他还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因为他一只眼睛失明。 你无法相信那些美丽的植物是玻璃吹出来的。他们都是纯色。极其艳丽的蓝和红,摆放在雪地里,湖水中,视觉效果如此强烈,浓郁得让你一眼就觉得沸腾。它们兀自矗立,像是生长在沙漠里生命力旺盛的异类。还有非常清新的淡绿色,细长翘起的茎叶,圆润鼓涨似乎马上就要绽开的花蕾,晶莹剔透,一簇一簇的聚集在那里,让人满心欢喜,不忍触碰。还有那些弯曲得奇怪的深绿色,像是原始森林里尚未被知晓的奇特物种。你只觉得美。被这种美震撼住,被它俘虏住不能动。你觉得你被带入另外一个世界,那里如此纯粹丰裕,像是生命之源。 苏木香希望自己也可以做出这样的作品。无法被掩盖的美。 而渐渐传出名声的,是鲸鱼。苏木香的鲸鱼,不过手掌大小,最大也只有半支手臂那么长,通体透明,泛着幽幽蓝光,形象逼真,憨态可掬。鲸鱼头大身小,颅骨结构难掌握,尾巴平衡也不易到达,眼睛比例太小,再加上头顶上的气孔,对于吹制来说,难度相当大。但木香练习日久,手艺精湛,栩栩如生。她好似同鲸鱼有缘分。 有两只小鲸鱼是摆在店面里做展品的,有许多客人想要高价购买,木香都不卖。有人亲自登门拜访,开出优厚条件,也被谢绝。除了鲸鱼,她做的什么都可以出售,但只有鲸鱼,不卖。其他人想要效仿,但没有人可以做出苏木香的鲸鱼。有人说,区别在于,其他人的,是玻璃制品,而苏木香的鲸鱼,是活的。
许无患闲时喜欢去一家叫做“鲸鱼”的酒吧。小小的,棕色木门非常厚重。 许无患有时和同事一起,有时一个人。 防己又说,如果想听音乐,我可以借你CD。这是你可以听到的音乐。 许无患想起他失聪之后就没有了眼泪。深夜常常被巨大黑影压制住,没有感情可以流出。但此时,鼻子却有点酸。防己从柜台拿出一只小小玻璃鲸鱼,手掌大小,通体透明,泛幽幽蓝光。极其逼真。送给你。她说。无患接过来,十分欣喜。数位酒保和熟客更加惊讶。这只鲸鱼,许多人觊觎,通过各种途径想要购买,老板都拒绝。现在送给陌生人。并不因为他是许无患,而是因为某种大家都不知道的原因。 无患心里起伏不安。带着CD和鲸鱼回家。开始放出音乐来的时候,他听到了。确定是用耳朵听到。他独自坐了一会,然后跑回酒吧,又想了半刻,但还是认真同防己说,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而我们自己足够承担,不需要打扰。但,有时候分享一下也是好的吧。所以也许,我可以认识另外一个你?防己笑,明天早上九点,即墨路11号门口。 第二日,无患早早就等在那里。远远看到防己扎起头发,穿着球鞋,微笑着走过来。 五。 苏木香十岁时曾失足掉进花洄湖。 正是水草茂盛之处,没人敢下去救。沉下,没有挣扎的痕迹,旁观路人渐渐散去。半小时后,苏木香毫发无损自己游上来。没有人相信她可以在水下闭气生存三十分钟,都啧啧称奇,不知神秘的花洄湖底到底发生什么。但小女孩自己好似全无感觉,只是湿淋淋的被拉上来,拧拧衣服上的水,然后若无其事的跑回家去。 之后,倒没有特别之处。只是爱睡懒觉的习惯突然不翼而飞。每日早早起来上学。 多年进化之后,他们已经可以完全使大脑分两部分轮班工作。他们不需要睡眠。他们的回声定位系统更加完善,可以区分更多不同环境。而喷气孔逐渐退化,他们可以完全自由的生活在水底。这种智慧生物善良温和,对小小的苏木香微笑,告诉她不要怕。他们是这个城市的守护者。 苏木香平安归来,成为一个有秘密的人类。 没有什么是来不及的。对苏木香来说,有的是时间。 但,这就是她生存的形式。沉默,平和,保持耐心,专注做一件事。 许无患二十七岁那年,有一日半夜他看到鲸群。 然后船发生了爆炸。他失聪,失明。难过,并没有太过悲伤。 他读唇,靠形状辨别声音。奇妙的方式。 某一日,他遇到了陈防己,并收到作为礼物的鲸鱼。 January 10 慢慢绽放慢慢绽放 (写给薄的生日。 一。 花洄的十二月,白雪铺满山岗。 苏以恩的木头盒子年代久远,雕花模糊。方方正正的一个,在雪地里很醒目。 苏以恩以前上课的小楼已经废弃。只有一个空壳,像一块巨大的化石。 苏以恩再一次听到那种笑容绽开的声音,像空气中划过一道温暖的光。 傍晚时候,有炊烟升起,他们走到镇上吃火锅。 苏又绿的哥哥苏以恩,少年离家,多年以后悄悄回来。眉眼依旧,平头,爱笑,灰色毛背心,随时从口袋掏出糖来分给小朋友吃。仿佛从未离开。苏又绿问,兄台,你回来做什么呢。苏以恩一边捞着刚刚丢下去的蘑菇一边平平常常说,回来就回来了呗,总是要回来的嘛。这一顿饭之后,苏以恩留下来,苏又绿消失。兄妹俩好象两条交叉的线,偶尔相遇,然后离开。薄站在这个交叉点上,觉得奇异。苏以恩带来陌生的颠簸的时光,苏又绿带走多年熟悉的温度。薄怅然若失,在花洄银白色的天空下,想起昏黄的灯光下的笑脸和声音,心里一片寂静。 二。 薄: 花洄冬冷夏热。雪与阳光都充足。 有时影子很长。有时看不到自己的脸。有时说不出话。有时雨下得很大。 有时候要出差。出差的时候,就要坐火车,汽车,公交车。 经常耳鸣。瞬间,什么都听不到。世界被隔离开来。 没有声音,就像金鱼一样。独自游来游去。无法倾诉,也无法靠近。
薄养过很多金鱼。 苏又绿曾经问,为什么要死呢。 苏以恩回来以后,在洛阳溪街开了一家宠物店。 苏以恩对于妹妹的消失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一如当初苏又绿对哥哥一样。 雪没有融化,迎春花已经开始冒出来,金黄色星星点点,十分讨喜。淡淡阳光贴在街道上和树上。薄的生日就是这样晴朗和煦的日子。 薄很惊讶,送我小狗——可是——可是。 花洄的春天总是格外鲜艳。桃花开得铺天盖地,柳树上气不接下气的就绿起来。 薄给苏又绿写电邮。不知道她看不看得到。 苏以恩特别懂得享受,自己翻过身,肚子朝上,然后就朝我叫唤,示意我给他按摩。我看书的时候,他就叼一个球眼巴巴的看着我,在我脚边蹭来蹭去,要和他一起玩。做饭的时候,他就在厨房转来转去,表情严肃,好像在审查,有时候又很慌张,大概着急我把菜炒糊了。晚上睡觉,喜欢像个肉球一样趴在我身边,湿湿的鼻子对着我,还打呼。早上自己醒了还不算,还要把我舔醒。有时候睁开眼,面前就是他的一张大脸都吓我一跳。有时候他犯了错教育他,他就会低头认错,特别惭愧的样子。但是有时候也会哭,眼泪吧嗒吧嗒的流。就是这样的,一起生活,互相依赖。就是这样的,像一个人说的那样,学着去爱他,也爱自己。呐呐,你现在走到哪里去了呢,你身边有没有一只可爱的热乎乎的眼睛黑亮的小狗呢。 四。 薄: 生命是个黑暗的茧。钻出来的变蝴蝶。 如果有,我还是我吗。如果没有,我还是我。 呐呐的离开并不是突然发生的。她是随时可以离开的人。我也是。 苏以恩是这样温暖的一个人。有时候我觉得惊讶。 心安处即是家。世界的尽头,在脚可以丈量之地。 五。 有一日,薄梦到了苏又绿。 那时候是夏天。阳光明亮得好像全世界的光都集中到了花洄。树绿得要冒出汁水来,一切颜色都很沉,像被调整过的浓墨重彩的油画。有时候却又格外轻盈,似乎可以飞到天空去。苹果和西瓜都特别甜。世界的气息很旺盛。往年这个时候,薄同苏又绿正在大吃雪糕。 薄同苏以恩说,呐呐也许过得不好。我梦到她在哭。 薄说,我觉得你会像待小狗一样照顾你将来的孩子的。 花洄的湖水涨到最高,所有的小孩都跳进湖里去游泳的时候,苏以恩过完他的生日。然后邀请薄搬进他宠物店后面的房子。一起煮饭,一起打扫。薄在考虑中,收到了苏又绿的邮件。 亲爱的薄。我到了这里,花洄的最南边。受了伤,流了很多血。遇到了卡帕。 薄把邮件给苏以恩看。他说,那就等她回来吃火锅。 November 18 逃亡记之:R。(全完)R。 R城很普通。 茶生路过碳烤的小摊,想买一串鸡排吃。老板拿了一串,她觉得不大新鲜,又拿了一串,她觉得太薄。老板油腻的手收回去没好气的说,都到了这里了,还挑什么挑。茶生诧异:这里怎么了。怎么了,老板干笑,这里是地狱。茶生笑,是吗,比我想象中好多了嘛。老板看着她,然后表情严肃,你不知道?这里就是地狱。 这一刻,茶生想起了一些事。 不需要过多证明,茶生就知道,她的地狱已经开始。 然而还得继续生活。 总之,这不大容易明白。但是不明白也没有关系。 她天天到卡帕的店去聊天。 茶生不能肯定留在这里是因为卡帕。那似乎不是一种爱,而是一种依赖。 茶生突然想到,也许天堂里的人都是没有记忆的人。 ——我可以留下和你在一起吗。 十五岁这一年过得很慢。 茶生发起高烧。高烧得晕晕乎乎的时候,她走在街上,眼前一黑。 R城在她身后瞬间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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