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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rch 29

    花草系列之五:向日葵(2)

    四.

     

    莱恩哈特在名为止境港的小城同时遇到了游吟诗人和伊莎贝。

     

    游吟诗人奥斯特在花洄唱着恩济帝国的传奇,在恩济的小港口唱着花洄战役的英雄。他的大斗篷上浸着绿朵杜鹃的清香,他脚上的铃铛是萤石向日葵花粉的金色。除了“帕斯卡花园”,没有别的地方提供这种东西。他知道,这个戴软帽,笑容模糊的人,必然是寻去了父亲的花园。

     

    而伊莎贝,金发绿眼,穿黑裙跳着奇怪的舞蹈,肢体慢而有力,那种撕裂空气一般的力,重重抨击人们的视线,在小酒馆里并不宽大的空间里形成一股窒息的旋流。当她从最后一个动作中跃起,并迅速消失在后门的时候,莱恩哈特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说,我自己做了一个结,叫做伊莎贝结。

    她点点头,并不在意,准备离开。

    他说,我可以打给你看。

    她呼吸一下,然后说,世界上有伊莎贝色拉酱,伊莎贝墨水,伊莎贝自行车,你要一一展示给我看吗。

    他说,我看过了那本书。我知道是你。

    伊莎贝转过头来。你知道他们都是一样的名字——那你想打听谁?

    他说,奥本海默。

    又说,如果可以,还有其中一位伊莲娜。

    伊莎贝慢慢走了几步:你不如去问奥斯特,酒馆里那位。

    莱恩哈特说,已经问过了。

     

     

    伊莎贝:

     

    我没有见过奥本海默,但我知道他就是说明光与暗的人。

    沿海岸线十年,我发现几乎没有人见过他。我不相信他已经死了。你知道,他们需要他。

    如果你真想找到一个人,你就能找到他——我不相信这句话。这是不可能的。

     

    你很荣幸,你见过他的向日葵。我也很荣幸,我见过他的月见草。

    你知道所谓必需脂肪酸,γ—亚麻油酸,有益健康,诸如此类。但他的月见草不止这些。月见草在夜里开花,它们吸收暗的养分。但仍然,它们需要月光:光与暗之调和,比例适当,使它们生长茂盛。但奥本海默,他改变了一切——他封锁了光,使一种植物在完全黑暗中生长,吸收完全的暗,然后它会提供一些你想像不到的东西。这意味着,奥本海默触到了极限——你知道,任何极限都会让你付出一些代价。

     

    我不知道这是偶然发现,还是他早已想要研究。

    你知道,触及极限的欲望是无法抑制的。不管是光还是暗。

     

    当然,在此之前他们就带走了他。在他刚刚种出那批向日葵的时候。他本来只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不像伊莲娜那样受到某种禁锢。就像,调整光和暗的比例,让月见草可以同其他植物一样在阳光下开放。他只是想给孩子自由。仅此而已。只是,一旦深入其中,他发现了更多。

     

    他可以改变植物,就可以改变世界。这是天赋,也是危险,包括很多种危险——他们可以利用其中一种。像是,生化武器已经臭名昭著,国际禁用,但植物,看起来善良,美丽,为人类提供食物的植物们——既然他可以使它们随阳光与一个孩子共生,也可以做到相反。

     

    比如,如果一个人死,你可以怀疑的凶器是刀,枪,拳头,流言,压迫,但你不会怀疑一棵月见草。你看多神奇。危险而巨大的力量。

    这样,他们让奥本海默这个名字彻底消失。

     

    他肯定会拒绝,肯定会受到折磨,肯定会有自己的计划。只是我们都不知道了。

    他们不会知道他们接触的东西最后会带来什么,他们会后悔的。

    不过,奥本海默是真的消失了。你不会再找到他了。

     

     

    奥斯特:

     

    很多人向我问起伊莲娜。我认识好多伊莲娜,我是说,游吟诗人伊莲娜们。

    她们穿行在各个城市,小镇,乡村,港口。她们中的一些人偶尔会停下来,企图改变自己的命运。她们改变了。没有一个人后悔过。

    不过故事不会在此结束。故事不会有圆满结局。

    她们必须再次上路,她们必须离开。

     

    而她们生下的孩子,则不会再见到自己的母亲。并且,不能离开出生地。

    和母亲一样,他们企图改变自己的命运。他们改变了。没有一个人后悔过。

    不过故事也不会这样结束。他们会离开故土,离开一次,失去一些。失去的东西,无人知晓。也许是记忆,也许是天赋,也许是肢体,也许是生命。我见过好多,他们中的好多。

    比如伊莎贝。

     

    你以为她的舞是一种才华吗?

    你以为不断旅行是一种乐趣吗?

    你以为不断遇到游吟诗人来寻找自己的母亲是一种希望吗?

    伊莎贝失去了自由。她不得不。

     

    不得不舞。

    不得不沿海岸线一直走。

    不得不遇到游吟诗人却永远不会遇到自己的母亲。

    她不得不。她失去的超过你的想像。

     

    你的朋友问我,他可不可以去找,会不会找到伊莲娜。我没有回答。

    怎么回答?

    当然可以,但是……

    你不会后悔,但是……

    你会遇到很多伊莲娜,但是……

    你失去很多得到也很多,但是……

     

    或者,没有但是。这就是被改变的命运。没有所谓好与不好。

    这是它本身。你选择过,你这个配额就用完了。

     

     

    五.

     

    《暗之显现与伊莎贝》:

     

    “所有的人,所有的山,所有的花,所有的鱼,所有的城市,所有的乐器,所有的猴子,所有的书,我们所有的脸,都围着太阳转。”世界如此存在,因为它有光。

     

    为什么要向光?

    因为光是好的,因为神把光与暗分开。

    因为初始的,是黑暗。而你诞生后不能回到初始。逆转之危险。

    暗之显现,如同空气。它从来都在,从来都显现,只是你没有看到。

    有一天,你看到,你想:就是这样。这是最开始的地方:所出自之土。

    你看到。而一切就已经不同。

     

    平衡是这样一种东西:它们并存,但你只看到其中之一,只属于其中之一。

    一是一切。你不能同时处于平衡的两端。因为你是一。其他人是另外的一。

    而世界如河流,由祂分开光与暗开始,就有了趋光性。

    暗本身并没有不好。只是神给人光与选择的意志,可以定义为生。

    但,必然有人逆流,必然有人属于另一端。即使不被看见。

     

    (危险不被看见,是一种保护机制。一旦被卷入,便进入另外的残酷世界。吃了智慧树的果子,是一种罪,于是被驱逐——我想,趋于暗,违背了祂的意,也是一种罪。因为祂给你光,用尘土造你躯体,给你乐园——你背叛,舍弃,寻最初的暗——于是被驱逐。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陪伴你的是向日葵。我所见是月见草。就像这样。

    他给你向日葵。你们是双生,日光暖,你们互相滋养,如此生长。

    因为他知道暗之危险,我是说,真正的暗。最初的暗,在神说“要有光”之前的暗。

    你不会想看到它。但你会看到它,这没有关系,因为你有光。

     

    祂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然后祂创造万物,即:生命在此之后。而,暗在此之前。

    如果你看到,你就会倒退回去。不,不是死亡,死亡太简单。

    但你不会有太大危险。因为属于你的是向日葵。这样很好。

     

     

    艾索同帕斯卡叔叔说,我要走。

    他们都走了。不管他们追逐什么,遭遇什么,是向日葵盛放之烈,还是黑暗侵袭之裂,他们都走了。他要离开,看看这有多难。没想到遭到了严厉的反对。帕斯卡叔叔从来不反对他的事情,他总是在实验室,或者是花田,或者在做饭,他宠爱他,给与他一切。但他有反对的理由。

     

    艾索本来出生在茶陵,只是后来被奥本海默带走,因为他想随伊莲娜一路游荡,一路歌唱。但那是不被允许的。艾索不被允许离开出生地。

     

    艾索一岁会唱伊莲娜的歌,认得整个夏季星座,会解简单函数。

    他随父母旅行。然后失去记忆。到三岁仍不会说话,五岁还不会上两阶楼梯。

    然后,伊莲娜离开。她开始明白,她只是重复了许多人曾经走过的路,现在还要继续重复许多人曾经走过的路。他们是一群逆流的人,他们不会停止,不能祝福与被祝福,她知道自己的暗。不管是为自己所带来的生命,还是为暗之极限的欲望,她都必须离开。她唱,带我走,亲爱的猎人。然后她走。

     

    艾索开始慢慢学会说话走路。奥本海默开始研究光之植物,希望可以改变些什么。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艾索六岁,帕斯卡收到奥本海默的信,带他回花洄。他变成最最正常的小孩,不好,不坏。不会拿高分,也不会和小朋友闹事。帕斯卡知道他自卑,他做什么都比不上莱恩哈特,脆弱,平凡。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他不能再离开。没人知道他离开会发生什么事。

     

    伊莎贝离开出生地,从此不能再流眼泪。

    再离开第一个港口,从此不能停止舞,不然腿就渐渐失去知觉。

    再离开第二个港口,她知道自己不能生育。

    再离开第三个港口,她右手再不能写字。

     

    这些甚至不重要,比起她所遇到的暗。

    身体之异常,比起意志被吞噬,实在不需提起。

    不过无人可诉。即使不能心甘情愿,也慢慢接受下来。

    以血肉身体。以神经元。以安静面孔。以部分死亡。

    奥本海默说过,它们一旦显现,就不可停止。

    她最后想:就是这样了。

     

    艾索,你当庆幸,你属于向日葵。

    危险不是你的危险。太阳照常升起,世界开始有光。

     

     

    然而艾索要离开花洄。

    像奥本海默一样,像伊莲娜一样,像莱因哈特一样。那有多难。

    也许一点都不难,也许很难。但他要离开。

     

    莱恩哈特结束航程回来的那天,艾索已经走了。

    如果一个人要走,谁又留得住他。

    留得住他的人,不是消失了,就是还没有出现。

     

    莱恩哈特不再出海,留在家里管理帕斯卡花园。那些花店的老板们很高兴他回来,因为帕斯卡总是在实验室里,对账目或者数量这些东西一向马马虎虎。莱恩哈特不再那么黑,他成为温和忙碌的花园老板,闲来看看书,多数时候独自去海边抽烟。有以前的朋友问起艾索,他说,哈。有小孩子问起他航海经历,他说,哈。

     

    三个月后,艾索的卡片寄到,字迹歪歪斜斜:

     

    我见过在海浪上颠簸的船了,还学会了很多绳结。原来没有那么难。

    现在,在一所盲人学校学习盲文。因为失明如缓慢的黄昏渐渐到来。

    不用担心。我没有要寻找谁,他们是寻找不到的。我只是出来走走。

    没有遇到伊莎贝,即使遇到,大概我也不认识她。不过这都没有关系。

    离开茶陵,我开始爱上甜食,想念帕斯卡叔叔的奶油蛋糕。

    我很好。祝你们都好。

     

    帕斯卡花园的金色向日葵照常开得热烈。像燃烧起来一样。

    莱恩哈特仔细量了量说,看,这小子居然又长高了。

     

    再三个月,一封信寄到。

    失明者艾索因车祸住院,情况危险,特通知家人。请做好心理准备。

    莱恩哈特独自抽了一支烟,然后去问帕斯卡:他会死吗?

    帕斯卡自田间抬起头来:每个人都会死,但不是现在。

    伊莎贝不会死。艾索更不会。

     

    暗是危险。光也是危险。出生便是危险。

    危险不是死亡。死亡太简单。他们将遭遇更多。

    他将知道,离开不难。只是,光与暗之漫长,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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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第一部分第一段的诗是布罗茨基的一首。

    2,原来space发布日志有字数限制。

    花草系列之五:向日葵(1)

    花草系列之五:向日葵

     

     

    花洄南部的花朵硕大而热烈,一棵棵像要燃烧起来。

    艾索离开花洄只是因为想看看那有多难。

     

    像奥本海默一样在向日葵盛放之季消失有多难。

    像伊莲娜一样一辈子作为异乡人流离在陌生之地有多难。

    像莱因哈特一样离开陆地漂浮在遥远颠簸的海面有多难。

    作为赤手空拳的战士要赢得一场持久的无声战争有多难。学会所有复杂的绳结有多难。控制一种平衡有多难。使植物按照自己的意愿生长有多难。像婆罗洲蔓藤的种子一样飞翔有多难。坚硬得像巴西核桃壳一样有多难。独自准备一场宴会有多难。想象母亲的存在有多难。活下去有多难。明白这个世界为何有多难。这一切还可以怎样更难。

     

    有时候只是因为是别人的命运所以难。

    有时候只是因为是自己的命运所以难。

    艾索想,大概创造一切的神觉得这些都很简单,而且渺小。

     

     

    一.

     

    莱因哈特出海两年后第一次回家,简直高了一个头。头发短得看得见头皮,硬胡茬,棱角突然明显起来,眼睛的亮就像他仍然在海面上看到日出,晒得很黑,像一块闪光的黑石头,身上带着呼呼的咸风。衬得艾索像温室里颜色太浅的蔬菜。

    他行李很少,第一次捕到的飞鱼标本像宝贝一样抱着,水手服破破烂烂,身上伤疤不少,但人精神劲很高,胃口更高。帕斯卡叔叔做的一桌六道菜一点都没剩。

     

    他在船上过得艰难而愉快。他学会打各种绳结。轮结,滑结,勒箍结,花洄圈,玄鸟结,浮标结,网眼结,丁香结,投石索,魔术结,还有被禁止但是在水手间私下传递下来的各种巫术结。当然莱恩哈特还自己发明了伊莎贝结和艾索结。

     

    伊莎贝是他在一个港口遇到的金发女孩,穿平底黑鞋和红色大摆裙,跳起舞来仿佛魔鬼附身,她跳跃转身的时候酒馆的顶灯破了好几次,每日傍晚六点准时出现,跳完三支舞就同她深不可测的面孔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小酒馆内人们呼出一口气,才从木板的砰砰声和伊莎贝宛如神境的姿态旋风中缓过来。

     

    水手莱恩哈特在停留港口短暂的时间内,追寻着伊莎贝,被巧妙的甩掉好多次,最后也没有找到这个姑娘的栖身之所。不过他在路上偶然看到了她,如果不是她那旁若无人的眼神太具有标志性,莱恩哈特也不会认得她。伊莎贝柔顺的黑头发盘在一个圆髻,穿着中规中矩的灰色长裙,带着她做家庭教师的两个小孩子在买墨水,她脸上甚至有恰到好处的温和微笑,不过还是被莱恩哈特认出来,这是那个跳舞时世界就不存在的伊莎贝。不过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自己造了一种结,取名伊莎贝,不复杂,而且只用来固定他的飞鱼标本。

    回来的那天下午,他向艾索展示了各种结的打法,太复杂了,一直到傍晚艾索一个都没学会。他无法想像他们如何在最短时间内用这些复杂而粗糙的玩意保证船上一切在风雨中纹丝不动。或者,只是因为他不是一个手巧的人。莱恩哈特说,这种东西不过是要固定货物,家里没风没浪,桌子椅子又不会到处跑,绳结完全是没有用的。

    艾索说,哦。

    艾索想说,我在家也完全没什么用。不过他只是问:水手们会打架吗?

    莱恩哈特带着奇怪的笑说:哈。然后去窗口点一支烟。

     

    艾索不知道“哈”是什么意思。它好像表示一切。

    其实你后悔离家出走吗?哈。

    你想念过我们吗?哈。

    你脾气那么倔没少被骂吧?哈。

    你独自一个人在风雨夜会难过吗?哈。

    你为什么从来不写信回来?哈。

    你知道我在这两年变成什么样了吗?哈。

    如果这是问题,这就是答案。这是一种理所应当,完全不需要解释的语气。

    因为大海潮涨潮落,所以我不需要解释。

    因为你不会理解,所以我不需要解释。

    两年后莱恩哈特突然回来,只是说:哈。

     

    花洄南部海岸船队有很多。不定时有船离开和回来。莱恩哈特某日同帕斯卡叔叔大吵一架,当夜决定跟一只货船出海,连艾索都没有告诉。那一年,他十八岁。离开的时间是两年。现在,他突然回来,帕斯卡叔叔从屋子里出来,做饭,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好像莱恩哈特昨天还在上学,今天继续。好像一切不过是艾索想出来的事情。

    而艾索独自度过两年,只有他知道有多真实。

     

    怎样都好,那个空房间恢复了生气,饭桌上有人讲笑话。莱恩哈特回来以后天天在街上晃,还买回来两本书看。以前他最讨厌看书,是船上的大副送了本诗集给他,已经被翻得很烂的小册子,放在他房间的桌上。有时晚上艾索发觉他没有熄灯,探头看到他抽烟看一本书。

     

    两个月后莱恩哈特要出海去,是一艘豪华游轮,职务待遇都要好得多。

    帕斯卡叔叔照例什么都没有说。艾索放学回来,看到莱恩哈特穿着一件很大的黑色背心和拖鞋坐在街头栏杆上抽烟。背对街,面朝海,所以看不到面孔。他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缓缓的抽烟。

    以前他们两个人常常买很多零食坐在同样的地方聊天。现在,艾索不知道可以说什么,他要说的话,都过了时效。他的话说给了墙壁,海,向日葵,田鼠,空气,纸。没有莱恩哈特。他一旦缺席,再也补不回来。艾索想,自己同样在他的船舱里缺席,并将永远缺席。

     

    在场与不在场,区别不在于看见与未见。

    在毫无意识中,他们错过方向转变的极其缓慢的瞬间。

    如今他们互相只看见方向转变过后的姿势,于是只好沉默。

     

    莱恩哈特现在有一副模糊的笑脸。

    到走的时候,他都没有告诉艾索,他在经过一个港口的时候听到了奥本海默的消息。他告诉了父亲,但帕斯卡要求他对艾索保密。艾索六岁那年被帕斯卡叔叔收养后,就对以前的事情没有了记忆。家里墙上有一张照片,穿宽宽灰色大袍子的奥本海默牵着幼小的艾索站在海边,阳光很足,他们都眯着眼睛。他没有像其他父亲那样抱着孩子,只是牵着他,两个人都直直的站在那里,像陌生人一样,有些突兀。这些年,艾索偶尔瞟到照片,知道这是父亲,但这不具备实际意义。他没有关于这个人的任何回忆。

    这个人,从前,现在,将来,必然会永远缺席。

     

    莱恩哈特走的时候,把那本破破烂烂的诗集留给了艾索。

    里面折了一页,那是一首不长的诗。

     

    由于缺乏野兽,我闯入铁笼里充数,

      把刑期和番号刻在铺位和椽木上,

      生活在海边,在绿洲中玩纸牌,

      跟那些魔鬼才知道是谁的人一起吃块菌。

      从冰川的高处我观看半个世界,尘世的

      宽度。两次溺水,三次让利刀刮我的本性。

      放弃生我养我的国家。

      那些忘记我的人足以建成一个城市。

      我曾在骑马的匈奴人叫嚷的干草原上跋涉,

      去哪里都穿着现在又流行起来的衣服,

      种植黑麦,给猪栏和马厩顶涂焦油,

      除了泔水什么没喝过。

      我让狱卒的第三只眼探入我潮湿又难闻的

      梦中。猛嚼流亡的面包:它走味又多瘤。

      使我的肺充满除了嗥叫以外的声音;

      调校至低语。现在我四十岁。

      关于生活我该说些什么?它漫长又憎恶透明。

      破碎的鸡蛋使我悲伤,然而蛋卷又使我作呕。

      但是除非我的喉咙塞满棕色黏土,

    否则它涌出的只会是感激。

     

     

    二.

     

    帕斯卡叔叔的实验室里什么都有。

     

    他培育新品种的杜鹃,茶树,苹果;养着各种香草,提取精油,制香水。至于几十亩地的花,都是雇了园艺工人来管。大片的天堂鸟,芍药,蔷薇和其他种种,茶陵很多花店老板每天都要开车来装,工人们忙忙碌碌切割,打包,装车。以前莱恩哈特帮着管,后来他走了,艾索发现自己完全不是这块料。他也没有帕斯卡叔叔的头脑,可以研究出很多古怪新鲜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

     

    以前。

    以前莱恩哈特在的时候,他们俩总是在田野里混着。他们看着灯笼草静静捕捉苍蝇,金黄的油菜花被割走,无奈的蚂蚱在含羞草上吃不到一片叶子,田鼠藏起了好多谷子,菟丝子的白花覆盖了大片的荨麻,偶尔有野火把草垛烧毁。他没有想过以后要怎么样,直到莱恩哈特离家出走,他才突然察觉到自己的迟钝。即便这样,他也没有发觉自己有什么特长。莱恩哈特聪明,球也踢得好,又能干,有主见。艾索什么都不会,从六岁那年被帕斯卡叔叔带到茶陵,他就一直懵懵懂懂,像是被接收信号的天线被剪除了。

     

    他总是走神。

    上课的时候走神,走路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走神,和莱恩哈特聊天的时候走神。他走神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是不在这里。他走神的时候来到海边,看到了游吟诗人。

     

    当海边出现游吟诗人,艾索突然想起了伊莲娜。

    游吟诗人戴着一顶深灰色的软帽,穿着长长的很旧的宽杉,背着一只遥琴,脚上有两只铃铛。他在唱一支关于武士与海怪搏斗的史诗。伊莲娜的脸是突然出现在艾索的脑海中,非常清晰,几乎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只是伊莲娜有更加平静而遥远的笑容。

    伊莲娜从来不唱关于战争的歌,她都唱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民谣。弹着遥琴,轻轻晃动身体,有时对乖乖坐在旁边的艾索笑一笑。所以他有些记得她的侧面。那个弧线,鼻子翘翘,嘴角上扬,眼睛里有暗光闪烁。无疑那些歌是好听的。甚至在她走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给艾索唱了一只歌,歌词是“带我走,亲爱的猎人。”然后她就背着琴,一步不回头的走了。

     

    这是这些年来,艾索第一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他甚至不相信自己还记得五岁发生的事情。他像小孩子一样,站在游吟诗人身边,等他唱完歌,等所有的人离开,等天色暗下来,等游吟诗人收拾包裹然后说:你想问什么?

    艾索说,你怎么知道我要问。

    游吟诗人说,所有的人都是一样。你们等待散场,问我关于一个人的消息。

    艾索说,好吧。她的名字叫做伊莲娜。

    游吟诗人说,我认识好多伊莲娜。卖茶花的伊莲娜,捕鲸船船长伊莲娜,盲人老奶奶伊莲娜,在操场上跳房子的伊莲娜。你说的哪一个?

    艾索说,她唱歌,和你一样。

    游吟诗人说,和我一样的人,有统一的名字,男人叫做奥斯特,女人叫做伊莲娜。

    艾索说,我原来不知道……她喜欢唱一支歌,歌词好像是,带我走,猎人。

    对方看看他说,伊莲娜们都会唱这一支歌。她们都寻找她们的猎人。她们甚至都是金发绿眼。

    艾索说,可是她是我的母亲。

    奥斯特说,啊,作为母亲的伊莲娜。比较特别,不过也时有发生。总有人要……

    什么?

    伊莲娜,或者奥斯特——比如我,我们是一群“陌生人”。意思是:要作为陌生人一直走在陌生地。不可更改。不过你知道,女人们会寻求一种叫做安全感的东西,所以,她们中的一些就停留下来,成为一个“非陌生人”,或者叫做居民。不过,最后她们总是会离开,继续成为陌生人。有人把这叫使命,有人把这叫诅咒,都没关系,我把这叫游戏。我们这一族的人都是这样。如果你想找她——难是难了点,她有什么外号吗?

    没有。即使有,我也不知道。

    那我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艾索想了想又问,那她会回来吗?比如说,路过?

    奥斯特看了看他,然后说,不会。不会回来。

    那我可以去找她吗?你们有固定的路线吗?

    奥斯特以奇怪的笑容面对他。然后就消失在他面前。

     

    他是对的。

    他对母亲唯一的印象只是金发绿眼,歌声柔软,他不记得其他。即使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一定认得出来。她们都是一样的。那么,对她来说,他意味着什么呢?作为“居民”的纪念?而他为什么突然间想念她,并且想要去寻找这个早就不记得的人呢。

    他将无法亲自问她这个问题。肯定问过她问题的那个人,也早就离开了。他的名字甚至不是奥斯特。

     

    帕斯卡叔叔可以算一个古怪的科学家,一个专业厨师,一个好脾气的男人。

    但他肯定不是一个可以回答这种问题的人:他们为什么离开?

    艾索自己,都没有问过莱恩哈特这个问题。他们那么亲密无间,莱恩哈特突然离家出走。他没有问过。他决定自己离开,看看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那到底有多难。

     

     

    三.

     

    十八岁生日那天,艾索在邮筒里看到一张卡片。来自一万公里以外的某个港口,莱恩哈特潦草的字迹:

     

    “这里有大片的向日葵,和茶陵一样,不过它们都很高。

    不像我们院子里的那些,和我们一起慢慢长高。过了这么多年,我才知道,其他地方的向日葵生来都是那么高的。过了这么多年,我才发现它们其实很好看,真的。我十八岁那天在船上狠狠摔了一交,他们说会有好运的。但我希望你生日这天可以吃到蛋糕。”

     

    至于寄来的礼物,那是一本书,叫做《暗之显现与伊莎贝》。

     

    同时到达的还有一张卡片,给帕斯卡叔叔:

     

    “老爸,我很好。O的线索中断,不过我又发现别的,会继续。

    又,给艾索做个小蛋糕吃吧。小的就好。他其实不喜欢奶油,给他榛子巧克力。”

     

    向日葵其实是一年生,花期两周,高一至三米。

    但艾索不知道。因为在帕斯卡家院子里大片的向日葵,一直灿烂得像太阳本身,尤其是阴天的时候。而且,它是随着艾索一起长高的。六岁的时候,向日葵种子随他一起被帕斯卡叔叔带到茶陵。种下去,开出金色大朵花盘。艾索十三岁的时候,它一米六,艾索十八岁了,它一米七八。这是他的向日葵。这不是古怪植物学家帕斯卡研究出来的,这是一开始就存在的。这是那个已经离开的人,在离开之前就培养出来的种子。这是属于艾索的。独一无二。

     

    莱恩哈特在多年以后才知道。因为他在港口以西三十里看到了向日葵,而这片地的主人用了十年,仍然没有研究出可以随人一起长高的向日葵,虽然莱恩哈特觉得这并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他想起了一些事情:奥本海默曾经到过这里。

     

    为防止迷路,进入森林的人会一直丢下些小石块,像一个线团:可以回家。

    奥本海默,被陌生人带走以后,也要留下线索:可以被找到。他想回家。

     

    而地主的回忆太稀薄,他只是记得一群穿黑西装的人多年前留宿过这里,唯一一个看起来很随意的人,是笑容可掬的植物学家。当然,他们称他为“O先生”,并不许他与地主随意讲话。是在夜里,O先生起来看星星,在小院子里喝茶,茶香非同寻常,使得地主醒来,去院子里端详这个陌生人,然后知道世界上存在着随人一起长大的向日葵。

    为什么呢?他自然会这样问。

    没有为什么啊。那个戴眼镜眯眯笑的人说,大概只是为了好玩吧。或者只是偶然。

     

    你知道吗,不锈钢这种东西其实是另外一个实验的失败品,他的发明者把它扔到垃圾箱里。过了好久,才发现这种物质不会生锈:它是偶然的发现,它可以有其他的用途。至于说向日葵,也许根本就没有其他的用途。仅仅只是偶然的发现而已。

    如果这个偶然可以使儿子开心,就值得:世界上有一种属于我的植物。

     

    他们一行人停留一夜就离开了这个港口城市。向西去,据说是要进山。

    恩济帝国庞大,山脉贯穿南北。进山,可能是任何一座山。

    莱恩哈特继续上船,线索在此中断。不过他知道,还会再出现的。

    有时候,找一个人,需要很多耐心。也许历时多年,并无法预料结果。

     

    帕斯卡叔叔给艾索做了很大一个蛋糕。

    艾索吃了小半个,他没好意思说其实这么多年,蛋糕都是莱恩哈特偷偷吃光的,他其实不爱吃甜食。帕斯卡叔叔夜里起来把蛋糕自己吃掉了。他当然知道艾索口味重,因为奥本海默的厨房里都是孜然,辣椒,茴香,桂皮。连伊莲娜怀孕的时候喝的汤——伊莲娜应该在某个地方继续唱着史诗或民谣,但她肯定会记得艾索的生日。虽然这已经没有意义。

     

    吃了一点榛子巧克力蛋糕的艾索,躺在床上看莱恩哈特送的那本书。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

    于是你想:

    在祂说要有光之前——世界是黑暗的。开始,“原来”,是黑暗。

    祂又说光是好的——光确实是好的。(智慧树上的果子也是好的。)

    祂把光与暗分开了——原来它们曾经是一体的。

     

    世人都看光是好的,他们于是想,暗是不好的。逐光成为一种本能。

    人对自己的本能所知甚少,正如他们对神所知甚少。祂说,光是好的。但祂没有说,暗是坏的,所以要把它们分开。祂没有说,好的对立面就是坏。也没有说,世界上只有好与坏:非此即彼。祂只是分开了光与暗。就像祂创造了蛇,智慧树的果子,以及亚当夏娃。剩下的,是人类自己的事情。那将,并且已经是,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某天早晨醒来,伊莎贝发现光退却,暗之显现。世界在这里转弯,只有她看到。

     

    而后,在漫长游荡中,她明白为什么光与暗要分开。

    为什么有人的本能是趋光,有人的本能是趋暗。

    为什么祂把他赶出了伊甸园,耕种他“所出自之土”。

    为什么祂告诉他们: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艾索对莱恩哈特在离开两年后的变化无法适应。

    或者说,他对自己无法理解这个兄弟感到别扭和羞耻。他察觉到自己的单薄和贫乏。以前那个正常的世界变得非常渺小,空洞,轻。而突然间意识到这一点让他心绪复杂。

    甚至这本书。他隐约知道它要说什么,可是他不确切的知道。这叫人沮丧。

     

    March 05

    花草系列之四:芍药

    花草系列之四:芍药

     

    这一年夏天,苏以恩24岁,可以代表苏家回花洄领取家族印章。

    恩济在花洄东南部,植物茂盛,沙滩细软,旅游者们趋之若骛。乘火车要超过12小时。苏以恩宣称一周假期都要把自己泡在海水里。苏又绿不置可否。她赖着要跟去,毫无目的。也许苏以恩说得对,他的热情和向往让她嫉妒。好像她什么都嫉妒。或者这是真的。

    她靠在墙上看苏以恩收拾行李,他连泳帽和拖鞋都带,还有感冒药。

    她觉得一切可有可无。苏以恩回过头说,你要带上二号吗?

     

    这是个不好笑的笑话,苏以恩说了很多年。

     

    一。

     

    花洄东南海岸。自飞机上往下看已经美不胜收。

     

    恩济机场的地勤穿沙滩装,橙色云朵和蓝色海浪为主要图案,不管男女都笑容似蜜,玻璃窗外棕榈树群高大飒爽。苏又绿穿了一条黑色齐膝工装短裤和一双磨得异常破旧的棕色凉鞋走在一群兴高采烈的游客中,觉得自己来错了时空。透过巨大的机场玻璃,明光在一瞬间扑过来,苏又绿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发现自己喉咙紧缩。声音静悄悄的消失了。

     

    十年未见的唐以诺会来接机。

    十年前,唐以诺刚刚念大学,刚刚被允许化妆和穿高跟靴,在冬季期末考的夜晚她拉着小毛头苏又绿去跳舞。苏又绿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整晚躲在角落被灯光人群闪花了眼。唐以诺同那晚请她跳舞的男生分分合合多次最后无疾而终,苏又绿后来学了很久跳舞但只跳了一次最后无疾而终。

    十年后,在金色暖阳下,她们俩毫不费力认出对方。苏又绿只能张开嘴说“啊……”,唐以诺上来拥抱:欢迎回家。

     

    多年过去,物非人是。

    唐以诺奉命带他们“回家”。这是顾以儒的两层小楼,门口小花园有粉白芍药和绿色绣球花。从记忆中凭空多出来的,还有一只手拄拐杖的九岁小朋友顾良辰。顾良辰在母亲缺席的情况下使房子上下整洁,并尽责为苏以恩准备了猪超人床单,为苏又绿准备了很大的深蓝色搪瓷杯子,以及很软的黄色泡沫拖鞋。一如多年前她爸爸亲自为苏又绿烘烤被夜雨淋湿的裙子。

    苏以恩表示真诚的感谢和赞叹。苏又绿对小朋友说,真的不要这么麻烦,我们只呆一周。

    顾以儒微笑说,要相信她,她从来都是对的。苏又绿看看他,点点头,笑一笑。

     

    在独自照顾幼儿的过程中,顾以儒练得一手好厨艺。

    唐以诺还是一副干练利落的样子,在吃饭途中就言简意赅把他们的行程安排好,又解释说季以景姐姐今天去开会了,明天来看你们。苏又绿闷头不说话,吃饭很快,且多。苏以恩问很多问题,对什么都好奇,爱吃棉花糖与芒果。良辰虽然骨折,还是走来走去,切水果,调电视,让苏又绿一声不吭窝在沙发上看《猫和老鼠》,自己和苏以恩玩电脑游戏。

    苏以恩很善于同小朋友玩耍,愿意给宝贝们当马骑,一起跳皮筋,陪他们玩汽车模型和布娃娃。但顾良辰不大需要这些,她下象棋都赢过这位叔叔,这就是有个大学老师爸爸的后果。

     

     

    良辰跑到苏又绿房间,指着她旁边的空气说,她还需要什么吗?

    这是有生以来第二次有人可以看到二号。第一个可以看到的人已经不在了。苏以恩也看不到,不过他也不反驳妹妹说有另外一个自己站在旁边的这种胡言乱语,倒是给这个谁都觉得是幻觉的人取名为二号,经常拿来开玩笑:二号喜欢吃咖喱鸡吗?她身材是不是比你好?二号一般情况都比较安静,但某些时候会非常暴烈,两个人互相伤害几乎到同归于尽的程度。没有其他人可以看到。没有人知道的事情算不算存在过呢。后来苏又绿自己也觉得这是个很好笑的笑话。虽然不知道好笑在哪里。

     

    现在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良辰。只好问:你看得见?

    良辰点头。二号看看她们,笑一笑:谢谢,我不需要什么。

    苏又绿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一时想不到。也许她应该同良辰说,其实二号是无害的。但她并不确定。她不知道站在旁边这个人会突然做些什么或说些什么。只好什么都不说。

    也许小孩子还是做小孩子来得愉快。

     

    晚上苏以恩认真询问关于领取家族印章的仪式和宣言。

    结果顾以儒说,没有什么仪式和宣言,领一下很快,大概只要十分钟。

    苏以恩惊诧道:十分钟?意义何在?你当年也是这样的?

    顾以儒像回答无知学生一样的说,大概只有符号性意义,如果你在意仪式的话。但印章本身还是有一些意义的,这是之后一段时间你的问题。我当然也是这样的,唐以诺是这样,季以景也是这样,如果你还记得她的话。

     

    他大概不记得。苏又绿记得。关于多年前的冬天,苏以恩只记得跟着唐以诺看她男朋友的摇滚乐队演出去了,好振奋,心跳加速。苏又绿记得季姐姐满屋子的衣服鞋子和设计图纸,眼花缭乱。每一样她都觉得好看,季以景要送给她,她又不要。拿回去干什么呢,她想。看过就够,不要拥有。拒绝随身携带不属于自己的美。那时二号站在旁边摇头,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摇头。

     

    总之,第二天,他们翘首以盼的这件事情,很简单。

     

    全体人员开到唐家在郊外的老房子,那是祠堂所在。四家共建的祠堂,历史悠久,但保持得朴素整洁。没有祖先画像,没有牌位,没有烟雾缭绕,只是很简单的一个大堂,中间是一张大方桌,墙上玻璃框里贴着一张密密麻麻的像编年史一样的记录。每家代表都出席,站在两旁。老一辈就只剩下苏唐老位老先生,苏爸爸远在千里之外,让儿子自己来领取印章。唐老先生退休后独自住在郊区,每天早晚散步,脚力比年轻人好得多。此时,他穿着藏青色的大绸褂子,神色平静。

    他从被绸缎包裹的大木盒子里捧出一枚圆型印章,也就一个普通的杯口大小,上面刻着精细的花朵和一个字体复杂的“苏”。唐老先生双手捧着,然后示意苏以恩过去,然后说,好好保存。等你有了第一个孩子,再送回来存着,24年以后让他来取。苏以恩诚惶诚恐站直身体,双手接过,有点骄傲,又很茫然。苏以恩是这一辈最后一个领取印章的人。

    仪式耗时十分钟,如果它可以叫做一个仪式。

     

    苏以恩把印章收好,一行人回城,一路他仍然保持迷惑神情。

    顾以儒说,再交代一下,印章一共四颗,每家一颗,上面刻的是一朵芍药和姓氏。我们的曾祖父们背井离乡来恩济的时候,一无所有,生存艰难,他们结拜为兄弟共度患难,后来在战争中幸存下来,开始创业,他们算是恩济的开拓者。后来他们做了印章,一代代传下来。等你有了第一个孩子,就要把它交回,等你的孩子长大,再来领取,如此循环。如果你真想知道有什么意义——这个很难讲,或者说,这是时间问题。

    苏以恩表示理解。又愣愣问,为什么是芍药?

    唐以诺说,不觉得它好看吗?自己体会啦。

     

    苏又绿仔细看过那枚章,花纹精美,年月久,石头很沉。芍药开得尽心竭力,它是种优美的,像绢一样薄,细,柔软而有质感的粉白花朵,而印泥只有鲜红,所以印在纸上它变成很亮的红,有种喜庆的太平盛世的味道,但和花朵本身缺乏必然联系,看起来有些怪异。她想起来,在顾以儒家里,甚至自己家里,有很多器皿上都有这个标志。

     

    二号突然说,芍药,又名将离。是离别时互赠的花。

    苏又绿同往常一样,不予回答。

    良辰突然问,你什么时候离开呢?

    二号看了她一眼,问,那你呢?

    车上的人只听到良辰,苏以恩以为是在问自己,答,一个星期啊。

    二号像是自言自语:我们的时间还很多。

     

    到恩济48小时之内,苏以恩完成他的使命,苏又绿完成她的观摩。剩下的就是,度假。

     

     

    二。

     

    这一天也是他们俩的生日。

    苏以恩得到印章,虽然看来仓促,但毕竟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厚礼。

    苏又绿收到的礼物包括良辰的蜡笔画(画上是穿着蓝色格子衬衣的顾以儒举着一只很大的奶油蛋糕,穿绿色裙子的苏又绿和良辰在拍手,自然他们面带微笑,苏又绿咧着嘴一直到耳根。),和唐以诺装在一只大盒子里的绿色长裙。这种绿好像可以过滤光线,只留下既明亮又沉着的色素。苏又绿十分感动,一年中有这么一天,让她感觉到自己成为中心,实在很奇怪,但是也很温馨。

     

    然后是季以景的盒子,苏又绿一打开盖子,简直天崩地裂。

    那是一套,鲜红的,比巴掌还小的,货真价实的,比基尼。

    唐以诺大力鼓掌,苏以恩怪叫起来,顾以儒笑眯眯的点头。苏又绿倒吸一口凉气,并且这凉气久久不散。然后她说,谢谢——可是——我不会游泳。

    唐以诺不满:你怎么可以到现在还不会!恩济的小孩一出生就被丢到水里去了,花洄最著名的恩济师大,游泳是必修课,还有每年最热门的锦标赛!你不可以不会。明天下午一点,到我家来,我保证三天内教会你。

    季以景说,没错。这是我最新设计,最贴身,最舒服,最炫,买都买不到,你是第一个穿它的人!你不可以不会游泳。

    苏又绿想了想,然后说,我生长在内陆,我怕水,我从来没有穿过比基尼——

    唐以诺不管她:明天下午一点,准时,我等你。拜拜。

     

    第二天正午,苏又绿告假:我拉肚子了,好像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唐以诺说,顾以儒只擅长两件事情,读书和作饭,他们家的饮食比我旅馆还健康还均衡,这个理由实在太勉强了。过来,我等你。

     

    苏又绿只能去。在游泳池边,她鼓起勇气。

    听起来很可笑,但是别笑,我很认真:我害怕。穿一件泳装,学习游泳,可能是件很简单的事情,可是对我来说——我害怕。我不是害怕水,也不是害怕游泳,我只是害怕穿上这件衣服泡在水里,我不能承受。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害怕,是一种生理上的恐惧。生活中有很多看起来常规的东西,我没办法克服。我尝试过很多次,但是不行。好像身体里有一种病毒,阻止了正常的运作,一旦要进行一些常规行为,我就自动关闭了。对不起。但是,我克服不了。

     

    唐以诺静静看着她,又笑。小绿,你就是皱眉也好,但你又从来不皱眉。

    苏又绿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是你的方式。小时候就是。你害怕,也看不出你害怕。你快乐,也不会太快乐。

     

    唐以诺想了想,给她倒杯水。然后说,以前我去旅行,遇到一位魔术师,他告诉我,很多人都会遇到不可解释的害怕。害怕有两种情况,你在一个错误的地方和你以错误的方式在一个正确的地方。前一种情况,因为你在不适合你的地方,你以为但其实你不属于的地方,或者具体说来,面对错误的选择或命运的离奇,所以你害怕。后一种情况,你在对的地方,在你应该在的地方,在你以为不是但其实属于你的地方,但,姿态不对。所以你害怕。

    问题在于,人们往往不能区分错的地方和错的方式。有人误会自己站在对的地方,或者以对的姿态,另一种人则误会自己永远都是错的。有太多误会,有些误会贯穿一生。

     

    站在旁边的二号对苏又绿说,也许你是误会本身。

    苏又绿看看她,不回答。她沉默了一会,然后对唐以诺说,姿态很重要,有时候它遮盖了其他所有的问题。而且姿态也很难纠正,有时候姿态和方向是同一件东西。

    唐以诺说,是的。这完全取决于你。

    苏又绿说,恐怕并不。

     

    唐以诺没有马上回答,给自己倒杯水。

    又说,游泳是件快乐的事情。恩济靠水为生,我们的曾祖父们由一艘破船飘摇而来,从最廉价的货运做到如今的航运旅游教育都包揽的企业,一切开始于水。虽然如今我们各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但水是最基本的,游泳比它本身意味着更多,只要你是恩济人。

    苏又绿问,我是吗?语气并不确定。

    唐以诺看着她笑:害怕没关系,不可理喻的害怕也没关系。害怕游泳,或者害怕比基尼,都没关系。不过你小时候并不害怕,长大了就有很多误会。其实什么是真正对或者错的地方呢,或者姿势,世界上真的存在着这种确定性吗。也许有,也许没有。不要太介意。

     

    苏又绿说,也许我是走错了地方,遇到了奇怪的人。

    唐以诺说,什么是奇怪的人呢?

    苏又绿说,比如,另一个我?

    唐以诺说,我的魔术师朋友表演的魔术之一,就是另一个他在镜子里跳舞,而这个他就站在镜子前面抱胸观看。你很幸运,甚至不需要镜子。

    苏又绿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唐以诺拍拍她,相信我,游泳让人快乐。至于比基尼,那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三。

     

    苏以恩乐得享受在恩济的一切便利。

     

    唐以诺的小旅馆,一家建在半山腰上,完全由石头垒成,线条不规则,墙面上都是鲜艳的涂鸦,房间自然采光,极其明亮,提供自行车租赁服务,附详细骑车路线,旅馆饮食全由山上的菜园提供,如果你愿意,可以自己去摘水果,晚上没有电视,不过有民谣乐队演唱。这家名字叫做“摩登原始人”。

    另一家则完全沉没在地下,空间宽敞,很多机关,一开始你找不到门,找不到窗,因为他们和墙一模一样,也会被突然出现的兔子吓一跳,也会发现一棵树在悄悄帮你搬行李,也会有吉普赛模样的女人塞给你一张纸条上面是给你的锦囊。唐以诺最爱捉弄人的一套是,她花十分钟教你几个手势,说明这是开门秘诀,然后你学会,试一试,门开了。她离开以后,你自己再去开门,手势却无论如何不管用了。因为门的开关在地上一个隐型按钮,你第一次尝试成功不过是她悄悄踩了那个钮。这家名字叫做“魔术师在此”。

     

    良辰在这里驾轻就熟。苏以恩一愣一愣。

    旅客自然多,但也不轻松。苏又绿跟着以诺去店里,摩登原始人里有顾客抱怨青菜里有虫,也有人抱怨西红柿有农药味,服务生报告昨天半夜有人喝醉酒把院子里的烧烤架全部掀翻。魔术师这边,又有人投诉表演嘉宾太小气不肯传授秘诀,演出乐队临上场要求涨薪水,大堂经理要换地毯,财务觉得价格不合理不批准,又有顾客在房间里闹自杀。

    唐以诺有些处理,有些根本不愿理睬,随口搬出一份莫须有的旅馆规定来搪塞。然后去厨房泡出一壶蜂蜜大枣红茶,和苏又绿坐在半山旅馆的小院子里,吹风晒太阳。

     

    唐老先生最初并不愿意唐以诺白手起家经营旅馆。曾祖父那代就打下基础,唐家和季家的航运公司已经做得很大,如果不愿意做生意,顾家和苏家创办的恩济学堂,包括了从幼儿园到高中,甚至还有著名的恩济师范,甚至最近一些年热门起来的旅游业,都是很好的选择。然而她们不。唐以诺借钱开旅馆,快要三十还没有结婚的打算,季以景借钱开设计公司,刚刚毕业就嫁了一个比她大十五岁的男人。没钱的时候,两个人偷偷去顾以儒家蹭饭吃,一吃就是好几年,顾以儒也毫无怨言,良辰还小,乐得家里热闹。

    这些人里只有顾以儒,热爱念书,早早确立方向留校任教,同时管着恩济学堂的大小事务,是长辈们最放心的一个。至于苏家兄妹,从来就不在这里。

     

    苏又绿看眼前一切都觉得神奇。爸爸是对的,她什么都不懂。

     

    爸爸是这四家第一个离开恩济离开花洄的人。苏又绿没有问过为什么。小时候她不懂,后来很快学会隐藏自己,她不善于问问题,再后来她看不到世界,问无可问。人很容易对自己生长的地方感到陌生,那容易发生在一瞬间,然后你就想要离开。是否可以实现是另一个问题,但这种陌生是一颗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果实的种子。

     

    苏又绿在某瞬间觉得自己是一块很小的殖民地,在遥远的角落里,有名义上的归宿,习俗,语言,文化及一切,但这不构成一个世界。随生而来的也许构成一个世界,但你永远不可得知。因为这是一块殖民地。

    殖民地缺乏一种自然感,因为无法确定自己又过于纠葛而显得皱巴巴的。

    殖民地,很难说这是对的地方,还是姿态问题。(她说,不要太介意。)

     

    在这点上,苏以恩就像血统正宗,理直气壮。他非常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他兴高采烈去季以景的工作室,抱回两大箱T恤鞋子帽子,乐得脸上开花,声称要给他们做模特。又带好眼镜,泳裤,橄榄油,饮料,在沙滩不愿走。他和这个城市相得益彰。

     

    四.

     

    唐以诺:

     

    我曾经和花洄最好的魔术师在一起。

    对,就是他。他是我见过最神奇的人,看起来他可以给你变出全世界。第一次,我拿着一本购物目录,盯着一双灰色的鹿皮靴子,他伸手在那彩页上一握,然后给我一双靴子。第二次,我们正和一大群人跳舞,酒吧有人闹事,他走过去,在空中扯了一道弧线,那些人还是一样表情夸张,但是突然声音全部消失。他们企图往前冲,被看不见的什么挡住,弹回去。我问那是什么,他眨眼说,隔音玻璃咯。你可以想到和不可以想到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后来,他在一场车祸中失去了左脚。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也没有人见过他。

    如果最好的魔术师要让自己消失,就没有人能找到他。三年以后,我在恩济海边看到他,他开一辆花花绿绿的冰激凌车卖冰激凌。他有一个大肚子,和很胖很红润的脸颊,头发扎起来了,手上总是沾着黏黏的奶油,围裙旧得看不清图案。我惊讶于自己还是认出了他。但他看起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去买了一只冰激凌。三块钱一只,我要苹果味。他给了我巧克力味,他说,对不起,苹果味卖完了,明天我给你留一个好吗?他脸上的那种羞涩和歉意,我从来没有看过,我想他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或者说,他不是以前那个他。但是他看起来又很好。

     

    不是说很快乐。你知道,像这种“忘记一切,平凡生活”的快乐总是有点伪善的味道。他只是,很平常,但很好。像卖了一辈子冰激凌了。是一种妥帖,我说不出什么。也不能比较。我给他变了一个硬币的小把戏,他以前教我的。他看起来很好奇,并且愿意拿每天一只苹果冰激凌让我教他。为什么不呢?我教会他。

     

    他变成一个甜腻腻的大胖子了。

    我突然想起他跟我说的那些话。突然觉得,他是在一个,其他的,对的地方。

    所以他不害怕,苹果冰激凌没有了也不害怕,可以换巧克力。

     

    我以前常常很害怕。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害怕。

    我笑的时候,哭的时候,穷困潦倒的时候,有足够的钱买自己要的靴子的时候,知道良辰有心脏病活不过十岁的时候,看到阿景被人骗的时候,和男朋友分手的时候,有人求婚的时候,旅馆盈利的时候,领印章的时候,为什么我要那么害怕。

    为什么我突然间不害怕了。在某个早晨,阳光一如既往的明媚,我打开窗。

     

    很久以前,他曾经向我解释,世界在运转,因为世界是一种非常混乱的东西。

     

    “秩序是混乱的一种特权。世界并非生来就有秩序,也不是简单的,世界之所以变得有秩序,是因为它运转所提供的那些极为复杂的各种体系具有组织成有序模式的一种客观倾向。所以世界在运转,并非因为它简单,而是因为它是那复杂的地方,非常复杂,简直混乱。

    人们用一个术语破解了事情发生的焦点:发生在混乱的边缘。这就是实际上事件自行产生所在的那个对方,创造的地点和时间。原则上就是复杂性。”

     

    “有一个原则:并不是你处于光明地带之中,而是当你能在黑暗地带中行动的时候,你就接近明白了。如果那是黑暗,那么我们就明白了。

    就像魔术,人们不公开说出那类事情的原因是他们知道魔术,因此你感到一种羞耻或害怕,你急忙寻找清楚而合理的解释。但世界是混乱形成,你不需要感到羞耻或害怕:人们看到的并非魔术,而是科学,是事态的真相。你可以这样讲述那些事,而并不给人神秘不解的印象。

     

    你不能想在同混乱接壤的边界生活而不会被弄脏,不会被弄皱你的衬衣,心灵,声音。”

     

    没有圣人。不用在意。

     

    好长时间,我和阿景在顾以儒家吃饭。

    他教学生历史,战争史,帝国史,编织史,农作物史,森林变迁,河流转向,恩济如何成为现在的恩济,我们如何成为现在的我们。不过他从来不跟良辰讲这些,他给良辰买小自行车沿河骑,买小铲子挖土种花,解决鸡兔同笼问题,组装小电动船。每天按时给她煎药,每个月按时去医院检查。骨折了去装石膏,台风过后修理屋顶。我们很爱去那吃饭,因为在那间屋子,好像一切都很平静。我们按时吃饭,像生活那样生活。

     

    我常常为他们组装某种机械玩具感到惊讶。因为自己常常把东西弄坏。

    顾以儒说,怕什么,你只要知道,它是一辆车。一辆车就是车的样子,而不是别的什么。

     

     

    苏又绿:

     

    谁都没有遇见过。魔术师。小贩。游泳者。任何人。在那一年。

     

    每日睡至下午五点。有时太阳没有下山,有金色光稀薄铺上窗帘。有时雨水连绵,窗外的树叶就簌簌的响。我起来,洗脸刷牙,吃一顿饭。看一会电视和电影。他们十点睡去,我继续。凌晨一点左右,去厨房煮一包面。一层楼只有我一人,半夜异常安静。炉子的声音就非常刺耳。倒热水,很快就沸腾,面熟得更快,有时有一只鸡蛋。夏天最热的时候烧开一满壶水十分钟,冬天最冷的时候二十分钟。偶尔看书,多数时候看新闻和电影。凌晨三点,洗澡。冬天总是在卫生间淋很久。闭上眼睛,热水一直冲下去,仿佛做梦不愿醒。四点或者更晚一些,天色稍微亮起来,有车轮沉闷轧过马路,就睡去。

     

    没有出过门。也很少说话。看不见也听不见自己。好像存在的只是二号。

    厨房里我吃的面从来没有断过。冰箱里的大瓶酸奶也是。偶尔电视上有新茶的广告,隔几日也会出现在我的柜子。换季的时候,合身的裙子和棉袄也会装在袋子里放在客厅。因为常常哭,有时候两天用完一包180抽的纸巾,过一日也有新的放在茶几上。我从来不和苏以恩说我需要什么,自己觉得并不需要。但是他会买。有时凌晨以后,和每天早上出门,他都会看看我,怕我出事。我不能解释发生了什么,无法解释。好在他不需要。

     

    大概双胞胎之间的感应真的存在,只是我的知觉被关闭了,他没有。在失去了存在感与本能之后,他是我与世界唯一的联系。所有那些无法描述,真实的深渊,我猜,他都知道。他必须强大,来抵挡毁灭。因为我不能。我觉得一切可以停止,他要停止这种停止。他像是一条细细管道,我把源源不绝的黑暗通过这个小小管道排出,而渐渐看见光。不会有其他任何人与事可以等同,以后也不会有。那一年,像是一种罪,同时是刑罚,和治疗。而我终于幸存下来。

     

    那一年只看过两本书。《帝国史》和《花洄旅行计划》。

     

    “乘火车需要20小时,乘飞机的时间是十分之一。我还没有决定。

     

    花洄并没有整体特征,往东和往西,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我决定去南方。

    南方有植物,神话,游乐场,海洋生物,以及大量随机事件。通常你只会遇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会发生的事实。任何计划都不会与这种可能性一致。我在描述一个想象中的计划,但我仍然要到花洄去,去看望水果,幽灵,摩天轮和面孔。我向往着,到一个既有爱也有罪的地方,去看光与暗。”

    这是一个开头,我只看了开头。每次都是重新开始看,于是没有看过后面。

     

    那一年结束,苏以恩帮我清理了房间里所有的东西,带我出去晒太阳,去市场买食物。我一直拉着他的胳膊,开始一段时间会发抖,不过渐渐就好了。我在惶恐中去新的学校,遇到新的人,企图淹没在人群中。渐渐发现,用了所有的时间,我只看了一小段历史和一小段计划,而世界的其他人学会的是,现在。

    苏以恩跟我说,没有关系。你这一年还长高了两厘米。

    我果然长高了两厘米。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想,也许是没有关系。世界上的人们每年丢失的钱包,发卡,鞋子,爱人,身体器官,记忆,多得数也数不清。我丢失了时间和填充时间之物,没有人会在意。我最好也别在意。

     

    夏天到来,苏以恩要回恩济去领取印章。

    我没有计划,但我也要跟去。很久没有去过了,我想回去看看几个人,还有芍药。

    芍药是一种代表血气的花。生所需血与气。看不见,但,是源泉。

    人们在离别时互赠芍药,因为他们希望这个人还会回来。

     

    五.

     

    苏以恩在沙滩滚了三天,把自己晒成红色,而不是金色。非常懊恼。

    然后赖着不肯走,怪以儒以诺偏心,只肯收留苏又绿。又同良辰讲,宝贝,你愿不愿意叔叔在这里玩?良辰说,当然,不过你愿不愿意每天帮我洗碗?

    唐以诺说,不要装了,带着你的战利品回去开工啦。

    苏以恩夸张了两下依依不舍,然后严肃的拍着顾以儒说,我妹妹就交给你了,记得喂饱她。

     

    苏又绿到街上去买了一只不那么软的枕头,花朵被套,和一只钟,住在良辰的隔壁房间。

     

    在沙滩上遇到卖冰激凌的小贩,买了一只苹果味道的冰激凌。她掏出三块硬币,冰激凌老板说,我给你变个魔术。他花两秒把一块硬币从左耳朵塞进去,又花两秒把它从右耳朵掏出来,然后很得意的问,怎么样?苏又绿鼓掌,二号突然表情伤感。二号还是跟着她走到这里,走到那里。偶尔露出可怖面孔。像阴影这种东西,基本上,一辈子都不会真正消失。

     

    家里每天夜晚都有药罐子咕噜咕噜响,苏又绿要补血气,良辰护心活血。小花园里的那些白菊和玫瑰,用来泡茶喝。夏夜凉爽,三个人在楼顶看星星。顾以儒每天早晨开车送良辰和苏又绿到恩济小学门口。两个人都是去上课。苏又绿教数学,把头发盘起来,带好大水杯,准备了好多算算术用的小道具,走进教室。

     

     

     

     

    November 26

    花草系列之三:栀子

    花草系列之三:栀子

     

    奶奶的遗嘱和笔记本突然浸水这两件事情,本来没有任何关系。

    两件看起来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突然联系在一起,大概是因为它们具有某种特殊的同一性。

     

     

    一。

     

    栀子拎着一个湿漉漉的蓝皮笔记本推开门,自顾自对正在看电视的茶生说,湿了,浸水了。茶生“嗯”了一声,并没有表示多余的好奇,然后指指桌上说,有你的信。栀子对着笔记本看了一下,找出一块干毛巾,把水吸了吸,然后把本子平放在阳台边的暖气片上,然后拆开桌上的信。是家里寄来的,奶奶的遗嘱。

     

    这是栀子知道奶奶去世的时刻。

    没有其他的通知,没有黑纱,没有哀乐,没有相拥哭泣的人群。奶奶在千里之外平静的合上眼,被烧成灰,装在一个盒子里,埋在黑漆漆的地下,上面有个坟头,再上面是一块普通的墓碑,墓碑后面种了一棵小树,周围是鞭炮炸烂掉的皮和其他常年无人看顾的旧坟。这是习俗。习俗里也有,孙辈需要戴上红头巾,披上粗糙麻孝衣一路送棺木至火葬场。但没有人通知栀子回去,她在千里之外,一无所知。因为这是奶奶的遗嘱。

     

    遗嘱里还有很重要的两条。

    一,奶奶房间里的一切物什,包括常年燃烧的香,打坐的垫子,算八字写名号的黄纸,包括旧家具床椅子杯子衣服,全部烧掉,一件也不能留。所有她用过的东西,全部化成灰,化成粉尘,消失。

    二,床下的一个小小纸盒子,封起来,留给栀子。

     

    这是栀子在葬礼结束后一周所收到的遗嘱。一张纸的平信,走一千里,需要一周。奶奶已经没有了。栀子看完了信,折起来,装回去。然后到厨房去切了一截萝卜,撕了两簇蘑菇,放到水里去煮,煮了很久,栀子发呆回过神的时候,水面上浮起一些看起来很脏的泡沫,栀子把它们舀出来,但泡沫似乎一直重复出现,她继续把泡沫舀出来,然后抓了一把面条扔进去继续煮,然后盛出来。

     

    茶生还在看电视。栀子拿起筷子,说,我奶奶去世了。

    茶生愣了一下问,你们亲吗?

    栀子吃了半块萝卜,摇摇头。

    茶生问,那你伤心不?

    栀子继续摇头。茶生说,那,节哀吧。

    栀子摇头,然后说,她留了一个纸盒子给我。

    茶生说,你知道是什么吗?

    栀子摇头,肯定不是你想的那些。

    茶生说,至少是个纪念嘛。

    栀子摇头,我感觉不是。

    茶生说,下周就过年,你回家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栀子摇头,我不知道要不要回去。

    茶生说,你还接受不了?

    栀子抬起头说,蘑菇要怎么洗才洗得干净呢?一搓就断了,而它又有那么多褶。

    茶生说,你会回去的。

    栀子点点头,也许那些泡沫就是里面的脏东西,煮煮就煮干净了。

     

     

    二。

     

    老家门口种了两棵栀子,一到季节,洁白花朵香得不得了。

    这是奶奶在栀子出生的时候种的。除了这件事情显示出一丝奶奶对于新生命的欢喜,再也没有其他痕迹。她小的时候,奶奶从来没有带过她,没有给她买过任何娃娃,裙子,或饼干(像她对她的孙子们那样)。没有人给这两棵树浇过水,只是好像总有人会把水泼在门口,那时候似乎雨水丰沛,栀子就这样自觉生长起来,非常旺盛。后来栀子长大懂事了,觉得,这两棵树大概也不算是奶奶对孙女出生感到喜悦的表示。

     

    老屋大门朝东,奶奶的房间在房子的北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儿另外开了一扇北门,找她的善男信女们静静的进,静静的出。他们大多窃窃似语,对着一张小纸片或者一个纸包万分感慨。他们从来没有从正门进入,也没有进入过这家人的生活。奶奶这项生计收入丰厚,但她没有一分存款,全部不知道捐到哪里去了。父母从来不过问奶奶的事情,到了吃饭的时候叫她老人家吃饭,有事商量的时候找她商量,其他的时候,随她自在。

     

    栀子六岁的时候,有一次高烧两周不退,吃药打针完全不见好。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开始烧,脸通红,说胡话,到夜里四点烧退去,一切平静下来,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医生没有办法解释,也没有办法治疗。父母犹豫了许久,去问奶奶。奶奶准备了一碗米一双筷子,夜里的时候,把发烧的栀子抱到那个常年有烟香的房间,父母被关在外面默默等着。栀子迷迷糊糊中看到奶奶把筷子凭空立在碗中,然后开始烧些什么东西,味道有些呛,一边烧,一边有声音说,“回来吧,回来吧……”。第二天,她不烧了。不烧了她就很开心去找小伙伴玩了,再不记得发生过什么。父母也不过问,他们从来不过问。再次想起这些模糊场景,是在十年以后,栀子再一次莫名的高烧不退。

     

    长大一点,栀子有时候会到奶奶的房间去。她很安静,乖乖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只听着来客描述他们要找的人,要求的事,看着奶奶静静的闭着眼睛思索或者写一些有着奇怪字符的黄纸。她从来没有跟人说过她所听到和看到的事情,一来她不知道可以跟谁说,二来她没有意识到这些事情有什么怪异之处。那时候,那些事情对于她,大概就和妈妈晚上打算盘算帐,爸爸晚上在信笺上写稿子一样,是一件工作。

     

    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来想这些事情。她想不明白。于是更加没办法说。

     

    三。

     

    栀子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天,正在狂欢的最后一天。

    是叫做光熙节的传统节日,这个岛屿所有角落里的商贩都出现了,兜着海鲜,竹制玩具,恐怖的面具,永远咧开嘴笑的戴着小丑帽子的玩偶,手纺薄纱衣,颜色深重的古董家具,刚刚从地里的割下来的蔬菜,各种二手货,所有的一切,都被摆出来卖。盛大的游行花车和人群在巨大鞭炮声后面穿行而过,挤得街道两旁的住户只能在楼上窗户里招手。有小男孩太过兴奋,从花车上掉下来,尖叫出来眼泪还没有出来的时候,就被下面的大个子接住了,然后就很不情愿的被父母揪着衣领带回去了。

     

    地上已经积满了六天以来的所有垃圾。脏,乱,好像热气还没有消散,气氛已经冷却。这是盛会的最后一日,极点已经过去了,积累了一年的激情喜悦都已经被释放完。栀子找到旅店住到房间里的时候,正是傍晚,清洁工人默默在路灯下打扫堆积如山的包装带和食物碎屑。红红黄黄的大小旗帜都被扯掉了,竖起来的竹竿没有人搬回去,突兀的站在那里,搭起简易摊位的席子也散得散破得破,没有人领回。

     

    栀子捧着一杯热水,在窗户里看到街上的狼籍。桌上放着她在一个小女孩收摊前买的竹蜻蜓和竹笔筒。竹蜻蜓很光滑,顶上有三片叶片,细细的竿上刻着一些细碎的纹路。笔筒是青绿色,看得出是竹子的两节,很粗,上面刻着硕大的两朵栀子,花瓣很肥,形状优美,似乎馥郁味道即刻涌出。栀子这种植物,有种无骨的流畅的美,在怒放的时候,会让人感到无与伦比的欣喜,虽然盛开的时间太短。刻在竹子上的栀子花朵,是永远也不会谢了,但这种鼓鼓涨涨的美妙,一旦持续得比它实际的花期长一点点,就会让人觉得莫名和怪异。它是天生只能开放短暂时辰的花朵,不可持久,否则就像违背了美本身,违背了时间本身。竹筒的另一边,花瓣的反面,刻着“悲愿无尽”四个字。

     

    卖竹筒的女孩子有一双深绿色的眼睛,穿着一条看不出裁剪的绿裙子,懒洋洋的坐在摊子后面,看着来往的客人。栀子一眼相中竹筒,然后问这个女孩子,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绿眼睛的女孩子看了看她,问,你有没有到过光熙寺?

    栀子说,没有,我才刚到这里。

    女孩子说,这是刻在光熙寺后山大石上的字。那块石头平滑如镜,像守护神一样守着后山的池塘,据说已经有千年。

    栀子说,那字是什么意思呢?

    女孩子说,每年夏天池塘涨水,石头上刻的花就会开,整座后山都是清香。

    栀子说,那字呢?

    女孩子说,夏天过了,池塘枯水,石头上刻的花就谢了,只剩枝叶。

    栀子说,字是后来刻的吧?

    女孩子说,有一些年,池塘几乎干涸见底,石头上的花就枯萎得像要死去。但它不会真正死去。夏天到来,水一点一点的积满。

    栀子等着她继续说,盯着笔筒看了一会,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前的摊子已经消失在混乱的人群里。她远远看到那个女孩子的身影在前面飘动,但没有开口叫住,也没有去追她。

     

    栀子找到一间小旅馆住下,热情的老板娘给她倒了自己酿的茶酒。

    栀子问她光熙寺在哪里,她说,什么寺,没听说过呢。栀子耐心重复这个刚刚听说的地名,老板娘笑着说,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从来不知道这里有光熙寺。我们只有光熙节,你要是早到几天,不知道多热闹。栀子说,看到了,谢谢。

     

    栀子站在窗口喝茶,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几乎是在一瞬间,结束了盛会,恢复了平静。

    总是只能赶上盛宴散场的那一刻,栀子想,不管在哪里,总是不可以在最好的时候遇到,不会在最繁盛最广大的时候让我遇到,就这样一次次的,看到无限美丽的世界拖着一条尾巴从身边经过,那美丽只能想象,或者不能。那又何必让我看到,何必让我知道。如果不能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事情或人。

     

    如此太多次,连遗憾都不能遗憾,因为那本不属于你。

    那么,是不是,在遇到自己的繁华之前,就只能看到别人的绚丽烟花散尽。

    那么,是不是,只是说明,在别人的时间里,她走得太快,或者太慢。

    那么,是不是,她自己的时间还没有找到。

     

    然而,她还要生活下去。

     

     

    四。

     

    奶奶从来没有离开过稷城的小镇。她的一生,七十年,都是在那里度过。

     

    奶奶每天都得和不同的人讲话,不同的来自各个世界的灵魂。所以当她休息的时候,她很少讲话。她开心的时候会唱歌,上街买东西,自己做一桌好菜,给孙子们买电动玩具,但是她很少讲话。栀子长大以后才觉得,大概她已经没什么可讲了。她需要讲什么呢,关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对其他人来说,是全部,对她来说,只是很多中的一个,而且不是最有趣的一个,如果她要讲,可以讲出很多故事,但这是无谓的,很少有人愿意复述自己的日常生活。

     

    如今她走了。再没有人可以讲些什么,关于她,关于她的世界。

     

    新年的时候,栀子乘二十小时火车回家,她在车厢里什么都没吃,什么话都没说,埋头大睡,直到火车到站。醒来的时候,她觉得非常厌恶,不知道厌恶什么,大概只是厌恶她又醒了这件事情。她拖着行李去搭汽车,睡不着也一直闭着眼睛,直到汽车到站。

     

    新年必然要做的事情是,全家一起去祖坟烧香。

    风很刺骨,冬天的空气丝丝沁到毛孔里,天总是灰的,早收割完了的农田一片荒芜。一大家子人拎着香纸鞭炮浩浩荡荡向河边走。之后会给孙辈们每人发一柱香,然后作三个揖,磕三个头。因为下过雨地还湿着,长辈们铺了几层报纸,然后撕开不怎么结实的透明塑料袋,解开捆香的绳子,一个一个发过去。栀子因为信仰的关系,没有去领,自觉站在旁边看着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一个一个跪拜过去。

     

    经上说:有人信百物都可吃,但那软弱的,只吃蔬菜。吃的人不可轻看不吃的人,不吃的人不可论断吃的人,因为神已经收纳他了。有人看这日比那日强,有人看日日都是一样,只是各人心里要意见坚定。凡物没有不洁净的,惟独人以为不洁净的,在他就不洁净了。

     

    所以栀子并不觉得烧香是一种冒犯,她反而觉得给奶奶烧香是对奶奶的冒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伯伯大声在开玩笑说,我们烧了这么多钱,够她老人家打三年麻将还有得剩。栀子也笑,不愿意多想。她只是站在一边,观望着一圈一圈的灰白色灰烬掉在黑色的泥土上,听到长辈们大声谈笑。

     

    没有人伤心,或者没有人表现得伤心。奶奶走得很平静,父辈们自有个人的琐事商量,孩子们总有孩子们的乐趣,一切不过是形式,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是,栀子没有觉得有其严重的意义。她只是看着墓碑上陌生的文字,觉得很遥远。她突然想到,“……当惧怕的,惧怕他;当恭敬的,恭敬他。”她记得奶奶在“做事”之前总是洗好几遍手,整理好衣服,一丝不苟,神情肃穆。其实有很多人,来找奶奶,也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他们想要一个结果,对方式并无了解。

     

    栀子在奶奶的房间里看过一些异象,关于奶奶与他界灵魂的对话,也有不少眼见耳闻。但是在二十岁的时候,她信仰了上帝。

     

    某年放假的时候,栀子突然带圣经回家。有时候祷告,鬼节的夜晚不再参与烧纸,也不再跟妈妈去庙里走动。但她也没有向父母具体讲解这信仰是怎么回事,不会提到经文,或者天堂地狱。这是一件自然发生,不需要也不能解释的事情。也没人有疑问,奶奶在北边的房间继续寻找失踪者的灵魂,她在楼上的南边的房间里看她的圣经,哥哥正在积极写着入党申请书。

     

    她只是觉得,自己需要有所敬畏。

    从前她什么都不怕。她看过奶奶面孔扭曲,用怪异的声音说话,她不怕;她看过有人从房间里走出来脸上全是狰狞新伤口,她不怕。过于繁盛和过于黑暗,她都无知无觉。生命没有界限是件危险的事情。除了物质,还有很多其他许多宽与广的诱惑,她懵懂无知,不晓得分辨,直直走下去,直到觉得深陷,举步艰难。对生无所畏,对死无所敬,对自己无所知,对他人无所感,这不是一个好的存在状态。她觉得自己无意中走得太远,过了界。偶然有一天,她决定自己要信神。当然这不是一个“决定”,信神的人都是被拣选的,一个谁都不信,什么都不信的人,突然就可以把神放在自己心里,敬畏他,爱他。这只能是他做的,不是人做的。

     

    而奶奶知道她的信仰以后,甚至较以前更为亲切,偶尔还像是好奇一样问她一些问题,像是你们有没有什么仪式啊,你们的经书怎么看啊。她觉得很奇怪,讲给奶奶听,奶奶似乎还很接受。有时候,两种毫无关联的东西,甚至看起来相反的东西,却具有某种强大的联系。生命很多时候无法解释。就像那些求助于奶奶的人,他们也有敬畏之物,即使并不明确。很多人都不明确这世界有某种至高存在。他们只是隐隐的遵循某种传承下来的力量。

     

    奶奶走了,她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烧完了,父母添置了新家具,把它变成了书房。有很舒服的灯光和棕色的大木头桌子,桌上铺着厚厚的吸墨毯子,书柜整齐,窗户明亮。栀子站在里面,仍然觉得空气中有印度香的味道,但是她觉得,很圆满。奶奶很圆满,房间也很圆满。

     

    栀子想起奶奶留给她的纸盒子,是在烧完香的第二天。

    那当然不是什么金银首饰,是五个七十年代那种红皮软面笔记本,封面上甚至还有五角星。

     

     

    五。

     

    这座城市很安定,像一个淳朴的人,生活平淡,知足常乐。

     

    栀子还是没找到光熙寺,不过找好了工作,找好了住的地方,和同住的人。每天早上坐城铁,沿海岸线半小时去上班,一路看得到海上船只或者蒙蒙雾气,晚上可以看到灯塔顶的光,回家的时候,茶生通常做好了饭,荤素搭配,营养均衡,不是不幸福的。至于光熙寺,她想,也许是那天她太累了,产生了幻觉,根本没有一个穿绿裙子的女孩子,也没有光熙寺。也许是有的,只是还没找到,很多地方,即使非常普通,也只有自己才可以找到。因为它只对你有意义。

     

    有一次,茶生看到那个笔筒上的四个字,说,悲愿无尽?后面好像还有一句哦。

    栀子说,你在哪里看过的?

    茶生说,不记得,好像后面是,慈谙无垠?

    栀子说,想想,你在哪里看到的?

    茶生说,嗯,是去你家乡旅行的时候看到的,具体哪里就不记得了。

    栀子说,好吧。

     

    栀子离开家乡之后,辗转过三四个城市。最开始的几个月都很稳当,似乎已经习惯那街道,那建筑,那人群,那早点摊,那霓虹灯。但过了一段时间,便开始觉得,被逼迫。她从来不知道是什么在逼迫,或者自己被逼迫着做点什么,她只是被那力量迫使着,匆匆,匆匆,走过这里走过那里。直到她再也无法忍受,然后收拾东西离开。

     

    因为总是企图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她买很多很多东西,试图把自己捆在这里。

    因为总是不能在一个地方扎下根来,她每次离开,都要抛弃大大小小太多物件。

     

    她很想找到光熙寺,看看那块石头,那朵花,那个池塘。尤其是她已经感到被逼迫的时候,她希望可以看到它。但她还是没有找到,也不知道悲愿无尽后面那句到底是什么。

     

    那天晚上,她吃完饭,笑眯眯的同朋友告别,不想回家,就在河边走。

    她坐下来,打开自己的蓝色笔记本,决定写一份遗书。她不绝望,不伤心,她只是很平静的觉得,死亡是一件随时的时候,而不是自己可以控制。不管是意外,还是非意外,死亡的到来总是自有轨迹。她觉得自己需要写一份遗书。

     

    “很想说,这世界待我如此,我实在难以——

    然而我知道,这不过是东施效颦。这世界待我如同对一位公主,我什么都不缺。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自己承受不了,我连面对这个世界都做不到。这是,自作孽。

    总是看到烟花散尽,看不到自己的繁华。后来知道,那是我的问题。我很累,不管你是谁,请别再逼我。

     

    逼迫你们的,要给他们祝福,只要祝福,不可诅咒。

    与喜乐的人要同乐,与哀哭的人要同哭。

     

    而我既无法喜乐,也无法哀哭了。我甚至不知道要向他求什么。

    现在不会死去,该笑的时候会笑,想哭的时候会哭。然而,下一秒我并不确定。”

     

    写到这里,栀子想,我并不确定什么呢。我连自己不确定什么都不知道,实在蠢得可以。又突然想,写遗书是不是需要列一个表,把自己的什么什么留给谁谁谁。仔细想来,这也太复杂了。她所囤积的杂物,简直成千上万,全部扔掉似乎可惜,可是也并不值得赠予谁谁谁。栀子在河边发了一会呆,觉得自己蠢得不值得去死。然后站起来准备走,放在腿上的蓝色笔记本滑落,栀子就那么看着它,静静,滑到河底去了。

     

    河水很浅,她看着它躺在那里,摊开着,上面是没有写完,也许永远都不会写完的遗书。她静静的看着,什么都没有想。过了十秒种,她蹲下来,伸手把笔记本捞起来,拎着湿漉漉的它回去。

     

    她进门的时候,看到茶生,下意识的扬起笔记本解释道:湿了,浸水了。茶生并不关心这个,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奶奶的遗嘱。一份,货真价实的,遗嘱。

     

     

    六。

     

    奶奶的笔记本,记录了150位,女人。

     

    13号,47号,128号,都是孩子生病,医生无力回春的女人。第35号,52号,91号,都是丈夫一去不返,找了多年也找不到的女人。第一位丈夫,荣华都在早年享尽,到了中年突然精神分裂,与自己的妻女不再有任何缘分,只能在外漂泊。第二位丈夫,其实是别人的丈夫,某一日他回到了原来的家,把这后来的孽债全部忘了。第三位丈夫,死是已经死了,但正是那位哭得撕心裂肺的妻子,因为不堪忍受虐待,亲手毒死的。她哭得那么真切,思念丈夫的心也着实诚恳,连警察都不会看得丝毫破绽。奶奶没有问什么,只说,做都做了,想要心安,就照顾好后人吧,不过到了要还的时候,也不要躲,就安心还吧。这女人愣了一下,抹干眼泪,重重磕了一个头,一声不响的走了。

     

    6号,74号,119号,都是希望减自己的寿,给家人福。一个要给自己即将高考的儿子“做点事”,求祖宗保佑。一个已经预料到要被审查,来求祖先保住钱财,以便把儿女送出国去。一个家里霉运连连,老人瘫痪在床,孩子刚刚被诊断不治,丈夫在牢里又被打伤,已经没有什么活路了。

     

    也有自杀几次没有死成的女人来问,“那边”的生活怎么样。奶奶说,一样。也有眼角嘴角都是瘀青的女人来问自己的前世,想知道,是不是前世做了太多孽,这辈子不得不还。奶奶说,你没有前世,我看不到你的前世,不过这辈子结的果都是这辈子造的因,别扯到前世。还有很多母亲拿着两个年轻人的生日来算八字,有的是要看适不适合结婚,有的是要看,是不是要离婚。也有即将做妈妈的年轻女子,想看看孩子什么时候出生会有好命。也有感情路一直坎坷的女人来算什么时候可以找到真命天子。

     

    记录很详细,每个人都有很多故事,长则七八页,短则一两页。并不是像栀子这样分门别类,把一个个鲜活的人变成了统计数据。那一日一日,那些女人的眼泪愁苦,欢乐满足,都一一被记录。栀子没有这样直接的,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到其他人的生活,其他女人。奶奶的重男轻女一向被大家所接受,栀子自小知道自己与哥哥弟弟不同,小时候家里穷,城里拿来的蛋糕饮料,自己是得不到。但是她没有想到奶奶留给自己的,是150个女人的命运。而她自己写的那“遗书”,正打算把一个人的命运,从世界上抹去。

     

    150号。因为生得不好看,也没有什么文化,她只能嫁给一个体力脑力都不足的男人。前半生非常贫苦,受了太多的欺侮,没人可说,只能咽在肚子里。日子还是过下去,儿子们都成家立业,甚至有了孙子。她以为就会这样,打打牌,带带孙子,老去。第一个孙女出生后的一天,她突然见得异象。从那天日,她像开了另外一只眼,前尘后世,陌生人的面孔命运,都清晰的出现在头脑里,她不怕,她天生有一种对世间的无畏和漠然。

     

    这种能力所带来的,不可评估。

    她为人算命,消灾,寻人,祈福,与往生者对话,替不甘离去的魂灵了结心愿,人们纷纷寻她,求她,贡献若干财物。这些财物既不能称为义也不能称为不义,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介质,是不能选择的志愿者,是需要承担义务的穷人,那些能力不是她的,这些钱财也不是给她的。她全部收进来,全部捐出去,她在做一份自己也很惶恐的工作,一直做到死。

     

    这一行也有忌讳,那就是,这种能力不可用在自己或自己的亲人身上。也就是,你不被允许知道自己和自己的亲人的命运,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

    最开始她还没有准备好,那时候她四十四岁,四十不惑,但她却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想看看刚刚出生的孙女以后会不会好。有很多事情,你明明知道不可以,还是会做,明明知道结果不会好,还是期望着好。她给这个孩子排八字的时候已经觉得不妥,算到二十岁,已经非常不忍,再往下,她自己也没有办法再算。

     

    她在家门口为这个孩子栽了两棵栀子,并不去仔细浇灌它,任它生长。栀子这种花,一开就很茂盛,无骨却优美,香气袭人。它的开放时间只有几个小时,几小时以后,它就迅速软塌下来,润眼的白渐渐变黄,然后腐烂掉,一切不过24小时。而原来那棵树上,会不断不断,有花朵前赴后继,气喘吁吁,争先恐后的盛开。它们什么都不计较,只管盛开,就是这样,一朵接一朵,涌出来。如此频繁的,死亡还没有结束,生已经开始。

     

    她默默的看着这两棵细树一年年的开花,而那个孩子一年年的长大。这个孩子小时候总是很快乐,一笑好多酒窝,又很乖,叫奶奶叫得很甜,六岁的时候,发了高烧,差点就救不回来。她不确定自己可以救她回来,这是一个她不能确定的人,在她能力以外,但她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后来她救回来了她,但是一切都还在继续,她知道这个孩子还有很多坎,全得靠自己,任何一次过不去,都可能会死,她可能在十岁的时候死,也可能在十六岁的时候死,也可能在十八岁的时候,二十岁的时候,二十二岁的时候,任何一年死去。如果她过去了,她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一笑满脸酒窝,叫奶奶叫得那么甜。

     

    她总是担心她会死。而她什么都不能做。她甚至尽量不去爱护她,让她自己生长起来。她见过太多女人,她不想这个孩子成为其中的一个,但她知道她肯定会成为其中一个。

     

    她六十岁那年,儿子们给她做了大寿,客人送来巨大的匾额挂在中堂,多年未见的亲戚都出现,说了太多真心的祝福。她的孙子孙女们都来了,一个个端茶给她作揖,兴高采烈的收着她的红包,除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已经有一阵没有出过门了,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人,不说话,她的眼神已经非常飘忽,好似一不小心,就飘走了。门口的栀子花开得正浓,叶子翠绿,她坐在人群中闻到清香,流下泪来,大家都说,看老太太激动的,您做七十大寿的时候还要更热闹呢。

     

    那个孩子后来离开了家,到别处去念书生活。栀子花一年年旁若无人的开得盛。

    偶尔回来,她看起来很开心。她还买礼物给她,说,奶奶,年纪大要穿鲜艳点,看这个红,多正多好看。她接了,常常穿着,也很高兴。渐渐她不去想以后的事情,不去想这个年轻的孩子以后怎么生活,或者会在哪一年突然死去。她不想,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也快到了。她只能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而那个孩子,也自有她的神保护。

     

     

    七。

     

    假期的最后一日,栀子独自来到奶奶坟前。

    她把五本红皮的陈旧的笔记本和自己的蓝色的笔记本堆到一起,点燃了打火机。有微风,空气很凉,她从地上随便捡了根树枝,把这些本子扒拉扒拉,让它们烧得快一点。它们烧了很久,栀子蹲在地上,腿很麻,手也很冷,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些本子全部变成黑色的灰烬,再扒拉一下,就全部消散了。

     

    她看了看奶奶的墓碑,上面那些名讳她仍然不大熟悉,她看了很久,默默的哭了很久,祷告了很久。然后她回家。屋子门口的栀子在奶奶死了以后不久,也枯死了,父母收拾一下那小块地,种了几株普通的蔷薇。栀子给蔷薇浇了些水,拖着行李,准备回去,回那个有光熙寺虽然她还没有找到的地方。

    May 04

    花草系列之二:四照

    花草系列之二:四照

     
     

    L9是一趟往返于花洄和离洲的火车。

    A线从稷城站到定离中央站。B线从定离中央站到稷城站。每日一班。

    四照将永远不会记得她第一次乘坐L9的情形。因为她那时才刚刚满月。

     

    一.

     

    十六岁的时候,四照第一次独自坐火车到定离城外婆家。

    十六年以及更多年来,这趟车日复一日的穿越花洄山脉,过跨海大桥,进入热烈而鲜艳的定离。火车上有歪歪走路的小孩和独自喝酒的老人。四照一路沉默。旅途不管短暂或是漫长,都叫人封闭语言渠道。在安定下来之前,你只能观看,以缓慢把握细节。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响,她一个人看窗外。她看轨道旁边安静的山壁,薄薄覆盖的阳光,茂盛的野生绿色植物,同轨道一起奔涌向前的河流。偶尔突然进入黑暗隧道。四照想,我是一个婴儿的时候,穿越这些黑暗隧道,是睁着眼睛呢还是闭着眼睛呢,是会好奇还是会害怕呢。后来又想,在妈妈怀里大概是不会害怕的吧。

     

    外婆家的院子几十年如一日,种满了植物,开满了花。幽静清香。

    四照穿着肥大的白衬衣和短裤,盘坐在葡萄架下的凉床上看书,吃冰。累了就会直接蜷在那里沉沉睡去。只有蝉鸣,班驳光之痕迹,和花朵的秘语。于是会制造奇特的梦境。打破世界安静的,是新搬来的隔壁邻居。有个看起来同龄的男孩,在太阳底下锲而不舍的投篮。姿势标准,但站在罚球线下投半天也不中一个。四照偶尔隔着矮墙看到他沮丧的样子,就笑。心里想,在暑假结束之前,你要还是投不进,我就要去把你的球扔掉。

     

    有一日,那个叫做凌霄的家伙投累了,跑过来搭话。

    嘿。你要参加百花节吗?

    不参加。四照一边吃冰激凌一边含混的说。

    我觉得你挺适合的啊。为什么不参加。

    谢谢。四照笑笑说,我对百花节没什么兴趣。

    哦。那你会去现场看她们吗?

    四照想了想。不会,通常她们都会来看我。

    凌霄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他不懂。他过一阵就会懂了。

     

    定离这个地方,不允许有丑的人。

    街边的树都要修剪整齐,垃圾桶是著名设计师设计,公车车身印着大师画作,每一个报摊和奶茶铺都有独特的颜色和形状,每一幢民居都可以随时参观,流浪汉会被赠予统一制服以保持市容,美容培训学校和家居装饰课程永远都是满员,如果广告恶俗遭到观众投诉就会马上被撤下。这是以美为终极目标的城。女孩子们一出生就耳濡目染,她们以此为傲。她们的一生注定要在美与丑的较量中起伏跌宕。唯一不在乎这件事情的,是住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院子里的宋如玉女士和她的外孙女四照。

     

    每年七月百花节,除了赏花,还要赏人。所以其实它是选美比赛。

    这时候是定离一年中最热闹最激动人心的时候。游客也最多。大幅宣传海报挂满街头,电视上都是巧笑倩兮的女子,街上不断有派发资料和赠送礼品的小孩,所有的话题都是关于百花节,这一月似乎可耗尽定离城居民所有的热情。

     

    百花节冠军被称为牡丹小姐。

    牡丹小姐必然前途似锦,所有选手必然向往夺冠,竞争必然激烈,流泪流血事件必然发生,心计与钱必然消耗迅猛,城市必然陷入疯狂境地。定离城所有十六岁以上女子均可报名参加,但牡丹小姐只有一个。为了美,更美,最美,她们需要并愿意不惜一切。

     

    这一切之中包含一件偏僻事件:购得宋如玉女士的家传百花药膏。神奇之处在于,它是量身定做,可以解决你所有容貌缺陷。也许你会变得不是你,但也许你会成为牡丹小姐。每年六月和七月,这个与世隔绝的院子就会人潮涌动。这类产品产量极少,价格极高,但最大的问题在于,宋如玉女士不是生意人——规则不是价高者得。每年登门拜访者数千人,她一年只卖十份,十人之中必然有当年牡丹小姐。作为信心保障或者作为预兆,这十份不同类型的百花药膏都是奇货可居。所以四照甚至已经习惯收到不计其数的礼物。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宋如玉女士最疼爱这唯一的外孙女。

     

    后来凌霄果然看到隔壁的拜访者络绎不绝。是,她是对的。她们都来看她。

    想想四照当时淡然无谓的表情,他突然第一次觉得百花节失去了热量。

     

    二.

     

    稷城。

     

    宋良辰在菜场买菜的时候收到女儿的信息。

    妈妈,如果有空,可以看看电视。今年编号09的选手长得很像年轻时候的你。

    宋良辰笑。老了以后再去看年轻时候的自己。丫头,你是故意想让你妈心酸吗。

    不是。因为像你,所以她是夺冠热门。报纸电视又把你那时候的照片翻出来了。

    嗯。我在菜场买小西红柿。你爸最近爱上色拉,我天天都要买小西红柿香蕉和苹果。

     

    四照想着那一对开心的父母,就笑。

     

    历届牡丹小姐都是风光无限的明星。

    她们会做国际影星,电视明星,主持人,会自己开美容店服装店,生意永远热火,会嫁入豪门,时时登上杂志封面。这么多年来,只有两个牡丹小姐除例外。一个在三十岁的时候自杀身亡,另一个在戴上桂冠之后迅速离开了定离。

     

    离开的时候,她十八岁。每个人都觉得她美。最美。人人艳羡。

    她要离开。她到了一个没有人在乎她美不美的地方。于是她决定生活下来。

    再然后,她遇到了一个温暖的人。结婚,生下一个残疾的女儿,叫做四照。

     

    刚到稷城时,宋良辰做图书管理员。图书馆很大,很安静,大面玻璃窗总是开着,时时有粉白色花瓣飘落在木地板上,风很温柔。她偷偷在桌下面脱掉鞋子,光着脚贴在地板上,觉得好玩。她泡花茶给周围的人喝,她观察不同的阅读者,给他们分类,猜测他们的爱好和生活。

    她对这些人好奇。她在长大以后才开始对世界好奇。

     

    这时候世界已经很大很宽广。她似乎在稷城找到自己真正的童年。

    被花朵和美包裹着的那个童年被厌弃和遗忘。少年时期毫无目标的迷茫和厌倦,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渐渐平静。她时常觉得自己有狠狠用力的愿望。但不知方向。她似乎在黑暗的甬道里行走多时,偶有微光,便十分欣喜。那闷热烦躁的甬道变凉,她也能逐渐适应一个人的夜路。她看到和定离一样的花瓣落下,但她已懂得观看,开始重新发觉关于美。有定离的杂志报刊到来,她随手翻阅,不觉得心里有所触动。人们叫她良辰的时候,她会微微发愣,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她忘记了太多,记得的很少。她经常做一些摘抄,细细写下喜欢的句子,然后细细念。有时会从厚厚的摘抄本子上撕下几张,当作信寄回定离。

     

    她不知道可以写些什么给母亲。宋良辰不懂如何汇报自己的生活。

    当时她不顾母亲反对执意要参加百花节,宋如玉也没有多说什么,甚至准备好了一切她需要的东西。牡丹小姐的桂冠还没有脱下,她就买好了车票,收拾好行李坚决的离开。而且拒绝学习宋家那一套神秘的制药术。她觉得无法呼吸。

    她年轻,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是她只是要离开。

    从来不觉得后悔。至今仍然欣慰。但是,不知道可以对母亲说些什么。

     

    如今她们各自生活。

    宋良辰觉得母亲有足够的耐心面对时间和世界。宋如玉是个平静沉默的母亲,不为任何事担忧。所以也许她不会在乎独生女儿这样荒诞的离开,之后也没有只言片语可供安慰。她有很多植物需要照顾,她要编写图谱,记录花期,制作程序繁杂的药膏。宋良辰在图书馆里抬起头来深呼吸的时候,又想,这大概只是自己的借口。不愿意回去,也不愿意多说什么的借口。她那时二十岁,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也没有办法给他人一个交代,即使那是她的母亲。

     

    宋如玉很多事情都没有教会她。例如感情的付出和交换。

    所以她只能在成年以后自己独自摸索学习,完成童年的课程。

     

    稷城有连绵的青山,民风淳朴。人们对美没有疯狂的追求。她觉得舒服。

    做了三年图书管理员,她感觉自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她仍然常常手足无措。但至少,她可以为自己的离开做一个交代。要结婚的时候,给宋如玉打了电话。宋女士说,从小你就不要我管,自己的事情总是自己做主的。你觉得幸福就好。宋良辰想,原来是我自己拒绝被教育吗。但对于过去的回溯已经无关紧要。那漫长时间已经过去。

    她就这样简洁干脆的成为一个人的妻子。并心生感激。

     

    宋良辰携夫君回定离的时候,毫无意外的被拍。报纸上照片登得很大。

    先生笑眯眯的说,原来你是大明星啊。

    宋良辰也笑眯眯的说,那你会害怕吗。

    先生一本正经的说,我觉得很荣幸,并且我从来不害怕怪兽。

     

    宋良辰在稷城第五年的时候,有了自己的孩子。

     

    婴儿出生时,有好几秒钟产房里鸦雀无声。

    医生护士都说不出话。宋良辰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发生了车祸,婴儿生命无碍,但没有生长结实的骨骼被挤压变形。宋良辰听到“脸部畸形”这几个字的时候,脑袋一瞢。但她决定生下这个孩子。

     

    她甚至找不到生下她的理由。她是出生于定离的牡丹小姐,她知道有些事情会怎样发生。

    但她决定生下这个孩子,并一辈子好好照顾她。她突然想到,这是她想要狠狠用力的事情。这样说来有点荒唐,但她心里这样的镇静和充盈。完全没有自己的阴影。她抱着这个孩子,像抱着整个世界。

     

    甚至她没有通知孩子的外婆。直到孩子满月,她平静的带着丑陋古怪的婴儿回定离。在火车上,她感觉不到自己的紧张。比如要面对宋如玉女士,比如要面对这个孩子的将来。她突然告别了感触太多的时代,变成一个简单直接的人。她抱着那个不哭不闹的孩子,静静的看着连绵山脉和深蓝色的海。

     

    四照继承了这种平静。

    她六岁的时候才第一次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没有叫也没有哭,只是转过身对宋良辰说,妈妈,我是个怪物。怪物四照长大以后成为和母亲一样美丽的女子,但她不管怎样看,都只能看到镜子里怪物的脸。

     

    三.

     

    十六年前,宋如玉女士第一次见到那个婴儿,不禁打了个寒颤。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把女儿和孙女接进门。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才开口对宋良辰说,每年夏天都把她带回来一次,我们宋家有药可以治得好她。宋良辰点点头。她也成为了一个母亲,她开始知道母亲的脆弱和忍耐。她心存感激,只是无法言语。然后她说,给孩子取个名吧。那时候,小院子里的四照开了花,洁白,四片花瓣形状优美,宛如蝴蝶,宋如玉说,就叫四照吧。

     

    这样,到了四照十岁的时候,在外婆的精心调养下,眼睛明亮,脸型渐渐变得正常,像朵粉嘟嘟的蔷薇。到家里来买药的人都称赞小姑娘长得跟公主一样。四照总是不答话,她不知道怎么答。她知道自己变得和其他小朋友一样了,但是只要看镜子,她永远都只能看到那个怪物的脸。那张脸也渐渐和她一起长大,变成了更大的怪物。

     

    这只怪物很安静,不凶恶,但她毕竟是一只怪物。

    她不能看到别人所说的自己,她看到的自己不是真的。所以她什么都不说。

     

    再长大些,有人对宋如玉女士说,您的孙女这么好看,可以去参加百花节了。四照愕然。

    她想这是一个笑话。大概是因为他们都希望外婆把自己变得漂亮才这么说的吧。即使她摸到自己的脸,可以想象出自己很美丽的时候,她仍然想,这是个笑话。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笑话。

     

    对自己来说,没有区别。那就没有区别。

     

    所以十六岁她第一次独自来到定离,有同龄的男孩子说你适合去参加百花节,她已经不会惊讶了。她同外婆一样,对美这件事情不那么在乎。这些年里,在外婆家进进出出的,全都是非常好看的女孩。但她们当然是不满意的。她们对自己的眼睛不满意,鼻子不满意,嘴不满意,脸颊不满意,额头不满意,耳朵不满意,酒窝不满意,牙齿不满意,头发不满意,皮肤不满意,笑容不满意。她们总是有这样那样的要求,希望外婆可以解决。但外婆是个干脆而冷静的人。

     

    她不说,这个世界没有标准的眼睛,鼻子和耳朵。

    她不说,你应该回去找父母,你连自己都不喜欢。

    她不说,每个人都喜欢那样的脸,但那不是你的脸。

    她不说,变美只是一个开始。是疼痛和颠簸的开始。

     

    她什么都不说。她只是谢绝他们的贵重礼品,谢绝她们的高额现金,拒绝谁谁谁的关系和谁谁谁的后台。她对她们摇头。于是她们只好离开。

    在这过程中,四照收到了化妆品,手表,玩具,限量版球鞋,CD。还有人特意打听她的喜好,送她书,长裙,和价值不菲的录音设备。这是些与她无关的东西,她使用起来觉得怪异。

     

    四照问外婆,这些东西怎么办。

    女士说,她们要送给你,你就收下。

    四照说,可是,她们没有得到她们想要的东西啊。

    女士说,她们知道百分之一的机会是很小的,但是她们愿意通过你争取机会,那就是她们的问题。

    四照说,那好吧。

    她每次带大包小包回稷城,宋良辰都见怪不怪。因为她小时候也是一样的待遇。

     

    四照在电话里汇报说,妈妈,那个09号,就是长得像你的那个女孩子,只比我大两岁呢,真好看。其实外婆一早答应她了,她算是最早通过外婆择选的,可是还时时来看我,和我在花园聊天,还送我一架相机。

     

    宋良辰在打扫房间的空隙里把电话调成免提,听女儿在那里絮絮叨叨。

    她问,那你们都聊什么呢,你什么时候和美女有话题了。

    四照趴在沙发上说,她是很可爱的女孩子啊。会自己做鲜艳古怪的布偶,还送了我两个,针线活真好。

    宋良辰说,那你也学着点啊。

    四照说,可是我又没想参加百花节。

    宋良辰突然问,为什么不想参加。

    四照说,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没什么意义。

     

    四.

     

    没有意义的百花节正如火如荼的展开。

    四照的美女朋友09号是个大热门。她自己倒是没所谓的样子,经常跑来和四照聊天,外婆不在家的时候,她就做饭两个人吃。穿得很大的睡衣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还经常去花园浇花,问四照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有次还问到了四照花,正是她开的优雅的时候。她很羡慕的说,你这个名字真好听。四照说,嗯,我也很喜欢。她是好看而坚硬的树。

     

    百花节结束的时候,这个小姑娘戴着桂冠很开心的跑来找四照。

    四照说,嗯,你以后可就是大明星了呢。你都想干点什么呢。

    她一脸迷茫的说,我也不知道。还没想好呢。

    四照笑眯眯的看着她,心想,妈妈当年大概也是这么傻乎乎的样子吧。

     

    宋如玉女士提出要四照继承家业的时候,四照正在浇花。

    那句话像是什么不大重要的事情,随口说出。外婆的表情也不是很严肃,好似问她你今天要吃点什么。四照不知道要不要接受。这是个需要思考的问题。宋家的规矩是,女儿一定要姓宋,儿子可以随父姓。因为女儿是需要继承宋家制药术的。但宋良辰义无返顾的让四照姓顾。所以这样算来,四照也不是宋家人,只是她是宋家唯一的后人。

     

    她去问妈妈,为什么你当时不愿意跟外婆学宋家的制药术。

    宋良辰说,只是直觉。不要说当时看到你外婆有多辛苦,我只是觉得,那些东西太神奇。效果神奇的东西,都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不仅是材料很复杂,还有制作的人,需要付出更多的东西。我那时候还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承担。

     

    四照去问外婆,这个制药术难学吗?

    宋如玉说,什么东西都不难学。关键是你愿不愿意。

     

    譬如,你需要知道这个花园里所有植物的特性,要知道怎样可以培植出你想要的东西,要知道花朵什么时候采集最好,要怎样提取她的精华,要知道宋家的秘方是怎样配制的,要知道它们的功效,要知道人们都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这些都不难。学习就会了。

    但你要知道,为什么宋家的百花药膏这么神奇。因为每一瓶百花药膏都是一株花的魂魄。她们看起来是一模一样的,可是,治疗皮肤问题和治疗容貌问题的百花膏是完全不同的花朵的魂魄。一株花的魂魄可以融进一个人,使她美,使她一直美。

     

    你制造了一种牺牲。即使是心甘情愿的牺牲。

    然后你制造了一种美。制造一种美并不一定是件好事。你不知道它会带来什么后果。

    美这种东西,没有定式。很可能你把一株不适合的魂魄放在一个不适合的人身上,她一样的美。可是你会知道后果很严重。

     

    你可以用刨子凿木,可以用金刚钻划玻璃,你用什么来酿造魂魄呢。

    四照,你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吗。

     

    四照想了很久。其间凌宵的投球技术大有长进。但仍然不及四照在稷城篮球社多年的经验。四照给他表演复杂漂亮的动作,凌宵说,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你以后会留在定离吗?四照不知道。她会留下来吗,她会继续外婆的事业吗,她会成为定离新的奇迹创造者吗。她也还小,她不知道是不是要和妈妈一样离开。

     

    后来她问外婆,我小时候用的那种药,是什么花的魂魄。

    宋如玉说,四照花。它们是纯洁而坚硬的植物。很适合你。

    四照又问,那妈妈呢?

    宋如玉说,我不知道那是一种成功还是失败。你妈妈甚至离开了我。

    四照说,我想是一种成功。因为她生活得很幸福。

     

    四照说,这么说来,我们都很幸福。

     

    五.

     

    四照决定跟外婆学习宋式制药术。

    这是她十六年来做出的最艰难的决定。然而却很坚决。因为那可以带给人幸福。

     

    在正式学习之前,她有多年时间慢慢研究植物花卉水土气候。以及花朵的魂魄。

    她对自己的认识就是:一只怪物。所以她一点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如果有用,如果可以制造美,为什么不付出呢。

     

    她的生命是一个笑话。所以她希望这个笑话至少可爱一点。

    April 19

    花草系列之一:彼岸花

    花草系列之一:彼岸花

    (花草系列都献给小浅。感谢她教我看到世界安静的美好。)

    一。

    公元3627年。

    City B162的天空有硕大太阳照耀。再过六小时,它就要挂在City A163的天空。
    Q926在窗户里看到这轮太阳,白色,明亮,默然。她不喜欢六小时后它到另外一个地方去。虽然黑夜是已经习惯了。虽然太阳是公共财产。虽然她并不会感到失落。但是,她仍然不喜欢六小时后它去往City A163的天空。

    Q926嫉妒City A163的居民。有两个原因。
    一,CityA163在地面。City B162在地下。
    二,City A163的人在某些时候可以直接看到海。

    直接看到海。

    Q926想,一片海。

    蓝色的。
    温柔的。
    巨大的。
    慈悲的。
    无边际的。
    泪珠样的。
    沉静的。
    凶猛的。
    海洋的触感。

    她这么想的时候,太阳就慢慢消失了。房间里的灯自然打开,昏黄柔和。空间弥漫着海潮声,一拨一拨,轻轻的,闭上眼睛好像闻到咸的风。只是好像。就好像她持续的同City A163的一个人通信,想听他描绘一下海。但他从来没看到过。

    N11住在City A163中心街区的一个巷子里。
    巷子的拐角有一家花店,常年出售各类鲜花。虽然人们对鲜花的需求完全可以从最先进的室内仿真设备取得,但N11习惯去买一束真花回家。他去找它们的资料,知道它们的名字,把它们修剪整齐,按时给它们换水,放入一些防腐溶液。在一千多年前,人类使用阿司匹林。
    阿,司,匹,林。这四个字念起来有奇怪而有趣的味道。但它已经消失很久。

    很多东西都消失已久。N11有时想,也许我是太过怀旧的人。怀着不属于自己的旧。
    但这个星球的历史就是一部专门技术史,没有植物的演化,没有戏剧和电影的突破,没有服装潮流的波动,没有所谓地下音乐的发展,没有旅行的可能,什么都没有。历史学家分为两类,一类研究空间技术,另一类则埋头于一千年前从地球带来的那些浩淼的资料中,企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可以证明不久以后,人类可以回去。譬如,他们坚持使用地球纪年,这样好像自己真是就是一段悠久文明的后裔。公元3627年并不意味着公元3627年。他们在虫洞中迁跃的时候,地球就过了几百年。所以,公元3627年只是一个数字,N11看着日历的时候,有些好笑,又觉得很荒芜。

    N11想,也许是因为目前人们仍然处于生存恐惧中,人们只是驻扎在这个星球,并没有把它当成家。而且又有那些人类变成植物,或者变成意识流的案例一直困扰,人们其实仍然是孤独的异乡人。就像他每天买的那些花,他并不知道它们是怎样在这里长大,怎样呼吸,怎样结果。它们不是地球上的那些花,那些花消失于一千年以前。

    很多夜里,N11独自翻阅那些古老的画册。有凝固的颜色和优美的名字。鸢尾,雏菊,百合,扶桑,牡丹,凌霄,莲。从远古来的清香,透过厚厚纸页,幽幽散发出来。N11觉得要屏住呼吸,才可以看得清楚那些细腻的生动的笔触。他在想,如果自己生活在那个时代,是不是就是这样一个花农,种植,出售,然后在大片花园里终老。然而这不过是想象。就好像Q926在深夜把大海投影在自己的墙壁上,把海潮声做背景音乐一样。她听到大海的呼吸,缓慢的沉重的,然后,可以静静睡去。像一个生活在渔村的小孩。

    二。

    N11:电视上在卖望远镜。而地球已经是在射电望远镜都看不到的地方了。
    Q926:而我们这里根本没有望远镜。因为没有星空。
    N11:对不起。
    Q926:没关系。你们也没有温泉。
    N11:哈,是。温泉洗得舒服吗?
    Q926:大概很舒服。我没有去过。
    N11:你还是不能和其他人共用一个池?
    Q926:不能。你看,你在用望远镜看天空的时候,天空就像是你一个人的。
    N11:那倒是。
    Q926:我不能想象星空。就像不能想象海洋一样。大概就会这样老去。
    N11:怀着幻想老去也没有什么不好。你可以祈祷灵魂可以回到最初的地方。

    Q926:最近研究上有什么发现吗。
    N11:嗯,我发现了一株有趣的花。红色,伞状,名字叫做石蒜。
    Q926:有趣在哪里?
    N11:因为传说它就是生长在三途河边的接引之花:“彼岸花”蔓珠沙华。它的花香传说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之所以叫彼岸花,是因为花开时看不到叶子,有叶子时看不到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相传此花只开于黄泉,是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
    Q926:那就是说,如果我死了,只有遇到石蒜这种花,才可以让我再记得你,才可以记得我墙面上的一片海,记得太阳先在我的城市,然后到你的城市。不然,我就什么都不记得。
    N11:大概是这意思。不过现在,是再也看不到了。
    Q926:当然。这个星球上没有带着传说的花。发张彼岸花的图片给我看看吧。
    N11:没有图片。只有少量历史资料。
    Q926:那你发现它的时候,有些什么?
    N11:化石。公元2626年,一名植物学家发现了它的化石。
    Q926:他在人类离开前一年发现的?天呐。
    N11:嗯。而且她没有离开。她是留守派的领导人之一。
    Q926:也许她的后人现在还生活在地球上呢。
    N11:也许。可惜这一切已经无从得知。
    Q926;我希望,他们可以一直活着。她叫什么名字?
    N11:她叫做,浅。

    夜里,Q926在潮水声中梦到一个人。
    她站在一个荒原上,风沙很大,那种真正的金色阳光非常强烈。衣服被吹得鼓鼓的,头发也很散。她一只手挡在额头上,于是眼睛就在一小片阴影中。嘴角有淡淡的微笑。另外一只手举着一只花,红色的,倒悬的伞状,花瓣有白色的边。这株红色花朵在荒原中,在她简陋的黄色工装衣上显得格外的鲜艳和神秘。那种笑容无论如何,不能忘记。

    Q926醒来的时候,仍然非常迷糊。
    她站在City B162西南角的房间里喝一杯水,外面的路灯仍然昏黄,但是那女子的微笑仿佛就在眼前。她好像要对Q926说点什么,可是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那么静静的看着她。她是浅。她在荒原中发现了一朵被埋葬的花,唤醒了很多记忆。这记忆告诉她这朵花在四百年前是如何在森林倒塌中悄悄沉入地下,也告诉她,在一千年以后,又有一些人,在遥远不可及的地方,发现了她的成果。她什么都知道,所以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微微笑。

    她什么都知道,所以她要留下来。
    也许她会像化石一样,在四百年后被发现。仍然美丽。
    也许她会好好活下去,同所有的留守人类一起见证地球的再生。

    Q926这样的醒来。
    她在梦里看到了那有魔力的花。她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有些发生在很久以前。有些会发生在不远的将来。
    那一刻,她决定把自己叫作,浅。

    三。

    N11在咖啡店闲坐着。
    太阳大概是在四点钟的位置,斜射。很舒服。N11在写一封邮件给浅。

    我在咖啡馆。三个月后,坐在这里就会看到自己设计的喷泉。
    到时你看到的照片会是惊喜。这个喷泉,里面那层是向内卷起来的害羞的花瓣,还有浅浅的花蕊。外面那层,就像是某天太阳升起,那些花瓣突然一下子打开,变成绽放的形状。——看到了吧,你画的蔓珠沙华给了我灵感。在看实景图的时候,水柱喷涌出来,就像透明烟花瞬间开放,看到的人都非常感动。
    水管和其他配件全部采用透明的蓝色玻璃,这样喷泉就像倒映着天空一样。
    它不是海。但很像海中的一朵花。

    三个月后,也是我们一年一度的城市纪念日。
    希望你幸运,可以成为参观者的一员。这样我会带你去看喷泉,你还会喝到我亲手煮的咖啡。在郊区培植成功的家用可可树简直是巨大的福音。亲手磨那些褐色豆子真是异常的香。我已经囤积了好多种,可以给你带两大包回去。这样我们可以在网络的两边同时喝咖啡和聊天。嘿嘿,想想真是惬意的事情。还有,你还会看到在我养着的五盆花,其中一盆是生物学家刚刚基因复原的马蹄莲,清香美丽。

    而最重要的是,城市开放日那天,我们可以去看海。嗯,这是真的。
    所以,请准备好一切,我们去看真正的海。

    浅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早上刚刚起床,睡眼朦胧。
    她不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然后去洗了脸,坐下来再看一次,然后眼泪就涌出来。
    天光这样好。可是,又一次到了结束的时候。

    而这一次,大概是最后一次。
    她去教堂。每一次结束的时候她就去教堂。在这个星球定居下来的人,最早建立的就是教堂。City B162有两座大教堂。因为在地下的关系,大部分建筑都不能很高大,但是教堂仍然按照地球的样式建造。肃穆,沉静。浅每次跪在十字架前,都像回到最安全最温暖的家。她会跪在那里,什么话都不说,长久的哭泣。然后就像在那些浩淼的潮水声中一样,睡去。她不知道一千年前的那个植物学家浅,在她伤心难过的时候,会到哪里去,会用怎样的方式解脱。但她必定是有坚定的信仰,才可以决定留守地球。而上帝也必然不会离弃她。

    浅熟悉的牧师是M。他是个慈祥的人,允许浅在他肩头哭过多次。他总是说,主不会离弃你。是的,其实世界不会离弃你,除非你要离弃它。

    你们要进窄门。
    因为引到死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
    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到的人也少。

    浅在第一排的长凳上坐了很久。然后起来,微笑着同牧师告别。
    她细细收拾房间内的东西。衣物,习惯用的杯子,电子宠物狗,海潮声的CD和一些大本的画册。所有的东西其实都是早已经准备好的,或者说,整齐放在那里,随时可以离开。是在三年前,或者更早的时候,她预定疗养院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的一切。她只是在等待着。

    公元2626年。
    植物学家浅,她在人类大迁徙的最后时刻仍然在挖掘化石,她丝毫不紧张,不害怕,不准备离开。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将要面临什么状况。但她选择留下来。
    地球重生虽然是迫不得已,但也是一件伟大的工程。她更情愿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家园一点点的复苏。有非常多的工作需要人去做。海洋净化,远古植物的基因还原,自然灾害的防御,残留生物的保护,甚至只是记录这个重生过程。她是欣喜的做这些事情的,还有其他的留守派,也都是充满希望的。

    公元3627年的浅。也准备好好的接受一切。


    四。

    不管是Q926还是浅,都再也找不到了。
    N11只是突然意识到,他再也找不到她了。

    他翻看他们一起看过的画册,他看Q926发给他的宠物狗的图片,他怀念她温和的声音和笑的时候微微皱眉的表情,他想念她在话筒前唱歌的认真样子,他想念她问的那些奇怪的问题。他房间窗台上的马蹄莲仍然很香,他没有告诉她,他已经多准备了一盆要送给她。他已经查好资料,准备去海边,甚至买了特殊的鞋子,准备去走沙滩。但她已经决意离开。

    他一个人躺在那里看星空。觉得有些寂寞。他想,也许我应该去泡泡温泉。

    三个月以后,名字叫做浅的喷泉顺利竣工。在城市纪念日上,它就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晶莹剔透,闪烁着天空和土地的颜色。N11坐在咖啡馆里,隔着玻璃欣赏人们对他作品的赞叹。他现在在设计一座博物馆。他本来想用Q926那些海洋的投影墙。但做给谁看呢,他想。

    后来他一个人去看海。
    沙滩是有些粗糙,很少有人来过。但是美,非常美。真的是无边际的蓝色,那种蓝,像可以吞噬掉世界一样。他想,她是对的。这是一个奇迹。

    无限的。
    圣洁的。
    包容了整个宇宙的。
    清凉沁人心的。
    繁华而孤独的。
    叫人悲伤的。
    呜咽的。
    欢愉的。
    呼啸的。
    心一样柔软的。
    风被刺破开来的声音。

    这是直接可以看到的海。

    City B162最角落的地方,是一家被隔离的疗养院。
    绿油油的草地和宽阔的散步长廊。医生和护士都和颜悦色,提供的食物和住宿条件都相当好。Q926早在三年前就预定好了房间。现在她终于住进来,独自一人。谁都不知道她是谁,但没有人对她好奇。

    三年前,Q926发觉自己的脚慢慢僵硬,便知道了自己的归宿。
    移民这个星球的人们,有些慢慢变成了纯意识,有些慢慢变成了植物。Q926将在缓慢的时间里变成一株开花的树。想到自己会是一棵会思考的树,Q926觉得也是件可喜的事。她已经成为一半的树了,在N11邀请她去看海的时候。时间差不多了,需要告别了。剩下的过程将会很快,也需要医护人员的看顾。她去教堂向牧师告别,将自己养的花送人,关闭邮件地址和一切通信设备。收拾好东西,平静的离开。

    疗养院是个好地方。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因为变成一棵完整的树以后,你将被送回地球。这是另一件可喜的事情。地球的重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有意识的树是最好的改造环境的工具。Q926不是第一也不是最后一棵被送回地球的树,政府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周到。

    彼岸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地球曾经是彼岸。
    现在却可以回去。彼岸花是接引之花,但这条路不是黄泉路。
    浅在梦到彼岸花的时候,就看到了自己在地球上的家,是一片温暖的树林,正对着大海。她会开出大朵大朵的白花,纯洁如天使的笑脸。不久,地球上将布满这种美丽植物。等到政府开放信息,N11将会看到他见过的最美的花。而她的名字叫做,浅。

    Q926在这个星球上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画出了那株开花的树,寄给了N11。
    她写:有一天,你会看到在海边的她。那正是幸福的我。祝你幸福。

    April 18

    花洄五城之 稻城

    花洄五城之  稻城

    传染病的好处之一是,使人容易感同身受。因为其他人都和你一样。
    嗜睡症不传染。所以左及己不得不陷入孤独。不存在于世界的孤独。

    一。

    此时,稻城正逢向日葵盛放之夏。
    天空蓝得像一片浸了药水的玻璃。是那种淡而明亮的,及己曾经无数次在路口的小作坊里见过的蓝。总是有橙子味道的风飘过,干燥得像是做磨纱纹的印纸。绿色植物茂盛得要滴出薄荷味的饱满汁水来。商业区到处是穿着美丽裙子的女孩子,灿烂笑着飘过。滑板少年们戴着可爱的帽子,从不知道哪里冲杀出来,呼啸而过。及己有时想,这大概也是一场梦。在长久的昏沉之中,总会出现幸福的梦境。那些向日葵的脸,金灿灿不像真的。
    那么也许就不是真的。

    一日二十四小时,左及己有十八到二十小时在沉睡。
    同其他许多事情一样,这是无法控制的。她甚至必须在清醒之时迅速处理所有日常琐事,以免突然间倒下。经验告诉她,在家里的每个角落,她都有可能瞬间睡着。然后在许多小时后,若无其事的醒来。医生查不到原因,稻城没有这样的先例。于是左及己只能呆在家里,等待奇迹出现。然而这不过是一句冠冕堂皇的话。

    真珠时常来看她。带给她一些书,讲些学校的事情给她听,陪她聊天。
    时间短暂,但非常必要。这几乎是唯一与外界接触的渠道。及己如此得知稻城的新品种香蕉已经远销海外,以及稷城歌手瞿麦新专辑是舞曲风格,还有学校里最帅的男生踢球时脚踝粉碎性骨折,或者还有现在的立体几何辅助线越来越难找化学实验室上周发生爆炸。诸如此类。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描述。

    描述是一种创造幻想以及,泯灭热情的事情。瞬间捕捉到的言语和表情,有微微的闪光和良好的油画质感,像一张凝固了的玻璃墙。及己有时会突然走神,惶惶然觉得自己是一只土拨鼠。在绿色的田野里竖起耳朵,听风和稻子的动静,听人们的脚步声和笑声,听周围田鼠在啃玉米。然后又突然清醒过来,眼前的真珠在讲最近流行黑色平跟尖头鞋。及己发现自己的嘴唇又粘在一起了。

    在暗暗看着真珠明亮眼睛的时候,及己想,再过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也许自己就会失去语言的能力和思考的能力。没有人可以想象这种沉睡是什么感受。一扇门被关上,所有光线都消失,连灰尘都无法侵入。那扇门是一个静止的音符,从那一刻开始,及己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一切无法表达。孤独是最正常的东西。

    又或者,那并不是一种真正的沉睡。
    及己无数次考虑产生这种症状的原因,但仍然无法猜测。在黑暗中,在长久的静谧中,在仿佛世界停止一样的静态中,她并不知道以何种角度,或者何种态度来面对这件事情。清醒过来的时候,并不会显得呆滞,反而,她动作非常迅速,因为时间太短。她需要利用这不能控制的时间,刷牙洗脸吃饭洗澡,做一些记录,看真珠给她送来的书,若状态好就可以出去看看太阳。她生活在一个奇异透明的夹层中。稻城变成一个名词,没有实际意义。这是奇异的经历,并不是说事情本身,而是,在沉睡中,她生活在另外的世界。

    二。
    真珠极其热爱阳光。

    稻城郊外这样美。植物明媚得要发生咝咝的声音。花洄湖一如既往蓝盈盈,湖面上总是有开心的小孩子划船。麦城茂密神秘的森林就在眼前,如果喜欢,可以去采红花。真珠总是穿着背心短裤,拉上荆芥去玩。更小一点的时候,还有及己。及己喜欢编花环和做树叶标本,现在在她的柜子里,仍然存着许多已经发黄的针型叶片。荆芥喜欢钓鱼,虽然总是钓不到什么。真珠喜欢晒太阳和游泳。以前三个人多美好。

    真珠和荆芥开始上高中的时候,及己成为现在的及己。
    录取通知书拿到没几天,及己就突然的沉睡过去。好像没有丝毫犹豫和眷恋的,去了她所向往的地方,不理会背后将要发生的一切。在睡眠中的脸,沉静单纯。真珠有一次突然觉得,及己是回到自己遥远的童年。那时大家都戴在小花帽子背着些熟菜在春游,眯着眼睛,圆鼓鼓的脸。而现在,她是失去她了,但这似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总是要离开的,以某种她所不了解或者不接受的方式。真珠隐约觉得自己应该知晓原因,虽然她并不知晓。

    荆芥也隐约觉得自己应该知晓原因。
    但好像都失去了记忆一般。稻城更新的速度太快,很多人都不记得以前发生的事情了。三年前的稻城和五年前和十年前,那到底是怎样的画面,谁都不记得了。真珠和荆芥也随之长大,只有及己,从小就是懒洋洋的样子。到了暑假就散散坐在竹床上看书,对时髦的玩意从来没有兴趣。到那个特别的暑假,她仍然是这样。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灰色长裤,光着脚盘坐在那里,闲闲的喝一杯橙汁。树上知了叫得特别响,葡萄很饱满,粘着一手的汁。及己细瘦的手上握着一本厚厚的书,好像叫做《飞》或者别的名字。偶尔抬起头对真珠笑,然后说荆芥的玩笑太冷,然后突然间,她就含着笑,沉睡不醒了。

    后来剩下的两个人再没有提及那个奇怪的下午。
    那是一片即使揭开也毫无线索可寻的空无。让人觉得恐慌。

    后来荆芥和真珠再没有去过花洄湖边那片小树林。
    他们在城市里挖掘了很多新鲜的去处,像所有年轻人一样,留恋于独特的啡馆唱片店音乐派对时尚杂志文艺明星。任何一个角落里都有妙处。荆芥和一群人打篮球,真珠和一群人做乐队。他们一起去演唱会,一起为考试头疼,一起悄悄讨论男生女生的暧昧细节。他们在大笑的间隙里,在奔跑的间隙里,在晒太阳的间隙里,在发呆的间隙里,会突然产生一种茫然。仿佛是空气中的什么不可见物体突然插入其中。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陈旧而亲切。他们想,大概这是青春期适当的困惑。所以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而,真的在天空中飞翔却不被看见的及己,停驻在那里,注视着他们,有轻轻笑容。
    时间似乎有很多层。每个人生活在不同的层,然后叠在一起,成为这个世界。

    三。

    左及己在飞翔途中控制不了方向。
    在漫长的时间中,她学会飞翔。她学会穿越山脉和村落,穿越人群和河流。多数时候,她知道怎么调整方向,她有自己要做的事情,要拯救的人,要去往的目的地。可是也有些时候,她无力控制。她眼见自己偏离,越飞越远,笨重身躯似某种不可扭转的错误,渐渐去往世界的尽头。在这样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飞到哪里,都只有她一个人。

    这是一趟漫长而寂寞的旅程。
    她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也不知道如何结束。

    这样,她在稻城的某个角落里沉睡,又在稻城的某个角落里飞翔。她时高时低的在天空中徜徉,有时候需要救助一些要摔倒或者被欺骗的人,或者阻止一些进行中的阴谋,或者告知一些真相,或者只是突兀的坐在一座高塔上看着这个城市人来人往。没有人看得到她,所以她可以自由来去。像一个真正的旁观者。她看到的世界像是地下的稻城。那个辉煌繁华的城市的另一面,它平凡,充满着家常琐碎鸡毛蒜皮;它卑微,在生存线上挣扎着许多人;它热情而颓废,它精致而丑陋。及己有时候贴着地面飞,觉得自己要陷入进入。是一种沉坠的力量,把她往下牵引。
    也许这里,才是适合她生存的地方。

    另外一些时候,她在光亮的稻城。
    甚至看到阳光下的真珠和荆芥,他们在走,他们在吃冰激凌,他们在笑嘻嘻的聊天。及己在半空中或者歇下来看着他们,心里忧伤而平静。她想,这样也是好的。隐身是一种安全的举措。安全是一种非常重要的东西。躲在世界的背后,看到更清晰的画面。闲的时候,她独自飞到花洄湖上,看着湖底那些神秘的植物。她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株,生活在水底,身体里面有各种奇怪的成分,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被用来做什么。这隐秘的感触叫人平和。

    她一直都平和。
    在偶尔醒来的时候,她在家里的小厨房里做一杯花茶,或者烤一个小蛋糕。清洗自己喜欢的杯子,把绒毛玩具挂出去晒,或者拍下她窗外的夕阳中的稻城,为偶尔飞来的鸟喂食,给真珠写一封信。稻城是一个繁忙的城市,左及己是一个悠闲的居民。她在这边吃一块巧克力,在那边看一场大风。她觉得自己在那个缝隙中迅速而寂寞的成长。

    真珠仍然不遗余力的寻找治疗嗜睡症的方法。
    虽然稻城没有先例,但不代表花洄没有。每次真珠去看望及己,都要高兴的告诉她,自己又找到什么什么古方了。及己当然表示很高兴,只是其实,她想说,我热爱一个人游荡的生活。可是她又想,这是错的。沉睡下去是错误。不正常生活是错误。逃避阳光是错误。这一切都是错误。所以她要接受真珠的各种古怪难闻的药方,一碗一碗喝下去,企图有一天,醒来。

    荆芥从黍城旅行回来了。
    他在黍城遇到了一位医生,曾经治好过嗜睡症。药材原料就是花洄湖里的一种草,紫色,在湖底很深的地方,叫做含羞草。这种草不容易找到,需要半夜时打灯笼去湖边放香熏吸引它慢慢绽开。荆芥和真珠都非常兴奋,开始寻找各种合适的香熏,准备船只和足够的灯笼,还有连着丝网的细刀。真珠说,及己,等着吧,这次一定可以成功。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瞿麦演唱会!及己笑,等我好了,我们可以赢了整个世界。

    半夜真珠和荆芥在船上静悄悄的点香熏的时候,及己也在那里。
    但是当然他们看不到她。她飞去湖底看那一株含羞草。它是亮紫色,即使是幽深的水底,仍然非常美丽,只是它的花瓣全部闭合,紧紧的缩成一团,像个倔强的小孩。及己说,你真的可以治疗嗜睡症吗,如果是真的,那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为什么我会这样突然的睡去,然后突然进入另外一个世界。及己停在那里,看着它。等她也闻到香熏味道的时候,含羞草慢慢的绽开了。一点一点的,细细的花瓣开始张开,露出里面金色的花粉。它就这样开放,然后慢慢向上升。及己用手轻轻抚摩花瓣:你可以告诉我吗。

    荆芥和真珠终于采到了含羞草。
    然后把它放在太阳下晒三日,等它干成一团线,再用水煮,给及己服下。及己喝下的时候说,嗯。你们明天早上可以看到我醒来。然后我要去逛街,要吃冰激凌。她非常肯定,肯定得像是计划春游事项。到第二日早晨七点,被要求守在她身边的两个人看到,她真的醒来了。

    四。

    时间是三年。
    左及己沉睡了三年。醒来以后一切如常。他们去钓鱼游泳喝茶。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左及己十八岁。甚至同荆芥真珠参加了成人典礼。宣誓的时候,她并没有任何激动的感觉。自己是如何长大的——这是一个值得怀疑的问题。她只是在隐秘的飞翔途中遇到过雨雪遇到过爱情,而对于稻城的少年们如何成熟,她一概不知。而成熟以后,宣誓以后,怎样生活,则更加不知。

    十八岁的暑假,就像三年前那样。葡萄架挂满了饱满果实,及己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长裤,光着脚坐在那里看一本书。知了叫得很响,真珠说,再叫,再叫就把你揪下来。荆芥满头大汗跑进来的时候,挥舞着手里的东西,是三张录取通知书。他们三个又将在一起呆四年。真珠非常兴奋,及己则非常困惑。

    我三年没有上学,没有参加任何考试,怎么会有录取通知书。
    真珠说,你热蒙了。天天在我门口叫我起床,上课和我传纸条的是鬼啊。
    荆芥也说,是啊,天天要我买小笼包,一生气就掐我胳膊的又是谁啊。
    及己愣住。这么说,我这三年来都和你们一起上学,一起玩?
    荆芥和真珠对看一眼,一致认为她故意开玩笑就不睬她了。

    那些取代了真实记忆的记忆是怎样凭空而来的呢。
    那些自由飞翔的时刻都是假的吗。那些看到的云朵和遥远树林都是哪里呢。
    那些长久的睡眠呢。真珠那些绘声绘色的描述呢。荆芥采集到的含羞草呢。

    找不到任何存在的痕迹。任何飞翔的世界存在的痕迹。
    及己决定去黍城找那名医生,不管是不是真的有这名医生。

    及己坐船离开稻城。在湖面上看到的城市,她光鲜美丽,街道整齐,人们精神。及己不知道哪个是她的稻城。她悄悄存于心的那些美好的回忆,到底是些什么,或者又去了哪里。

    她找到了那位医生。
    她问,是不是真有嗜睡症这回事。医生说,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我不懂。
    有的人,沉睡下去,是因为对自己感到羞耻,对世界也感到羞耻。不愿意再见到他们。然而你不能不见,你闭上眼睛,也不能不见。于是你想,睡去吧。永远睡去吧。于是你进入另外的世界,可以飞,脱离地面,摆脱你的身体,你的羞耻之源。你在那里按照自己的希望,慢慢长大。然而从来不曾沉睡的那个你,也一直在现实的世界上慢慢长大。你闭上眼睛,但一切仍在发生。很多事情,你觉得它是真实的,它就是真实的。
    可是我从来不知道,我对自己和世界都感到羞耻。
    嗯。这只是一种潜意识的结果,也许你没有察觉到。但内里的你已经被压迫到了。

    及己想,我应该察觉到什么。
    她又说,即使她沉睡,她也不能变得豁然开朗。那这些沉睡日子有什么意义呢。
    也许你只是需要时间来让自己解脱。身体是永远摆脱不了的,但你可以摆脱感觉。
    我醒了,那我就摆脱了吗。我在另外世界里见到的那些东西,应当是另外一种束缚吧。
    如果你相信感觉,那就是一种束缚。可是感觉是很难被相信的。
    我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就像我不知道羞耻感要怎样清除一样。
    如果它不是羞耻感,就不需要清除。你可以把它定义为别的什么东西。
    我不能。它浮出水面以后,我就不能不面对它。
    医生笑眯眯的说,嗯。不用急。你还有很多时间面对呢。

    左及己在醒来的这一年,知道了沉睡的原因。
    回到稻城的时候,真珠和荆芥都在大包小包的收拾行李,准备去念大学。荆芥新买了篮球,真珠新买了泳衣。及己不知道自己要准备什么。她想把飞翔的经历记录下来,可是现在似乎一切都开始模糊,她不知道自己曾经是如何在山脉和树林间飞跃。而羞耻感这种东西,则像一根刺一样长在身上。不知要用什么工具拔出。

    于是及己去买了很大一只箱子。几乎可以把自己装进去。
    她把那些好与不好,真与假,记得不记得的东西全部收拾进去。
    这样,她就带着她的所有,包括那根刺,准备去花洄最美丽的稷城念书了。

    (花洄五城终于全完。)

    January 25

    花洄五城之黍城

    花洄五城之黍城

    一。

    苏木香二十五岁。眉目清秀,手掌粗糙。是黍城一座玻璃工坊的制作师。

    玻璃工坊制作师有六组,都是从最基本的工艺开始学起,半年以后才确定各组主题。她这一组只有五个人。最开始是十二个,一个经常被蚀刻剂溅到脸,两个受不了氢氟酸的味,一个被晶钢刻刀伤到拇指关节,一个经常自作主张改变彩釉的搭配,一个始终掌握不好抛光和电镀的模具,一个受不了熔炉一千度以上高温。后来他们都走了。

    苏木香什么也不说。

    这实在是最正常的情况。玻璃需要被强酸腐蚀,被高温烧熔,被刻刀雕刻,被钢模压制,或者更多对于本身的改变和伤害,才可以变成美。而人类付出的代价不过是最轻。因此,人很难有那么美。也因此,一切都值得。

    有些蚀刻药水要在室温下熟化四五个小时;为了一幅最简单的镶嵌画,需要用到丙酮,低分子聚酰胺树酯,双酯A环氧树脂,滑石粉或高质碳酸钙和硬质炭黑;1370°到1500°的温度下,你要小心观察玻璃的融化程度。是,这件事情最需要耐心和细心。失望,失误,厌倦,无法承担,都是最正常的情况。你无法预测你需要付出什么。苏木香什么都不说。她不觉得复杂,也从不着急。生命很长,细节需要专注。

    一周五天在工作室,周六去店面了解顾客需求。两周一次开大会讨论各小组设计和工作进程,一季一次有七天假期外出搜集素材寻找灵感,一年一次带作品参加展览。生活非常有规律。小组决定专攻吹制工艺之后,苏木香每日清晨跑步锻炼身体。需要长时间完成一件作品,是非常耗费精力和体力的事情。她容易肌肉抽筋,有低血糖,因此需要自己格外注意。没有事情困难到无法接受的程度,你所需要不过是专注与智力。苏木香有很多时间,她觉得自己也许是黍城最从容的一个人。工坊里的老师傅都喜欢这个年轻女孩,不多说话,从来不抱怨。非常用功,前一日讨论的抽象概念到第二日早晨已经有两到三个具体方案的图纸绘出。做出来的东西也常让人惊讶。

    苏木香一个人生活。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电影,一个画图纸。不寂寞。
    她常常凝视天空,树木,人,但无法说话。老师傅跟她说,年轻的时候不讲话,到老了就会格外唠叨,会惹儿女讨厌。她想,到老还是很遥远的事情,有儿女也是很遥远的事情。然后又想,到那时我会叨唠些什么呢。仍然想不出任何事情可以罗嗦。每次假期出去搜集素材,她就去坐船。三天去,三天回。中间若有空隙,就去看当地植物园。植物园里有一棵古老的树,活了三百多年。到了春天仍然生出新绿嫩芽。她总是感到好奇。这三百年来,它独自站在这里,是怎样生活。它看着时光流逝,不晓得有没有厌倦的时候。在船上的六天,她会一直扶在栏杆上看海。从早到晚。偶尔会在笔记上画一些图,偶尔录下海浪的声音。也许她只是喜欢坐船,也许她只是需要离开再回来。生命很长,时间可以慢慢用。

    二。

    许无患二十五岁时成为黍城最年轻的船长。一时轰动,成为楷模。

    他天赋异秉,五岁的生日礼物是来自爷爷的一张轮船设计图纸。过几日各结构部件便烂熟于心。小时经常跟着爷爷驾船航行,周游各国。难得心性平和,二十五岁做了船长也没有少年得志的轻狂,本身是最好的技术人员,有领导魄力,体贴属下,愿意分享个人所得,因而受到拥戴。很多年轻船长最初都是放在花洄湖锻炼,但他第一次航行就是走东海。起航的图片拍得很大,登在黍城最大的报纸上,一时成为了许多中学男生的偶像。平稳顺利航行了两年。二十七岁的某日,半夜驾驶室发生异常爆炸,船员无一伤亡,只除了船长许无患。他双耳失聪,右眼失明,无可医治。

    各大报章都发出醒目标题,有说“天妒英才”,又有说“成名太早易夭折”。许无患家中除了专业轮船杂志,并不订阅其他报纸。偶尔在其他地方看到,他也只是笑笑。父母健在,但看到他十分平静,坚强并不是装出来,也很欣慰。爷爷早已经去世,庆幸并未伤及老人。他唯一觉得难过的事情是,妻子走的时候,带走了家里全部的一千多张唱片。和离婚的理由一样:他听不到,而她是歌剧演员。那些唱片是许无患自小收集而来,许多都是绝版,并带有无数美好记忆。他在数不清的暗淡黄昏,听这些声音,心有悲欢,如此缓慢成长。但事到如今,并无可辩驳之处。只好决定,再用十年时间,一一买回来。平日每晚九点是听唱片的时间,如今剩下空空一面墙,他惶恐,不再认得自己的房间。整个世界静得可怕。

    许无患第一次觉得,时间无法穿越。而人,则慢慢塌缩成看不见的洞。

    很少有人见到许无患的身影,都以为他在家疗伤,不愿见人。
    二十八岁时,许无患成为轮船学院的老师。并在那休息的一年中,成为唇语方面的专家。他是优秀教师。他看手表,按时上课按时下课。讲课内容他最熟悉,一艘船就像一间自己的房间,每个角落都要有手掌的温度。同学都以为他听不到就不会点名回答问题,但事实上,他偶尔还停下来笑眯眯的说,倒数第二排研究洗墨路火锅店的两位同学,我个人认为,路口那一家的鱼丸相当好,但蔬菜不大新鲜,靠近即墨路那一家,蔬菜新鲜量也足,但牛羊肉味道不正宗。不过我建议你们下课以后慢慢讨论,谢谢。满堂小朋友目瞪口呆,不敢再讲。再过几日,就有胆大的要向许老师学习读唇,瞪着眼睛看得不亦乐乎。如此,学校生活并不枯燥。

    只是,当自己大声讲,喉咙干燥,嘴唇在动,偶尔觉得声嘶力竭。却什么都听不到。
    听不到自己讲话,听不到任何声音。无法辨别自己在讲什么,不知道那个字音是不是有问题,不知道句子的节奏是不是很乱。好像那一切都是假的,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因为无法听,全部对于声音的感知都被抹杀。被抽空的那一部分原来是安全的支柱。如今他只剩下单薄的自己。难以适应。

    他觉得世界之荒谬。而自己则为荒谬。
    并时常梦到跌下山崖的时候面对空旷的静谧天空。无边际,永远坠落。

    三。

    苏木香最喜欢的艺术家是Dale Chihuli。

    他是一个满头金色卷毛的家伙,笑意盎然的胖乎乎的脸。很卡通。特殊之处在于,他还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因为他一只眼睛失明。

    你无法相信那些美丽的植物是玻璃吹出来的。他们都是纯色。极其艳丽的蓝和红,摆放在雪地里,湖水中,视觉效果如此强烈,浓郁得让你一眼就觉得沸腾。它们兀自矗立,像是生长在沙漠里生命力旺盛的异类。还有非常清新的淡绿色,细长翘起的茎叶,圆润鼓涨似乎马上就要绽开的花蕾,晶莹剔透,一簇一簇的聚集在那里,让人满心欢喜,不忍触碰。还有那些弯曲得奇怪的深绿色,像是原始森林里尚未被知晓的奇特物种。你只觉得美。被这种美震撼住,被它俘虏住不能动。你觉得你被带入另外一个世界,那里如此纯粹丰裕,像是生命之源。

    苏木香希望自己也可以做出这样的作品。无法被掩盖的美。
    来玻璃工坊订做的都是些宾馆,酒店,或者画廊,展览馆,作品一般都使用在大厅。个人订购的也有,私家住宅一般会摆放在花园和水池里。因此,对作品的要求都是醒目,形状不能太普通,要暖色调。所以小组里的老师傅通常都会做五彩斑斓的效果。釉彩和不透明颜料用得多,尤其爱橙色红色金色的搭配。但木香喜欢纯色。因此在工作之余,她自己尝试吹制一些小物件,小型盆栽植物和一些艺术人体造型。

    而渐渐传出名声的,是鲸鱼。苏木香的鲸鱼,不过手掌大小,最大也只有半支手臂那么长,通体透明,泛着幽幽蓝光,形象逼真,憨态可掬。鲸鱼头大身小,颅骨结构难掌握,尾巴平衡也不易到达,眼睛比例太小,再加上头顶上的气孔,对于吹制来说,难度相当大。但木香练习日久,手艺精湛,栩栩如生。她好似同鲸鱼有缘分。

    有两只小鲸鱼是摆在店面里做展品的,有许多客人想要高价购买,木香都不卖。有人亲自登门拜访,开出优厚条件,也被谢绝。除了鲸鱼,她做的什么都可以出售,但只有鲸鱼,不卖。其他人想要效仿,但没有人可以做出苏木香的鲸鱼。有人说,区别在于,其他人的,是玻璃制品,而苏木香的鲸鱼,是活的。


    四。

    许无患闲时喜欢去一家叫做“鲸鱼”的酒吧。小小的,棕色木门非常厚重。
    空间不大,坐满不过三十来人。装修很朴素,蓝色为主调。巨大玻璃柜台里甚至养着几条胖胖的红色金鱼。店里总是放着若有似无的音乐,据说很好听,但无患不知。营业时间晚九朝五。酒吧老板陈防己小姐不管晴雨,每日都在。亲自调酒,仅限五杯。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规则,而是,老板自己挑选客人赠送。她眼神专注,动作从容。穿酒红裙子,但整个人看起来仍然很清淡。对客人的问题都耐心回答,但永远不会太热情。她在,又好像不在这里。

    许无患有时和同事一起,有时一个人。
    失去声音之后,唱片消失之后,心里空洞,需要补充他物。同事介绍这家酒吧,酒好,安静。而且,虽然说是一家酒吧,却是无论你点什么都可以得到满足呢。后来许无患去,点了鱼片粥,过桥米线和银耳汤,竟然有。问老板怎么可以做得到,老板只是笑。老板说,你明明听不到,还是等于听得到,不是更神奇。许无患问,你怎么知道。陈防己说,我知道。她的面孔让无患想起一些事情。是一种在荒原上遇到同类的心情。

    防己又说,如果想听音乐,我可以借你CD。这是你可以听到的音乐。
    无患看着她,说,谢谢。
    防己说,你见过鲸鱼。
    无患说,见过。
    你听过他们的声音。
    听过。
    你看过他们的笑。
    看过。
    你后来再没有见过他们。
    是,再没有。
    你会永远记得。
    是,我会。

    许无患想起他失聪之后就没有了眼泪。深夜常常被巨大黑影压制住,没有感情可以流出。但此时,鼻子却有点酸。防己从柜台拿出一只小小玻璃鲸鱼,手掌大小,通体透明,泛幽幽蓝光。极其逼真。送给你。她说。无患接过来,十分欣喜。数位酒保和熟客更加惊讶。这只鲸鱼,许多人觊觎,通过各种途径想要购买,老板都拒绝。现在送给陌生人。并不因为他是许无患,而是因为某种大家都不知道的原因。

    无患心里起伏不安。带着CD和鲸鱼回家。开始放出音乐来的时候,他听到了。确定是用耳朵听到。他独自坐了一会,然后跑回酒吧,又想了半刻,但还是认真同防己说,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而我们自己足够承担,不需要打扰。但,有时候分享一下也是好的吧。所以也许,我可以认识另外一个你?防己笑,明天早上九点,即墨路11号门口。

    第二日,无患早早就等在那里。远远看到防己扎起头发,穿着球鞋,微笑着走过来。
    11号玻璃工坊的员工开门看到她,大声招呼,木香,早啊!防己也挥手大声说,早!

    五。

    苏木香十岁时曾失足掉进花洄湖。

    正是水草茂盛之处,没人敢下去救。沉下,没有挣扎的痕迹,旁观路人渐渐散去。半小时后,苏木香毫发无损自己游上来。没有人相信她可以在水下闭气生存三十分钟,都啧啧称奇,不知神秘的花洄湖底到底发生什么。但小女孩自己好似全无感觉,只是湿淋淋的被拉上来,拧拧衣服上的水,然后若无其事的跑回家去。

    之后,倒没有特别之处。只是爱睡懒觉的习惯突然不翼而飞。每日早早起来上学。
    没有人知道,在沉下去的半小时内,她遇到了鲸群。花洄湖巨大,幽深,有无数神奇之处。她浮在水中,看到不远处的鲸鱼和他的同伴,他们庞大,震撼,散发着幽暗而神圣的光芒。木香却觉得很亲切,好像是在哪里见过,这巨大生物仿佛是她的伙伴,温厚的对她微笑。她感到自己听得懂他们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和他们是同类。他们不是普通的鲸鱼,他们是黍城之王。

    多年进化之后,他们已经可以完全使大脑分两部分轮班工作。他们不需要睡眠。他们的回声定位系统更加完善,可以区分更多不同环境。而喷气孔逐渐退化,他们可以完全自由的生活在水底。这种智慧生物善良温和,对小小的苏木香微笑,告诉她不要怕。他们是这个城市的守护者。

    苏木香平安归来,成为一个有秘密的人类。
    她不再需要睡眠,因为她可以轮流使用两个大脑。时间多出一倍。她又花了很多年时间来适应世界永远清晰的状况。开始感到厌恶,强迫的力量使她接近崩溃。成年以后,尝试做另外一个人。在夜晚,她叫做陈防己,守着一间小小酒吧。她耐心招呼客人,锻炼出叫人称赞的调酒技术。只有在昼夜交替之时,早上五点下班,离日班工作还有四个小时,她回家。在光线逐渐改变,天色亮起来,城市苏醒过来的时候,她觉得彷徨。

    没有什么是来不及的。对苏木香来说,有的是时间。
    因而对巨大的空旷的时间感到惶恐。认识一个世界不需要太久,也不需要太清晰。多出常人一倍的时间里,她独自一人在漆黑的城市里开着灯,独自一人在厨房做饭给自己吃,织一件毛衣,写一封长长的信,自己修理收音机和水管,花很久慢慢打扫收拾房间,慢慢洗衣服,听
    很多音乐,同自己说话,事无巨细的思考,同孤独感斗争。长大的过程太过缓慢。无法倾诉,长久之后就封闭了语言。她只觉得自己失去的,是无法形容,也无法估量的东西。

    但,这就是她生存的形式。沉默,平和,保持耐心,专注做一件事。
    驱除旁杂不必要想法,如不同的两个人在同一城市生活。就这样,慢慢接受下来。

    许无患二十七岁那年,有一日半夜他看到鲸群。
    是银色月光下,东海海面上突然出现的鲸群。他们发出奇怪的声音,无患隐约觉得自己听得懂这种声音。他们的身体非常美,他们游动,跳跃,嬉戏,在暗夜的月光下,像一个奇迹。无患觉得自己在做梦,但他知道,航海过程中看到鲸群是吉兆,他屏住呼吸,看着他们。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慢慢飞起来,朝他们飞去,然后成为他们的一员。他觉得自由。在海水里,他和同伴一起,用属于自己的声音,快乐的唱歌。他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过。也从来没有这么近的看到自己,用这样的方式感受世界。

    然后船发生了爆炸。他失聪,失明。难过,并没有太过悲伤。
    鲸鱼没有外耳壳,外耳道也很细,但听觉却十分灵敏,他们靠回声定位系统辨别方位。他们眼睛很小,没有泪腺。许无患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失去了一只眼睛,失去了眼泪。但他可以听到别的。世界上有许多许多声音是人类无法察觉的,他可以。大自然里有许多美妙,他在失聪之后才知道。封闭了声音的世界,和重新打开的世界。一千张陪伴他成长的唱片,和突然被感知并无法分享的天籁,他不知道孰重孰轻。他无法衡量。

    他读唇,靠形状辨别声音。奇妙的方式。
    容易出错,需要经验积累。他常常看到眼睛酸痛,仍然一片混乱。而后慢慢掌握技巧,可以分辨不同的人的讲话方式。再慢慢,可以应付日常生活。用剩下的一只眼睛,代替了失去的听力。没有嘈杂,没有噪音,世界换了一个面孔。开始常常觉得可怕。当外界没有声音传入,如同时刻面对自己一个人,这是件危险的事情,需要非常大的力量抵抗。他试图在自己和那个奇怪的世界之间建立一些规则。如儿童一样,适应新的,存在方式。一边怀念恶俗流行歌曲,一边告戒自己要站立得稳。

    某一日,他遇到了陈防己,并收到作为礼物的鲸鱼。
    他便知道,在鲸鱼守护下的黍城,有和他相同的人。这个白天在玻璃工坊里做着精美工艺的女子,也有着另外一个世界。任何一个人的另外世界都是独立存在的岛屿,无法被分享。但他们是同类,同类若遇见,就可以得到安慰。
    就可以,以明亮而隐秘的方式,在黍城好好生活。

    January 10

    慢慢绽放

    慢慢绽放

    (写给薄的生日。
    亲爱的,要穿越漫长的甬道,要有耐心和力量。
    而你如此美好,纯粹而坚定。所以会得到幸福。)

    一。

    花洄的十二月,白雪铺满山岗。
    松鼠和狼的脚印,踏踏的散落在树林。黑色大鸟呼啦展翅跃过头顶。天空是高远青色的蓝。世界安静得只有雪从树枝掉下的声音。操场女贞树的旁边,有人在挖洞。铁锹伸下去慢慢才可以拉起来,铲掉积雪,然后是硬土,很久才可以挖出浅浅一个洞。穿米色毛衣的男人,独自一人,像一只藏榛子的松鼠。去邮局路上的薄,无意经过。书包破了,掉了许多明信片,但遇到了苏以恩。

    苏以恩的木头盒子年代久远,雕花模糊。方方正正的一个,在雪地里很醒目。
    薄在旁边看了很久,看到他把洞挖好,盒子埋好,土盖好,铁锹放好,然后坐下来抽一只烟。小学校已经放假,秋千上积满雪,两层小楼灰扑扑矗立在那里,高大女贞静默沉着。苏以恩在寒气中听到一种声音,抬起头看到对面的女孩子在笑。那不是笑声,而是笑容慢慢绽开的声音。她黑发,眼睛格外明亮,穿着灰蓝色棉袄和蓝色围巾,很乖的模样。苏以恩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心里安定。薄指着已经盖起来的那个洞说:你以后还会来看他们吗。苏以恩笑,也许会吧。薄很认真的说,你要回来看他们,不然他们会很寂寞的。苏以恩说,好。

    苏以恩以前上课的小楼已经废弃。只有一个空壳,像一块巨大的化石。
    薄带他去看。上去的楼梯很残破,露出水泥板,没有扶手。二楼只有两面墙,东面还有半块黑板,墙上还有“止于至善”的标语。苏以恩说,我以前坐倒数第二排,上课总是在本子上画机器人和武打动作,于是就总是被罚站,就站在这个“善”字旁边。薄说,我以前也坐倒数第二排,上课总是往窗外看,雪太厚,什么都看不到,还是喜欢往外看。说完就笑,朝苍茫远处望。她站在已经消失了的窗边,再向前一步就是空。

    苏以恩再一次听到那种笑容绽开的声音,像空气中划过一道温暖的光。
    他看到薄在笑,古怪狡黠。下一秒,她就像一只鸟张开翅膀,俯冲向下。厚厚的雪压下去的声音。一瞬间闪过的影子。苏以恩站在二楼,看到她扑倒在雪地上,张开双臂,像只蝴蝶静静歇在白色花朵上。刹那间,他觉得心脏有些什么砰然裂开,有温热液体缓缓流出。他只是慢慢下楼,走到薄身边。扑在雪地的女孩闭着眼睛,嘴角向上,脸上有满足的表情。苏以恩等了一会,轻声说,可以起来了。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微微笑擦掉满脸的泪。苏以恩觉得好似在梦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在梦里,他给她一个很大的拥抱,全世界就停止在那里。

    傍晚时候,有炊烟升起,他们走到镇上吃火锅。
    店里很温暖,热气腾腾淹没了很多人的脸,充满幸福的香味。穿绿色厚棉袄的女孩笑嘻嘻的跑过来站在他们面前。薄笑,呐呐你又饿了啊。苏以恩故意皱眉头,苏又绿,下次不要像一只鬼一样冒出来。苏又绿自己坐下说,跟你学的!你怎么突然回来也不通知我?还有,你们怎么会在一起。还有,吃火锅也不叫我。还有,我要吃鱼丸金针菇笋和菠菜!啦啦啦。苏以恩说,有你的地方永远是个鸟窝,叫不停。

    苏又绿的哥哥苏以恩,少年离家,多年以后悄悄回来。眉眼依旧,平头,爱笑,灰色毛背心,随时从口袋掏出糖来分给小朋友吃。仿佛从未离开。苏又绿问,兄台,你回来做什么呢。苏以恩一边捞着刚刚丢下去的蘑菇一边平平常常说,回来就回来了呗,总是要回来的嘛。这一顿饭之后,苏以恩留下来,苏又绿消失。兄妹俩好象两条交叉的线,偶尔相遇,然后离开。薄站在这个交叉点上,觉得奇异。苏以恩带来陌生的颠簸的时光,苏又绿带走多年熟悉的温度。薄怅然若失,在花洄银白色的天空下,想起昏黄的灯光下的笑脸和声音,心里一片寂静。

    二。

    薄:

    花洄冬冷夏热。雪与阳光都充足。

    有时影子很长。有时看不到自己的脸。有时说不出话。有时雨下得很大。
    冬天到来的时候,我看了很多故事。世界上总是发生很多故事。唐恩和陶走在欧洲的教堂里的时候,我在路边遇到一只飞墙而过的猫。呐呐在做着一个杀手和小孩的梦的时候,我在吃一只开始很贵的苹果。long给小宝宝拍照片的时候,我在街道上听到一支叫人心碎的歌缓缓放出。在光线穿过眼睛,在天空变得暗淡,在脚步渐渐散去的时候,我看到角落里熟悉的脸。后来我发现那是小时候的我。她跟了我很久,不说话,也不愿离开。

    有时候要出差。出差的时候,就要坐火车,汽车,公交车。
    就要走很多路。脚就会受伤,就会流血,就会痛。下雨的时候全部湿掉,就穿着湿掉的裤子和鞋子一直走,感觉不到脚。总是凌晨以后睡觉,就感觉不到自己。路过很多很多的街道,有很多好听的名字。在好听的名字后面,有很多故事。这些故事曾经发生,但我不知道。我是异乡人,只能猜测。我是一个寂寞的异乡人,会想念另外一些人。那些人有的消失了,有的在远方,有的从未遇见。

    经常耳鸣。瞬间,什么都听不到。世界被隔离开来。
    于是常常感到抱歉,问对方你刚才说什么。于是他们常常觉得我心不在焉。声音像是可以飞翔的东西,失重之后就飘走了。若我也可以失重之后飘走,会飘到哪里去呢。耳鸣之后,往往说很多话。像是着急补充那些消失了的声音。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可说。关于一切,我都没什么可说的。跟着我的那个小时候的我,是个很沉默的小孩。有很多疑问,从来也不问。后来慢慢的,我说了太多的话。慢慢的,就觉得空洞。慢慢的,声音在进入耳朵之前,就飘走了。

    没有声音,就像金鱼一样。独自游来游去。无法倾诉,也无法靠近。
    有时我想请求他们原谅。又觉得,这都是注定的事。他们死去,而我需要接受。


    三。

    薄养过很多金鱼。
    苏又绿养过几只兔子。
    他们都是沉默的动物。金鱼生命力很顽强,可以经久挨饿,不换水也照样优游。兔子则不管荤素,什么都吃,消化功能极好。可是它们像是不需要任何死亡原因,就可以突如其来的死亡。后来她们再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死亡方式,所以不再养任何宠物。这种像釜底抽薪一样的事情,以平常的面目一而再出现,以至于薄和苏又绿经常在宿舍里对着水缸和笼子愕然失措。心脏被掰开,一瓣一瓣,然后坠落下去,不知道到哪个角落。

    苏又绿曾经问,为什么要死呢。
    薄想了想说,非死不可,它们。不可能活。
    苏又绿问,是为什么呢。
    薄说,大概只是,想死去的它们,遇到了注定养不活它们的我们,所以就是这样。
    苏又绿说,也许是,想死去我的我们,遇到了更加脆弱的它们,所以代替我们死去。
    薄说,像一个诅咒一样,像一个陷阱一样。只有遇到其他人,它们才可以活着。
    苏又绿说,那我们要遇到什么,才可以好好活着。

    苏以恩回来以后,在洛阳溪街开了一家宠物店。
    大群的狗,猫,老鼠,兔子,乌龟,还有蜥蜴。苏以恩一人兼老板,清洁工和医生。每天都很热闹,高大的牧羊犬被主人送人洗澡的时候总是对一只荷兰鼠龇牙咧嘴。黑耳朵的兔子对拉布拉多犬的食物觊觎不只一日,一旦有空就去偷来吃得咯嘣咯嘣响。而慢悠悠的乌龟则像个学究,对谁都采取漠视态度。薄经常在店里玩,洗澡完后帮它们吹干,剪毛,或者涂药膏。现在做起这些事都非常熟练,而且那些家伙们都生龙活虎。薄暗自想,他们活着应该是因为苏以恩吧。而一个可以使这些生命都活得快乐的人,该有多大的力量啊。而这些事情已经不能同苏又绿讨论。因为她已经消失了多日。

    苏以恩对于妹妹的消失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一如当初苏又绿对哥哥一样。
    他好脾气,耐心给肠胃不好的猫喂药,给生了皮肤病的狗涂乳液,给怕冷的兔子做厚厚的垫子。甚至还空出时间还薄做了有趣的扁帽子和帆布包。薄看着那两只鲜红色的东西,吓了一跳,这是给我的吗?当然,苏以恩说,不觉得好看吗,不喜欢吗。薄说,——好看。那就要经常戴呢,多帅啊,苏以恩说。他笑起来很卡通,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个男人像个小孩一样爱玩模型,画漫画和抱着小狗睡觉。在过去那些不知名的岁月里,他经过自己残忍而甜蜜的青春,遭遇颠沛流离的孤独,和无法穿越的存在之伤。但是现在,他看着不大情愿的戴着红帽子的薄,她瘪着嘴,又好笑,而他觉得岁月静好。

    雪没有融化,迎春花已经开始冒出来,金黄色星星点点,十分讨喜。淡淡阳光贴在街道上和树上。薄的生日就是这样晴朗和煦的日子。
    宠物店关着的门上贴了一张纸,写给薄,没有字句,只画着草草的地图。薄握着那张纸走啊走,就走到了小学校的操场上。秋千新涂了漆,红彤彤很醒目。更醒目的是一个好胖好可爱的雪人。头上戴着扁扁红帽子,黑眼睛该是围棋棋子,嘴巴应该是纸剪出来的,已经笑成了半圆型,手叉着腰,雄赳赳气昂昂的站着。她还戴了一个工作证一样的牌子,写着名字:薄。薄哈哈大笑,苏以恩站在旁边,抱着一只小小哈巴狗:嗯,送给你的。

    薄很惊讶,送我小狗——可是——可是。
    苏以恩说,不要可是,要好好待它,把它喂得胖胖的,健康快乐。
    薄说,苏以恩,你不知道,我不能养活任何动物。他们会死的,会死的。
    苏以恩说,不会。你肯定会把他养大养胖的,不要担心,我会看着你的。
    薄沉默,然后慢慢说,你知道呐呐和我一样,养死了很多动物吗。我们的生命太薄弱,而且有太多黑暗,承担不了爱和被爱,所以不能拥有另外一个生命。我在想,为什么呐呐消失了。也许就是因为,她承受不了自己。
    苏以恩也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不是这样的。有时候一个人离开只是去看看风景。养好一只小动物需要爱的能力,你们俩都有这种能力,只是不知道怎么用好它。而这种东西是可以锻炼的,慢慢就会了。事情想得太严重,会错过很多惊喜。
    薄说,可是,我无法再面对。如果他又死了。
    苏以恩说,他不会死的。你要相信我。
    薄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突然决定试着去相信他。
    苏以恩说,给他取一个名字好了。
    薄说,那叫他苏以恩吧。
    苏以恩说,好。

    花洄的春天总是格外鲜艳。桃花开得铺天盖地,柳树上气不接下气的就绿起来。
    叫做苏以恩的小哈巴狗长成了肥肥的家伙,整天跟着薄跑来跑去,像一只软软的厚垫子。并且和宠物店的小家伙们玩得不亦乐乎。薄在旁边看着他,觉得非常美妙。给他喂骨头的时候就叫,小恩小恩,来吃饭。苏以恩在旁边认真的说,我不吃骨头我要吃肉。薄就大笑。这样的时候,很想告诉不知道在哪里的呐呐,回来看看。苏以恩看到薄低下头的表情,笑一笑,转头去继续喂食。

    薄给苏又绿写电邮。不知道她看不看得到。

    苏以恩特别懂得享受,自己翻过身,肚子朝上,然后就朝我叫唤,示意我给他按摩。我看书的时候,他就叼一个球眼巴巴的看着我,在我脚边蹭来蹭去,要和他一起玩。做饭的时候,他就在厨房转来转去,表情严肃,好像在审查,有时候又很慌张,大概着急我把菜炒糊了。晚上睡觉,喜欢像个肉球一样趴在我身边,湿湿的鼻子对着我,还打呼。早上自己醒了还不算,还要把我舔醒。有时候睁开眼,面前就是他的一张大脸都吓我一跳。有时候他犯了错教育他,他就会低头认错,特别惭愧的样子。但是有时候也会哭,眼泪吧嗒吧嗒的流。就是这样的,一起生活,互相依赖。就是这样的,像一个人说的那样,学着去爱他,也爱自己。呐呐,你现在走到哪里去了呢,你身边有没有一只可爱的热乎乎的眼睛黑亮的小狗呢。

    四。

    薄:

    生命是个黑暗的茧。钻出来的变蝴蝶。
    以前我和呐呐扼杀了很多蝴蝶。后来我想,就这样,把自己给扼杀了。在17岁以前死去最帅了。可是我已经过了17岁很久。少年的混乱与激烈都像潜流一样,埋在地下。不去挖掘,就静静的流淌。不会死去。27岁也不会死去,37岁也不会死去,47岁也不会。想到要面对如此冗长的时光,会有轻微的厌倦。像看到渐渐燃烧尽的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如果有足够的强大和耐心,如果有。如果有没有卑微没有伤害的世界,如果有。如果有始终温暖驱散黑暗的光,如果有。如果有只属于我的绝对的爱,如果有。

    如果有,我还是我吗。如果没有,我还是我。

    呐呐的离开并不是突然发生的。她是随时可以离开的人。我也是。
    而我还在这里。和苏以恩一起,照顾着猫猫狗狗,过着看起来很幸福的生活。也许真的就是很幸福了。眼泪少了,笑容多了。安静的时候多,就忘记了绝望。飞驰而过的那些伤口,梦里那些死亡和哭泣,深夜窗外的树影,或者某些残忍的言语,像羽毛一样,落下来,然后再落下去。我是一个新陈代谢过于缓慢的人,在神经末梢尚未察觉之前,眼睛已经看到了结局。所以需要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去转一个弯,或者决定继续向前走。当我看到我的小狗因为跑得太快,来不及停下就撞在门上的时候,我觉得我和他很像。

    苏以恩是这样温暖的一个人。有时候我觉得惊讶。
    我们渐渐习惯不去猜测和询问过去。像一个认真的小孩,仔细的对待他的玩具模型。仔细的研究,拆卸,重装,发动,看着它跑来跑去,就会开心。世界上再没有其他更大更重要的事情。这是相互依赖和信任的关系,曾经对我来说,已经失去和以为再得不到的关系。等同于爱,是奢侈品。你永远不会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所以我常常不会有期望,也很少失望。而苏以恩是这样一个拥有平和的热情的人。他不着急,不被回忆牵绊,也不猜测后果。像是沙漠里突然出现的人类,带着指南针和水,你会不由想跟着他走。某一日醒来,看到我的小哈巴狗苏以恩黑亮亮的眼睛瞪着我,就揉揉他的头,再安心的睡去。闭上眼睛,觉得可以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

    心安处即是家。世界的尽头,在脚可以丈量之地。

    五。

    有一日,薄梦到了苏又绿。
    是在一个火车站台上,薄下车去透透气,看到站台旁边的荒地上有熟悉的身影对着她笑。她走过去,看到苏又绿坐在石沿上,散散的样子。薄问,呐呐,你在做什么。苏又绿说,在找我的树。我的树走丢了。薄说,没有找到吗?苏又绿说,找不到了,我再也找不到了。说完就哭起来,哭得很凶。薄说,他长什么样呢。苏又绿说,就是那样啊,就是我的树啊。笑起来特别好看的树啊。手特别暖的树啊。薄说,他怎么走丢的呢。苏又绿抬起头来,轻声说,他不要我了。薄正想伸手去牵她的时候,她慢慢变成了一棵树的模样,然后渐渐变得透明,最后消失在眼前。

    那时候是夏天。阳光明亮得好像全世界的光都集中到了花洄。树绿得要冒出汁水来,一切颜色都很沉,像被调整过的浓墨重彩的油画。有时候却又格外轻盈,似乎可以飞到天空去。苹果和西瓜都特别甜。世界的气息很旺盛。往年这个时候,薄同苏又绿正在大吃雪糕。

    薄同苏以恩说,呐呐也许过得不好。我梦到她在哭。
    苏以恩说,没关系,只要你自己不哭就好。等她哭过,自然也会好。
    薄说,总有很多时候想哭。觉得自己太卑微,太无力,或者软弱,或者脏。
    苏以恩说,婴儿刚刚出生的时候,就会哭,脏兮兮,又渺小,什么都不会。后来就会动动小手,动动小脚,后来会自己吃东西,会走会跑,会说自己喜欢或者不喜欢,就是这样长大了。后来他们知道自己可以顶起头上的天空,知道可以自己改变历史,还是会哭。因为他们是人嘛,是人就会有软弱的时候,只要不要以为自己可以撑起全世界就好了。你看小狗,他那么小,但是开心,因为他有水喝,有小球玩,有人爱。扭扭屁股活动活动腿脚就很幸福了。

    薄说,我觉得你会像待小狗一样照顾你将来的孩子的。
    苏以恩哈哈大笑说,有什么不对吗。我照看他的身体健康,关心他心情好不好,讲故事给他听,教他在正确的地方吃饭上厕所。这样教小孩子应该也是没错的吧。
    薄说,…………你会是很好的——爸爸。
    苏以恩说,嗯,我也觉得。我想要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天天在家吵吵闹闹,然后我就以爸爸的高大形象去调解,教育他们要相亲相爱。后来他们都生活得很幸福。
    薄说,哈哈。我想他们是会幸福。
    苏以恩说,嗯,你也要幸福的。

    花洄的湖水涨到最高,所有的小孩都跳进湖里去游泳的时候,苏以恩过完他的生日。然后邀请薄搬进他宠物店后面的房子。一起煮饭,一起打扫。薄在考虑中,收到了苏又绿的邮件。

    亲爱的薄。我到了这里,花洄的最南边。受了伤,流了很多血。遇到了卡帕。
    卡帕是理想中的人。善良,温暖。不过一如既往的,我失掉他了。你知道的。
    就是不断的错失。因为不能掌握,无法承担,不够强大,或者是,太过灰暗。
    这样的因素发酵太久已经变酸。我在海边站了很久。有片刻完全失去了意识。
    有一次昏迷,在昏迷中看到卡帕。我抱着他大哭,他说,你不要再来。再见。
    有时候无法入睡。就只有黑暗。在黑暗中,我看到很多鬼魂,我也变成鬼魂。
    脆弱而丑陋的鬼魂。在见到光的瞬间,消散成为粉末。后来我醒来,使劲哭。
    梦到你,和你的柔软小狗。转了很多圈很多圈,小狗跟我说,就转回来好了。
    在另外的时空,被拯救。痛,然后被拯救。我想回来,想和你们一起吃火锅。
    但不是现在。现在我正在生长新的皮肤,正在寻找我丢失的那棵树。等着我。
    亲爱的,你是那么的美好。我知道你和小狗都会幸福。请多珍重。我爱你们。

    薄把邮件给苏以恩看。他说,那就等她回来吃火锅。
    薄说,你不着急吗。
    苏以恩说,不用着急。你们俩都不用着急。
    薄说,我不知道。好多事情过于缓慢,失掉了耐心。
    苏以恩说,我知道。桃树三年结果,杏树四年。树都有自己的生长周期,需要长久等待。你是一棵缓慢成长的树,不需要急,等待绽放的那一刻,必然绚丽,温暖美满。
    薄说,会老去吗。会等到老去吧。
    苏以恩说,没关系,我最有耐心。而且,我们会一起老去。

    November 18

    逃亡记之:R。(全完)

    R。

    R城很普通。
    R城的特点就是,太普通。
    像所有发展中的小城市一样,街道里塞满了人。路边到处是小摊,小门面的服装店和美发店也随处可见。穿着沾满灰尘的高跟鞋的女人和廉价西装的男人正面带微笑的打量着不知道哪里。小巷子里的竹竿上晒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脏兮兮的猫和狗在街边跑来跑去,放学的小孩子手上端着塑料的一次性碗吃着豆腐块。这里无比亲切又无比陌生。

    茶生路过碳烤的小摊,想买一串鸡排吃。老板拿了一串,她觉得不大新鲜,又拿了一串,她觉得太薄。老板油腻的手收回去没好气的说,都到了这里了,还挑什么挑。茶生诧异:这里怎么了。怎么了,老板干笑,这里是地狱。茶生笑,是吗,比我想象中好多了嘛。老板看着她,然后表情严肃,你不知道?这里就是地狱。

    这一刻,茶生想起了一些事。
    前一天的梦里,有一个没有面孔的男人跟她说,知道地狱是什么样吗。其实地狱就是,把你这一生中最悲伤最惨痛最尴尬最恶劣最难以忍受的时刻再过一遍,并且,无限重复的过下去。茶生那时候也笑,还问,那么天堂就是相反咯?那个无脸男冷冷的说,你没有资格知道天堂。然后就消失了。这样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提示。然而,过于真实似乎会显得荒诞。

    不需要过多证明,茶生就知道,她的地狱已经开始。
    从幼儿园时期被欺负的噩梦开始,茶生一点点重新长大。已经经历过一遍,那么就应该可以经历第二遍吧。——这样的想法,是不是人类对于罪的态度,于是开始堕落了呢。——或者是对于痛苦的态度,于是百忍成钢了呢。茶生在R城,这个实在没有突出特征的地方,突然认同了那个无脸男的说法。

    然而还得继续生活。
    没有想到的是,她在一家小的唱片店看到了一个人。她看到那个人的第一眼就觉得,那是她要找的人。短而竖的头发,浓眉,眼睛很亮,干净。不大笑,但笑起来非常温暖。他的名字叫卡帕。茶生有点发愣,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即使是在别的地方遇到,她都不知道,更何况是在这里。她盯着他看了很久,觉得世界很安静很安静。卡帕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去继续整理货物。茶生呆了一会儿,短暂的失去了意识。然后去拿了一张封面诡异的CD走到柜台。
    卡帕说,很少有人听这个。
    茶生说,我走过一些奇怪的地方,后来就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人。
    卡帕笑,也许是因为你是个奇怪的人,才会遇到一些奇怪的地方。
    是吗。
    大概是。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偶然来到R城。
    那你呢,你是怎么来的。
    我出生在这里。
    不。没有人出生在地狱。
    哈哈,这是你的地狱。不是我的。

    总之,这不大容易明白。但是不明白也没有关系。
    在这种新奇的也许可以叫做“回忆”的地狱生活中,茶生再一次认识到她小时候是个怎样的小孩。事实上,她以前根本就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然后对她进入到地狱这件事情一点都不感到奇怪了。想起一个哲学家还是一个神学家说过,自杀是世界上最大的罪。因为它否定了全世界,并抛弃了全世界。当时她看到这句话还想,你怎么不问问他是为什么否定并抛弃了呢。现在她觉得,原因并不是那么重要。而那个人,也许永远不会懂得这种否定是为什么。说起来,这只是一种选择而已——生活在世界,或者生活在地狱,是一种选择。就个人而言,倒没有别的选择——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茶生有点糊涂,又觉得只是因为感冒了的关系。

    她天天到卡帕的店去聊天。
    卡帕有一天说,火星你是回不去了。你打算怎么办。
    茶生说,不知道。想了想又问,难道R城是可以离开的吗?
    你可以来,当然也可以离开。
    那岂不是所有来过的人都离开了。
    那可不一定。——你想离开吗。
    ——现在不想。
    为什么。这里是你的地狱。
    ——不知道。但是,我不想。
    所以你看。
    ——是啊,我真的不明白。是习惯了吗。

    茶生不能肯定留在这里是因为卡帕。那似乎不是一种爱,而是一种依赖。
    那么那些留在地狱里的人都是因为什么呢。对自己的痛苦上瘾,还是舍不得。
    茶生的经历已经到了十五岁。她发觉忍受变得越来越难。因为痛苦越来越清晰。当她还是五岁的时候,哭或者伤口都不会造成强烈的意识,小孩子很容易忘记昨天的摔倒。甚至到了十五岁,那些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因为心智的稚嫩并没有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可是现在不一样,现在茶生是在重复。那些小小的,易逝的尴尬和悲伤是被已经长大成人的她在观看。越观看,越清晰,越清晰,越显著,越显著,越毁灭。这样下去,即将面临的十五岁以后漫长而艰难的岁月,将更加不可揣测。

    茶生突然想到,也许天堂里的人都是没有记忆的人。
    就最近一次的情况看来,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她的意志会被吞噬掉。
    她去问卡帕,那些留下的人是怎么样忍受住一次次的反复的。
    卡帕说,他们不得不。有些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就像是被虐待的牲畜。
    茶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他们是因为没有地方可去。逃也逃不掉。
    卡帕说,至少可以回去你来的地方。
    那个地方已经不再是我来的地方。
    那就找个新的地方好了。

    ——我可以留下和你在一起吗。
    不可以。
    你不喜欢我。
    我没有不喜欢你,也没有喜欢你。
    可是我喜欢你。
    那是你的事。
    是。我的事。——你等那个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有时在等。有时不。

    十五岁这一年过得很慢。
    痛苦被分为很多小份,一点一点的像刀锋一样慢慢割着。格外清晰,像是被强迫看自己曾经有多么的丑陋。成长是这么丑陋的事情。有太多不愿意重复甚至不愿意再想起丝毫片段的事情。茶生想,我没有这样的坚强,可以再一次经过。而卡帕说得对,人们因为惯性留在这里,然后被地狱吞掉,再也离不开了。他们永远生活在过去并不是因为愿意,而是他们一直回头看,回头看,后来就再也回不到现在了。

    茶生发起高烧。高烧得晕晕乎乎的时候,她走在街上,眼前一黑。
    她又梦到了那个无脸男。他说了很多话,但是她都不记得了。她什么都不记得。
    只是记得要离开R城。她的逃亡即将结束。她醒来,去向卡帕告别。她说,我会一直记得你的。卡帕说,你不会。茶生,你不会记得我。因为我没有存在过。茶生离开R城,没有回头。

    R城在她身后瞬间消失。

     

    November 15

    逃亡记之:E。

    E。

    从某种意义上说,E城没有外来者。
    E城是个自治区域。E城只能是个自治区域。
    从N城到T&T城,都有因为喜欢而定居下来长久生活的人。
    而人们在去E城之前都会仔细计算好离开的时间,并力求准确。

    E城被群山包围。入口是山谷里一道特殊屏障。
    它是一个时间膨胀区域。即,在E城时间流逝得比其他地方快得多。外面过两天,里面已经是两个月。反过来,在里面两个月,外面才过了两天。对此人们没有任何正面负面的评价——你不能评价一个奇迹的存在。所以,像茶生一样,各种面目模糊的人游荡在E城,他们总是有各种奇怪的原因。

    茶生遇到的第一个女孩丸子,是来做生活史研究的。遇到第一个男人鲸井,是来短期学习某种技术的。还有一些采集民谣的,微生物调查的,做植物标本的。据说呆在E城时间最长记录是四年。那不过是外面的一个半月。像茶生这样漫无目的的人比较少。她和丸子一起,在各个山谷间跑来跑去,拍一些照片,记录些有趣的细节,询问一些问题。但这里的人们并没有特殊之处。鸟语花香之地,丸子说,其实很美好。如果他们不经常问我一些我回答不出的问题的话。

    是什么问题呢。
    就是,你的家乡,时间是怎么过的呢。
    哈。
    是。生老病死,都是一样。
    嗯。如果你不是游走在两个之间,就没有区别。
    还有,你那里也跳舞吗,吵架吗,哭吗,小孩子也调皮吗。
    你可以回答,不,我们都很平静。因为时间太长了,大家都成了化石。
    哈。也许我下次可以这么回答。

    E城历三三五七年十月,鲸井并没有算对应的日期,只是按照E城历法,在一家咖啡店过生日。有很大的草莓蛋糕,供应很多咖啡冰激凌,松饼应有尽有。鲸井的同学们都很热情。有一个女孩子拿着麦在唱《同类》。声音很优美。雨后的城市寂寞又狼狈/路边的座位它空着在等谁/我拉住时间它却不理会/有没有别人跟我一样很想被安慰/风停了又吹我忽然想起谁/天亮了又黑我过了好几岁。

    茶生捧着热腾腾的茶,突然对丸子说,我想起,欧几里德有个定义,当一个数量数倍增加,能终于超出另一个数量时,这些数量是同类的。所以一和一万是同类,但零和一万就不是同类。所以很多房屋和一座城镇并不一定就是同类。所以关于这个概念,很多时候我们会误会。
    丸子说,误会有误会的好。
    茶生说,是的。除了一些会感觉尴尬以外。
    丸子说,那是怎样。
    茶生说,人们总是有很多共同点。初恋失败,工作压力,身体病痛,家庭纠纷,很多。但总有一些事,是仅仅只发生在你身上的,其他人不会遇到。不可解释,不可倾诉。这时候,你的态度和反应就会成为:不被理解的,怪异的,做作的,不必要的,被忽略的,不屑于人的。这时候,你就会尴尬。
    ——是。在时间与时间之间流窜,也会尴尬。
    嗯。在快,慢,与停止之间。
    啊。但时间不会停止。
    会。在某个黑暗的洞穴里面,时间是封闭而停止的。
    你遇到过吗。
    多年以来一直在那个洞穴里面。我的时间在某个部分是停止的。
    那么,你在里面干什么。
    忍着。因为黑暗与疼痛会一直持续。只是时钟不再走动。
    那么什么时候会出来呢。
    茶生微微笑,退后两步,伸开双臂:看看。
    看什么?
    看这个黑暗的洞穴,永远都是我随身携带的包裹。

    鲸井过来请她们喝酒。脸红红,眼神涣散。
    他说,不醉不归。
    丸子说,你可以归了。
    鲸井说,我从来没有喝醉过。从来没有。
    丸子说,是你从来不知道自己醉过吧。
    鲸井晕晕乎乎的说,这里,E城这个地方,老觉得它是宇宙中独立漂浮的一颗胶囊。你在胶囊中,看到外面无限大的星空,你怎么可能醉呢。你不会醉的。你看那么多恒星,行星,星云,爆炸,还看到宇宙塌缩呢,你不会醉的。所有人都是清醒的。因为他们总是想着生活在别的时间,别的空间的,别的人。
    丸子说,其实不管我们在哪里,我们总是生活在不同的时间区域里。
    茶生说,嘿。每个人的时钟都是不准的。
    鲸井又迷迷糊糊说,我今天二十五岁。我二十五岁。
    丸子说,这是好年纪。青春年华。
    鲸井笑,是啊。好年纪。而且我还可以重新过一次。哈哈。

    咖啡店唱歌的女生又换了一首《旅途》。唱给所有把气球丢失的孩子。
    她让人想起薄。薄唱歌的时候,声音轻轻,高潮部分则非常激昂,镇定的激昂。
    茶生总是遇到这样的人。声音让人想哭。因此她可以哭。她曾经收到过一张CD。那里面有很多欧洲的美丽照片,旅行的脚步,还有一些私人录音。那些录音,让她在深夜的时候,泪流满面。那个女孩在离她近十个小时时差的地方,在阳光下,雪地里,慢慢的走过。她那时候留下的声音,使茶生在任何时候都心里柔软。

    荷生的录音。
    ————你看过了许多美景/你看过了许多美女………
    凌晨三点的街上,在积雪的街上,一个人轻轻哼着这首歌。
    ————你迷失在地图上/每一道短暂的光阴………
    没有再继续唱下去,因为出发的时间已经到来。
    ————两个人的脚步踏在很厚的雪上,清楚的发出声音。夜里的城市很安静。只有隐约的车上,和遥远的喇叭。我们背着沉重的行李,等在站台上,暴露在寒风里。两个人都拿围巾挡着了脸,所以看不到对方的眼睛。
    ————城市里有很多雪白闪亮的天使,我们站在他们的翅膀下面,远远的看着河对岸的烟火。一切是那样的绚丽,虽然幸福,明天就会来临。我也还记得街边弹吉他的艺人,每拨动一次琴弦,就能讲出一个故事。他总是让我想起这首歌。
    ————旅行的意义,我找了很久,我还是会继续找下去。无论下一站,会在哪里。

    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茶生对丸子说,在逃亡途中,常常不会记得时间。甚至不记得在哪里。
    可以记得的总是一些面孔和声音。我便是这样的,依赖着它们的人。
    离开E城出去,日历只撕了一张。而却像以三十倍的速度老去。

    November 11

    逃亡记之:T&T

     

    T&T。

    其实人们总是愿意相信传说。譬如,他们总是愿意来到T&T城。
    这里的特殊之处很明显,就是每个人都天生有他们的另一半。这就足够了。
    人们以为这里爱情的唯一模式:青梅竹马。据说爱情只有两种可能。另一种是一见钟情。

    不是像你想的那样的。
    男女人数并不相等,因为还有同性恋。你并不能一出生就知道谁是那个Mr.right和Mrs.right。离婚率也不会比其他地方低。生活的满足感也不会比其他地方高。寂寞或者宣称寂寞的人比比皆是。总之只是说,你注定会有你的另一半。即使是分手或者离婚之后,你也注定会有另一个另一半。这一切发生在,你遇到他(她)的时候。你遇到那个人,你就知道了。

    这种神秘力量导致许多来到T&T城的人都眼睛发光,不放过任何一个他们看到的可能对象。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他们不知道,这种事情发生在游客身上的几率是有限的。同其他城市发生的几率一样。当然这并不会阻挡人们的好奇和期待。在车上,大家都在讨论这样的事情。不久之后,在离开的车上,他们仍然讨论这件事情。毫无例外,遇不遇到都无所谓,似乎重要的是有这样的心情。

    茶生住在一个很小的旅馆里。那里的前台,后勤,老板是同一个人。
    茶生要骑车去走走T&T城最长的一条路,他就借了一辆车给她,同她一起去。很多地方都有叫做漫长路的路。T&T有全国最长的一条,是这个城市的对角线之一,骑车要骑整整一天。沿路有一些小摊买速食和饮料。很多火车轨道与它相交,因此有时候需要停下,等火车过去。车上车下的人两两对望。大半路程其实是杂草和荒地,把这个城市分为两部分。茶生和陈有时候会说几句,有时候就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向前骑去。

    陈是个不多话的人。看起来缺少热情。
    整条漫长路都有充沛的阳光。还有翠绿的植物。茶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只是觉得,应该去。中间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就坐在木桩上晒太阳喝水。茶生说,旅馆的枕头里塞着什么,有一股特别的味道。陈说,连翘,利眠。茶生说,可是我昨天做了三个梦,都梦到一个人,然后就醒了三次,再也睡不着。陈说,梦到他做了什么。茶生说,梦到他骑车经过,在画室里画画,在学校门口吃早点。陈说,是和你很熟的人吗。茶生说,其实不熟。以前喜欢过,虽然总共说过的话不到十句。陈笑笑,然后说,我们走吧。

    骑到终点茶生的腿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吃饭的时候,陈突然说,人们在T&T城梦到的人总是不会真的在T&T城里。
    然后又说,T&T城的传说并不一定真正发生在T&T城里。
    茶生说,我知道。那个人不在这里。
    陈说,你也希望遇到一个人吗。
    茶生说,暂时不。
    为什么。
    因为遇到以后的问题,才是真正的问题。
    一般人都知道遇到以后要怎么做。这是一种本能。
    是的。我缺少这种本能。其实缺少很多种本能。嘿。
    嗯。那你把它当作一种技巧好了。
    你学会这种技巧了吗。
    我不用学。我生长在这里。
    啊,对。
    骑车走过漫长路这个传统,大部分人都不会去实现。
    也许他们觉得浪费时间。
    嗯。他们不知道这才是第一步。不然你不能找到那个人。
    啊。
    嘿。这是我们的传说。
    嗯。
    T&T城和别的地方的区别在于,它有一个传说。而不是别的什么。
    嗯。
    仅仅是有这个传说。至于真实情况,倒是没必要清楚。
    嘿。
    遇到以后的问题,在哪里都是一样。
    是。
    所以不如趁着这个传说,先去遇到好了。
    哈。
    传说不过提供一种可能性。
    陈。
    嗯。
    你今天说了很多话呢。嘿。

    茶生很多夜都不能睡。做很多很多梦,惊醒,无原由的紧张。只能去外面晃晃。经常路过便利店,就在那里泡面吃。T&T城有特别的素食面,用了很多菌菇和草药,非常香浓。有一家便利店的女孩子长得很甜美,叫做半夏。经常告诉茶生哪里哪里的粥最好吃,哪里哪里的噱头太大名不副实。有时候,她们在那里讨论最近周围有哪几个游客真的遇到了真命天子。半夏说,你不知道,当时他们一起走进来,都要买一瓶水,然后两个人看到对方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事情发生了。你不知道,那种眼光绝对是化学反应的结果。茶生笑,是啊是啊,他们出去的时候,已经是成为一个人了嘛。半夏说,你不相信我。茶生说,我相信。什么都可能发生嘛。半夏说,嗯,所以你要仔细点,不要错过了哦。茶生说,你呢,你知道你的那一个了吗。半夏说,知道了。所以我现在见不得人家形只影单。哈哈。

    茶生其实并不知道T&T城到底是怎么回事。估计永远也不会弄明白。
    但半夏坚持这种神秘是存在的。她说,当你进入T&T城的时候,有另一个人也同时进入。只是在不同的入口方,以不同的方式。所以,你们在这里的期间,你们同时存在。你需要走过不同的街道,小巷,去不同的店,和不同的人认识,直到你遇到他。每个人都有机会遇到自己的那个人。但不是每个人都有结果。很多时候,你们会在不同出口,以不同方式同时离开,也许再也见不到。

    而那个人,有很多可能性。
    在某一个转角给你指路的T&T城居民。在车站和你一起坐车的游客。在你的家乡给你打电话的人,在那一时刻,他也同时进入了这里。你在这里想念着的遥远地方的人,他就在此时存在在这里。在你梦里出现的人,你们同时在这里。
    是这样的遇到。

    茶生,我们的传说并不是:在这里,你会和你的另一半厮守到老,甚至也不是:你会遇到你的另一半。我们的传说只是:你注定会遇到一个人。不管他是谁,他在哪里。当你遇到他,你会知道。也许,我们的区别不是遇到和不遇到的区别,而是你知道你遇到和你不知道你遇到的区别。
    我们的传说不是一个传说。

    茶生想起很多人。很多面孔,声音。
    茶生说,嗯,我曾经遇到过他。然后和以前遇到的许多许多人一样,丢失了。
    很多人注定是会遇到的。很多人注定是会丢失的。而我将要离开这神秘之地。
    也许下一次。下一次在丢失之前遇到,我要知道。

    November 07

    逃亡记之:A。

     

    A。

    像你所看到的那样,你什么都看不到。
    每天有一半的时间,A城完全浸泡在浓雾里。另一半时间,非常明媚。
    每个人都有像蝙蝠耳朵一样的感应器。每个人都习惯在失明与清晰间自在行走。

    见识过早上细碎凉薄的雾以后,茶生就开始中午起床。下午是很多城市永远不会有的那种明亮清澈的时光。A城是旅行者最满意城市之一。有二十四小时旅行热线接听。丢失任何财物,无论贵贱,由旅游局原价赔偿。所有服务生都年轻美貌,态度谦卑。室内桑拿和海滩上所有食物饮料全部免费。香料和特色服装价格低廉。所有居民都热情好客。空气中仿佛有快乐因子,人一进去就神清气爽。听说A城还有个特殊之处,但不知道是什么。很多来过的人都不愿意说。茶生喜欢这里的绿色植物和水。常常去海边树林散步。

    旅店服务生小藤并不像其他人那么充满热情。
    茶生经常看他懒洋洋在门口看一本旧旧的书,或者放着很老的民谣独自在太阳下躺着。下了班其他人都有约会,他不愿下班,呆在旅店柜台看看电视,或者看看书。茶生经常去问他拿咖啡。不出去走走吗,天气不错。茶生说。
    小藤说,天气永远不错。
    你不愿在这里?很多人年轻的时候都想去外面。
    外面,有什么不一样吗。
    嗯。看你自己。也许你会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小藤笑。我不知道喜欢什么。你喜欢什么?
    我也不知道。茶生说。
    你会知道的。小藤很肯定的说。
    呵。
    在A城,他笑着说,你总是会知道些什么的。

    这里很美好。但有些什么让人隐隐有一种奇怪感觉。茶生不知道是什么。
    某一日,她散步见到艾索。虽然理智告诉她那不可能是艾索,但她不能怀疑自己的眼睛。她正想去打招呼,那个人就转过身来说,你想念我了吗。茶生看到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她说,是啊。艾索拍拍她的头轻声说,嗯,不要想念我。一切都过去了。那声音那么温暖,却显得无比遥远。茶生的眼泪马上就涌出来。她蹲下,捧着头,持续抽泣,不能发出声音。艾索温和的说,你知道的,你都知道。要,乖乖的,好好的。去跳舞,去看月亮,去,找到一个人。不要想念我。茶生被一种酸楚控制住,哭得喘不上气,抬起头来,已经没有人在。

    不要想念我。

    第二日在沙滩上见到修。遥远的,笑容灿烂的修。
    茶生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她没有去拍他的肩,只是在他背后说,嗨。那个人说,还是要抹茶冰激凌吗?茶生说,是。他拿给她一只抹茶冰激凌,像以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满脸笑容,像看一个小孩一样看着她。茶生觉得眼泪又涌出来,是最近都比较脆弱吗。
    修说,你知道我是谁。
    茶生说,我知道。…………你们都不要我了,都走了。
    修说,你需要些别的东西,你知道。
    茶生说,也许我并不需要,我并没有想成为一个合格的成年人。
    修说,不要计较合不合格。这不是一场考试。
    修说,记得我给你讲的故事。记得那条蛇的蜕皮。
    茶生说,我记得。

    你还是要一只抹茶冰激凌吗。这不是一场考试。

    深夜。茶生脸色苍白回到旅馆,小藤递过她一杯热水。
    小藤说,那么,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
    总是会知道的,所以——
    小藤。
    嗯。
    你怎么知道你看到的是幻觉。
    我不知道。又没有雾,一切都那么清晰。
    那么——
    之后我开始意识到我失去了一些美好品质。
    …………
    变得没有礼貌。失去耐心。不爱笑。
    …………我也失去了这些。
    所以,这些都静悄悄的发生,静悄悄的。
    …………
    后来我知道,我彻底失去了一些别的更重要的东西。
    …………
    你知道,就像是一些并发症之类。它意味着更严重的割除。
    …………所以那不是真的。
    所以那不是真的。
    …………只是确认。
    什么?
    确认他们确实已经消失了。
    或者只是告别。
    你会难过吗。
    不记得了。已经过去很久。
    现在你仍然好好的。
    我好好的。
    那就好。茶生说,那就好。

    A城是一个浓雾弥漫的幻觉之城。
    旅行者们带着他们的感应器仍然迷路。不是认不清方向,只是会遇到奇异景象。
    如果你在雾中,你的幻觉是迷路,存折被盗,遇到死去的亲人,或者一片废墟。
    如果你在阳光明媚中,你已有的幻觉会被破除。方式是,你遇到一些新的幻觉。

    关于艾索一直在离村,种着树,问候她的旅行这件事情,只是一个美好的梦。
    关于修会做好吃的冰激凌,会讲有趣的故事给她的这件事情,也早已消失了。
    他们的离开连同她逃亡的原因一起,从她的记忆里消失。修说,你知道我是谁。她说,我知道。——我现在知道站在我面前的你不是真的。但我总是看到的你,总是讲故事给我的你,总是开我玩笑的你,都不是真的吗。我只是不愿意这样的失去你。所以我要见到你。

    我要见到你。但以后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所依赖着的幻觉不见了。

    小藤说,知道A城居民和游客有什么区别吗,居民不会有幻觉。
    知道穷途兽吗?他们盘踞在A城,以人的绝望为食,日益生长。
    在雾中,他们食物充沛。在阳光中,则更为充沛。
    A城的游客仍然络绎不绝。被穷途兽吃掉绝望的人,开始会觉得轻松愉快。而后则是无法承受的空虚和黑暗。所以离开A城以后的人,有很多都自杀了。穷途兽是A城的保护者,他们互相依赖,同兴共荣。他们将永远不缺乏食物,因为A城提供如此美妙的游客服务。

    我成为A城的居民以后,没有了幻觉。
    不再有绝望。容易快乐。很多人跟我说,这是一种恩典。
    茶生。你喜欢快乐吗。你说,这是一种恩典,还是一种惩罚。

    茶生拨电话给艾索——当然不会有人听。茶生对自己说,我也要走了。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篇写流川和仙道的故事里说,
    “流川总是死去,因为,青春和梦想总是死去。
    干干净净地死去,清澈,锐利,透明。
    不曾被人来人往的脚步踩上泥泞。 ”
    她离开A城。她跟小藤说,你是对的,我总是要知道些什么。

    至少,我总是要去踏上泥泞。

    ——————————————————————
    穷途兽:来自颜歌《异兽志》。

    November 03

    逃亡记之:M。

     

    M。

    不断平稳而缓慢的有节奏转动的地方,就是M城了。
    像一趟老火车一样轰隆轰隆开往冬天,就是M城了。

     

    从早上六点的房间看到晨光,到下午四点房间的斜阳。是因为你的窗户在四个月内,从向南转动到向西了。稻子生长两季。候鸟过冬路过的时候成群结队停栖在沿河红树林。游客随身携带指南针。路牌以树木为坐标。槐树,香樟,黄杨,梧桐,四方。入口出售晕车药物和城市交通指南。公寓楼两面采光,阳台上种小盆熏衣草和蔬菜。街道布满广播,店铺多用巨大玻璃墙。茶生没有陌生感,也没有熟悉感。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游客的感觉,或者那只是因为她永远都只是一个游客。只是在Club8咖啡店看菜单的时候,突然流下眼泪。

     

    M城的夜晚有很多演出。
    像在火车上一样,茶生晚上无法入睡。耳朵贴在木头床上会听到喀嚓喀嚓轮轴滚动的声音。有时候又像是很遥远的地方放着烟火。或者是一种规律的旧式舞步。那也许只是一种幻象。茶生和很多人,晚上的时候流连在这个没有方向的城市的某个角落,听一只乐队唱他们自己的歌。咖啡店的两人乐队唱民谣,主唱是明亮眼睛声音清澈的女孩,名字叫做薄。她的声音叫人想起一个人。可是你总想不起那个人是谁。

     

    她总是叫一杯橙汁,然后调音,然后对拍档点头示意开始唱。那是一个坐着弹吉他,偶尔也吹长笛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让人感觉像一匹漂亮的马。表情很沉醉,眼睛总像是蒙着雾,看不出他在看哪里。他的名字听起来很含混,听起来像许诺,或者是西楼。在唱第一句之前,薄习惯性抿嘴,然后轻轻的,像抽出一段丝帛一样把声音放出来。偶尔她们也会跳舞。放一段舒缓的jazz,然后两个人很享受的在小舞台上轻轻摆动。旁若无人。

     

    M城是一个旁若无人的城市。像一个孤独的星球,不停自转。
    薄住的地方,是一个长着高大榕树的院子。午后时分,有一群小孩子在跳橡皮筋。小黄狗跟在后面非常雀跃,但是跟不上脚步又有点着急。杜鹃和蔷薇都自由自在的在门口的花丛里仰着脸。薄说,你看。有时候呆在这里,就不想再走。茶生说,你要走吗。薄说,要。我们要走过一些地方,才写出更多的歌,然后到别的地方,继续唱。茶生说,一直一直唱下去吗。薄笑,不说话。然后问,你呢,一直一直走吗。

     

    坐在沿河的长椅上,可以明显看到风景的飘移。
    会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不断在行走,正期待的奔向某个目的地。
    二十小时,或者二十天,都不能到达的目的地。根本不存在的目的地。
    带着包裹,只身一人,给自己唱歌,隐瞒了行程。义无返顾扑向的地方。

    回到原点。在很久之后。
    然后。从没有方向的地方,再重新开始。

     

    茶生在掉下床之前做了一个梦。
    她是一类特殊的人,她们的名称是个暗号,一般不明说。她可以隐身,可以任意穿透普通人的身体,墙面,玻璃,和其他一起硬物。她去一所学校要找一个人。她在那灰暗的建筑群中来回来回的寻找,一个一个认真的辨别,看到很多相似的面孔。有些几乎是相同器官的不同排列组合。但找不到要找的那个人。
    “我记不清他的样子,只是如果我看到他,我会认得。”

     

    看完了所有人以后,她意识到,正是她,在构建那个人的脸。
    她知道他存在。但是如果她无法勾勒出那张脸,她就永远也找不到他。
    她看到的所有相似的脸,出自她对他的完整记忆(或想象)的尝试。
    她能否找到他,取决于,她能否完成他。

    这时候她撞到一个人,她不可能撞到任何物体,除非那个人身份和她一样。
    她问,你也是———?
    那个人说,别讲那个名字,我们要保持隐秘。
    茶生说,可是,我已经不记得那个名字了。

     

    然后茶生从床上摔下来。她去Club8找老板。
    吉他手寻楼正在那里使劲的拨弦,但薄不在。侍应蔷薇在旁边平静的看着他。茶生要了一杯咖啡,坐在旁边企图从迷糊中清醒过来。寻楼弹完之后对蔷薇说,没想到十年以后,榕树还是那么绿,那些打弹珠的洞还在。蔷薇说,当然,男孩子们一代一代的不断扩大了嘛。寻楼说,我们那一代的还剩几个在这里。蔷薇说,你走了以后,寻字辈的就没有一个留下。后来,四年前吧,寻安和寻白回来了。寻白建起了M城最大的车站,寻安做了地理老师。寻美是刚刚回来的——你呢,你还走吗。寻楼说,………我再唱首歌吧。

     

    老板回来的时候,茶生说,我想问个问题。
    说。
    M城是从一开始就是移动的吗。
    不是。大概是二十年前吧,发生了一些地质变动。
    …………这样。
    嗯。很难想象吧。这之后,就翻天覆地了。
    有人离开吗。
    很多。城市大规模改造。从交通饮食到教科书到生活习惯,通通变了。
    你们现在过得很好。
    嘿。好是什么概念呢。我们的付出和收获,都不能估量。
    …………寻楼他们为什么离开呢。应该已经十几岁了吧那时候。
    不知道。我只记得寻白走的时候说,这里连方向都没有,东南西北。
    …………
    大概他们觉得这个很重要吧。
    你不觉得。
    要说不习惯,我们才是不习惯的一群人。他们从出生就已经是这样了。
    …………
    但往往就是这样吧。香樟和东方,毕竟是两码事。去看看方向也是好的。
    …………
    这样他们可以说,嗯,我喜欢北方。不然喜欢的就是槐树,很奇怪吧。
    哈。
    方向感这种东西,是天生的吧。
    我想是。我一向都没有什么方向感。
    所以说,你根本就不需要方向感。如果你本来就没有的话。
    …………
    这是以前我们教育小孩子的词儿。哈哈。
    嘿嘿,我一直在迷路。茶生说,有方向感,也许还是会迷路的。

     

    茶生离开M城的时候,乘坐寻白的大型悬缆先到附件的一个小站停留。大部分旅客都会在这里休息一天再走,因为需要克服长时间旋转带来的身体不适。茶生刚刚下车,拖着行李开步走了一米,就摔倒了。是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大脑和脚步不能协调。她突然想起了她的梦,如果她始终不能完成那个人的脸,那么,他其实是不存在的吧。但她还是要找那个人,那个抽象的,虚构的,不晓得是谁的人。找到之后,也许她会回到M城,在大榕树下跳橡皮筋。茶生愣愣的坐在地上一会,然后爬起来。她听到薄的歌声,记起这歌声让她想起谁了。她想起自己,茶生。转头,寻楼不在,薄一个人,在站台上唱歌。

     

    Leave me out with the waste
    This is not what I do
    It's the wrong kind of place
    To be thinking of you
    It's the wrong time
    For somebody new
    It's a small crime
    And I've got no exuse

    Is that alright?
    Give my gun away when it's loaded
    Is that alright?
    If u dont shoot it how am I supposed to hold it
    Is that alright?
    Is that alright with u?

    Is that alright?
    Is that alright?
    Is that alright with u?
    Is that alright?
    Is that alright?
    Is that alright with u?

    ——————————
    Lyrics from “Damien Rice and Lisa Hannigan - 9 Crimes”


    November 02

    逃亡记之:O。


    O。
     
    被呈十字型的两条河分开的O城。
    从天空上看,就像是一个被捏圆了的绿色的“田”字。漂亮。
     
     
    被分成的四部分都是对称的。
    茶生小时候学数学,一直都觉得那些歪歪斜斜站立着的立方体比较好看。衣服的领口如果是像一个“心”字那样的,也会比较好看。盘扣如果从肩下面一侧延伸下去,也会更喜欢。笑容如果是微微翘起一边的嘴角,就会更迷恋。她从来不喜欢对称的东西。
    更何况,需要时间来适应那些形状一样但位置可能相反的建筑。
     

    如果是捉迷藏的话,应该很难找得到的吧。茶生这样想。像花瓣一样展开的城市。像树根一样交错的街道。像蚂蚁一样忙碌的人群。像流浪猫一样的茶生。像彩虹一样的河流。像金子一样的阳光。和所有地方一样,人人过着为其他人所不知的生活。在位于A区,河流交汇处的岸边,有一层木头房子。住着O城的行政长官。只是这里最年长的人。泡着茶,握着鱼杆在河边闭目养神。
     
     
    河叫什么名字呢。茶生问。
    南北向的,响水河。东西向的,默河。
    一天可以钓到多少鱼呢。
    有时候四五斤,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有家人吗。
    有。他们住在那里——最高的那幢房子里。
    一个人住在这里,不怕涨水吗。
    一个人出来走,不怕天黑吗。
    听说O城从来不黑。我不喜欢。
    也许你可以住在我这里,晚上很黑,河水反光之后会亮。
    嗯。谢谢。
     
     
    茶生住的旅馆在A区位于天文台的东南,在B区位于天文台的西南。
    C区的玩具工坊制作最精良。D区的卤水面馆味道最正宗。响水河水质比较好。

    人们很少互相串门。各自生活在自己那一区。也许他们永远不知道隔壁区的百合更大朵更香。茶生在这里拨一只电话给艾索的时候这样说。艾索说,隔壁的百合关他们什么事呢。自己的百合是自己的百合嘛。
    茶生说…………。
    艾索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茶生说,不知道。
    艾索说,嗯,想回来的时候再回来吧。
    茶生说…………不知道。
    艾索说,只是别把自己弄丢了。
    茶生说……………好吧。
     
     
    茶生说,最好的玩具工坊里,是用死去的动物的筋来做木头玩具的关节,有时候他们会自己跳舞,打鼓,奔跑,趴在阳台上睡觉。而我旅馆旁边的玩具工坊,用螺丝。上好了发条之后,就吱吱的响上一刻钟。然后停止。时间长了,就容易坏,坏了以后就拿去修,补得破破烂烂的,还一直在吱吱响。A区的商店从来不去C区进货,小孩子们喜欢动作经常卡住的猴子,不喜欢跳舞的公主。那么,如果我小时候不是长在离村,我会不会更喜欢做一个科技工作者,而不是一个逃亡者。
    艾索说,你小时候长在离村。你做一名逃亡者不是因为喜欢。我小时候长在离村。我现在是一个种树的人。我种了好几个山头的树。并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茶生说,………对不起。
    艾索说,没关系。
     
     
    茶生在B区小剧院打工。
    凉介是一个导演,和茶生一样大。面孔平淡,但声音极其动听。偶尔叫人失神。
    茶生工作了几日后发现,凉介没有影子。而后发现,人们都没有影子。茶生自己也没有影子。像拖着的尾巴一样的影子去哪里了。凉介说,在O城,每个人都有三个影子,他们都好好生活着,不用担心。茶生说,我不是O城人,我想要我的影子。凉介说,可是影子是不属于你啊,不能你要就给你。他们有自己喜欢生活的地方。
     
     
    他又问,你喜欢你的影子?
    …………不是。
    那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只是从来没有失去过他们。
    如果你喜欢他们的话,也许可以找回来吧。
    …………如果我离开这里呢。他们会回来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你不想念你的影子吗。

    凉介笑,然后用温厚柔软的声音说,不。以前我生活在别的地方,和所有地方一样,有各种各样的烦恼。我的一个影子爱好运动,想踢足球,一个影子非常聪明,想研究天文学,一个影子手巧,想做绣匠。我不爱动,没有他们聪明,也笨手笨脚。我只会唱歌演戏,但他们没有好声音。要怎么办呢。不晓得。但是到了O城,各自分开生活,互相不想念。不如相忘于江湖,在什么时候都是适合的。
     
     
    A区的茶生在小旅馆天台上给一盆月季花浇水。它正缓缓开出粉红色花朵。
    B区的茶生在舞台后面补一件道具斗篷,衣襟的穗子掉下来,要用珍珠串。
    C区的茶生在响水河岸上来回奔跑,跑到四肢麻木的时候,扑倒在草地上。
    D区的茶生在洗一条黑色的海带,她正在想要切细了混了芝麻做米饭调料。
     
     
    当我丢失了我的影子。
    当我再也记不起你的脸。
    当我再也不记得一路的眼泪。
    当我再也不用从自己身边逃走。
    多么好。可是。
     
     
    到了傍晚时候,茶生喜欢去河边的小木屋找那个最年长的老头。
    河面上会有晚霞倒影,整条绿色的河变成橙色紫色红色,流光溢彩。
     

    茶生问老头,今年多少岁了。
    不记得了。他说。谁记这个干嘛啊。
    那以前是做什么的呢。
    嘿嘿。我啊。我是造城的。我造了一座自己的城。
    ……………………
    后来我写地方志。
    ……………………
    后来我渐渐不记得好些事情了。就不写了。
    ……………………
    人们来,住下,生活下去。他们自己记得自己的事就好。
    ……………………
    就算不记得,也没什么。O城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
    反正你知道你是在这里的。全部你都在。所以有什么关系呢。
    ……………………
    你会住下吗。
    茶生笑。这里当然很好。我甚至,不用再逃了。
    ……………………
    可是。可是,我真的不喜欢对称呢。为什么要对称呢。
    如果不是对称,你想要什么样呢。
    …………不知道。也许是个,有倾斜角度的地方。
    也好。总有别的地方你喜欢的吧。
    应该有吧。
    带上你的影子,去吧。
     
     
    茶生带上了一个用螺丝拧起来的玩具猴子。
    在离开O城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三个影子。
    要从逃不开的东西身边逃走。茶生想。为什么我不愿意丢了她们。
    November 01

    逃亡记之:N。

     
    N。
     
     
    经过一场仓皇的逃亡,茶生来到N城。
     
     
    很小,这地方很小。分三层。第一层住着异乡人。他们面目模糊,性情不明。像一面镜子或者一幕永远上演的没有台词的剧。他们具有某种隐秘力量,不能长期靠近。第二层住着所有人:烧砖卖瓦的,变猴子戏法的,种蓝莓和甜瓜的,养鸭的,烤玉米的,染棉花的,研制药材的,造时间机器的,修灯泡的,扫烟囱的,女巫和魔术师,稳婆,小偷,乞丐和强盗,讲笑话的,游吟诗人,幽灵,男女裁缝,棺材铺伙计,职业哭丧者,伤疤修复师,木匠,凿山种树的,贩卖梦境和毒品者,建筑城堡的,修鞋的,拣栗子剥蚕豆的,打深井的,按摩师,天象观测者,历史书写者,祈雨者,冬泳者,联络员,标本制作人,睫毛收集者,声音腌制者,烟花放映人,灯塔守护者,先知,环保主义者,只有一只眼睛和三条腿的人,民谣歌手,孤儿,帐房先生,图腾,以及兔子和老鼠。总之,第二层是个真正的城。而第三层,凡人不能靠近第三层。
     
     
    这里像港口一样繁华,人们来来往往,交换各种商品。同时带来各地的诡异故事和流言蜚语。总是有梅子味道的风,凉凉的漂浮。日头永远温厚,干果都非常好吃。按摩师和气象预报员天天在茶馆里下棋。哭丧者在非出殡的日子里笑得像一朵花儿。卖糖糕的和做胭脂的总是沿街大声叫卖,声音遥远。剥豆子的奶奶坐在门口对历史学家讲她一生的经历。收藏声音的人戴着耳机,日复一日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茶生背着包,流窜在其间,忘记了自己为什么逃亡,也忘记了之前到底在哪里发生了什么。而后,她需要做一个决定:她到底要做什么。毕竟这里是N城。不管是掘墓人还是唐卡绘师都是一出生就注定要做这一行。茶生是陌生人。茶生沿着爬山虎在小巷子里窜了几日,决定了自己要做什么:造谣者。
    她决定做一名造谣者。
     
     
    这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

    先是从“哎呀,你还不知道吗——”和“喂,有没有听说——”开始的。越到后面越困难。是需要天赋的手艺。捏造了铁匠的儿子阿宫和桂花糕的传人小肯连手捣毁了商业街中心水晶店的玻璃之后,事情终于开始有点进展。有一只紫色幽灵日日跟在茶生后面嘿嘿的笑。又有游吟诗人开始在茶生住的马蹄街唱起自己编的歌,名字叫做《匹诺曹消失了》。茶生对幽灵说,如果你闲得慌,可以去跳崖什么的。有个著名的故事,关于猪的——,你大概不知道。总之我既不怕你,又不会喂饱你。然后又坐到游吟诗人旁边的石头上,晒晒太阳,听他唱歌,赞他长得漂亮,声音温和。听了好几日,而后对他说,你知道猫头鹰为什么要夜晚才可以活动吗?他说,不知道。茶生站起来,然后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他微微笑,收拾了他的琴,离开了N城。
     
     
    这时候,水晶店因为被诅咒的缘故,已经关门。而阿宫糟到惩罚,被魔术师关在一只水晶怀表里面再也弄不出来,因此他的未婚妻美丽抱着那只怀表发了疯,美丽的父母在送她去疗养院的路上被狼群伏击,失了性命,想要救他们的小肯陷入了昏迷,桂花糕的传人在第三代终止,那个秘方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桂花糕的店面被隔壁药铺占了以后的第四天,发生了火灾,沿街铺面,包括指甲店,占卜店,家具店,水果店,全部烧毁,死五人伤三人。棺材铺在做棺材的时候,砸伤了两个伙计,棺材上血花朵朵。女巫到这里看过之后,摇头。距茶生到达N城正好两个月。
     
     
    茶生某一日醒来,看到天色灰暗,没有风。街边的野猫野狗到处走,毛很脏,脾气极坏。变戏法的猴子咬伤了人,造时间机器的人完成了他的发明,在第一次实验时把他自己的身体的一半发送到了不知名的时空,十秒钟后就断了气。云朵很集中,好像要下大雨。茶生门口窗台上的火鸟飞走以后,一盆盆兰花开始掉叶子。她趴在窗口看着楼下的灰烬想,也许我做错了一件事情。然后她决心去澄清一切谣言,然后从楼梯上摔下来,昏迷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的记忆停留在某一天,她到达一个阳光充沛满眼翠绿的地方,决心在这里生活下去。有幽灵当街唱歌,小孩子跑来跑去笑声清脆,晚霞下的茶馆招牌在闪光。她不知道在她睡去的这些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想,我肯定是忘记了,过多的东西。茶生醒过来之后,神经反应远不及以前,整个人昏昏沉沉,夜里独自哭泣,不知原由。并开始像一个幽灵一样,四处走动,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方向。有一天她走出城市很远,有人告诉她,再往前就到了禁区。那是通往第三层的入口。没有人进去过。茶生突然笑笑,然后径直走进去。
    她是从第一层出来的。然后再跃上第二层。她身上有股异乡人的味道。
     

    她走出来的时候,第二层的人在门口聚集,给她收拾好了包裹和食物,要求她离开。为什么呢,茶生问。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只是突然一觉醒来,不约而同的有了这个念头,于是他们相信这是神的旨意。茶生离开N城的时候仍然昏沉,只是觉得心脏刺痛。第三层里什么都没有。或者是她什么都看到了,只是再一次完全忘记。茶生隐约记得自己是发现了一个什么秘密的,关于她所在的世界。但那是什么秘密呢,她肯定那些东西留在她大脑的某个区域,但很明显,她不太能支配它。茶生唯一记得的是,她是逃亡到这里来的,现在她又要开始逃亡。
    三个月后,又有新人来到N城。
     

    牵着猴子的老人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啊。她说,茶生。老人说,哦,欢迎你。然后又说,你可要乖一点哦,以前也有个小姑娘来过这里,后来被驱逐了。茶生问,为什么,她做错什么了吗。老人说,倒也没有什么错,但你知道,毕竟,她是个自我毁灭者。谁敢把一个自我毁灭者留下呢。她不仅毁灭自己,还会毁了这座城市。茶生说,那好吧。我会乖一点的,我可以做一个糕点师吗。
     
    ——————————————————————————
    事实上,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不知道写什么。
    我猜我就是一个自我毁灭者。并,在逃亡途中。
     
    September 18

    报恩街(十) 完

    报恩街(十)

    欢喜。

    欢喜以前倒没有辜负这个好名字。是个很容易就快乐起来的人。
    这基本同她永远只有九岁的智力有关。或者只是一种天生的禀性。

    欢喜很乖。她23岁了,天天都一个人在家。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车水马龙。和阳台上的文竹说话,和遥控器说话,和马克杯说话,和企鹅绒毛靠垫说话,和自己说话。欢喜最爱洗衣服,那是她九岁以前就学会并热爱的工作。所以一到夏天,她就整日整日的洗衣服。所以她们家永远是最干净的。妈妈的围裙,爸爸的睡衣,她的手帕,桌布和沙发套,每日一洗。湿淋淋的布挂在阳台上滴滴嗒嗒往下滴水,有肥皂干净清爽的味道。她坐在那里看着,直到阳光把它们变得干燥柔软。她始终没有学会刷鞋子,也始终不喜欢洗衣机。

    同妈妈上街去买东西,遇到以前的邻居,和欢喜同岁的莉莉。莉莉刚刚结婚了,头发盘起来,优美,容光焕发,在百货商店为老公挑生日礼物。欢喜妈妈连忙恭喜,问着家里的情况。欢喜在旁边听了半天,然后问,结婚好玩吗。莉莉笑着说,嗯,还蛮好玩的吧。欢喜说,妈妈,我也要结婚。妈妈说,好啊,咱们也结婚,等你找到一个好人。走的时候,欢喜回过头对莉莉说,明年你会生个女儿。莉莉惊讶,啊,我昨天才知道怀孕,还谁都没有告诉呢。欢喜说,嗯,我知道。我看到了。

    后来欢喜问,妈妈,为什么我不能结婚。妈妈说,谁说你不能结婚。欢喜说,左右左说的。妈妈说,那你去问她吧。左右左是欢喜唯一的朋友,是个没有人见过的,不知道从那里来,不知道是谁,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是个隐形人。很多孩子小时候都会有这样的朋友,长大就没有了。但欢喜永远都长不大了。很多时候,她会同左右左一起玩,不懂的问题去问左右左,不愿意同妈妈讲的事情同她讲。后来妈妈问,左右左说了为什么不能结婚吗?欢喜没有说话。欢喜去画画,欢喜不开心的时候就去画画。画仙女图,穿着华丽裙子,眼睛大大,睫毛长长,头发浓黑的仙女。

    按照欢喜的讲述,左右左是个女孩,住在欢喜的卧室里,爱发呆,和欢喜一样,喜欢洗衣服,喜欢草莓味道的冰激凌。但她成熟,说话直接,是欢喜的老师。有时候两人也吵架,赌气,甚至哭,然后很快又和好。左右左说,世界上那么多悲剧,为什么我们要成为其中一个呢。左右左说,你即使洗一生的衣服,也不能把自己洗成一个天使。左右左说,做一盆文竹,或者一只闹钟,或者一副画,也许会更好。左右左说,几十年以后,就只剩下我和你两个人。再然后,就只剩下你一个人。再然后,你也会没有。到时候,千万不要哭,要记得把冰激凌藏在哪里了。左右左说,23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很足够。左右左说,你有资格哭,有资格说想说的话,有资格抱着熊宝宝睡觉,但没资格结婚。左右左说,不能否认自己的幸运是一件不幸的事。左右左说,你遇到我,或者我遇到你,就是故事的开始。我离开你,或者你离开我,就是故事的结束。

    医生说,欢喜的一部分智力只停留在九岁。但另外一部分也许随着时间,慢慢的像正常的孩子一样成长,但这是一种潜意识的,一种非显性的,是共生的关系。左右左就是她,是一个客观的,旁观者,她以一种略带讽刺而自觉卑微的态度看着停滞在时间某一点的自己,她不喜欢她,不能排斥她,偶尔教育她。她吸收所有她不能消化的东西。她爱并恨着她。她们两个都在自说自话,说给听不懂的对方听。但她们隔着不能逾越的真空,她们不能融合,不能互补,不能一起成长。欢喜保持儿童九岁以前可以看到灵异现象的能力,左右左感到虚无。左右左对成人世界有清醒的认识,欢喜感到迷茫。

    但她们就这样生活在一起。
    欢喜曾经上过学,学习一些最基本的生存技能。比如,做饭,拖地,去银行邮局如何填表,遇到紧急情况拨哪些电话,上网,如何申请福利待遇,如何在火灾中逃生,或者,写日记。是的,欢喜曾经写过一本日记,后来左右左说,记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记忆带给很多人伤心快乐,记忆是很多人生存的依靠,但,不是我们。欢喜说,没关系啊,反正以后还是会烧掉的。左右左说,为什么。欢喜说,没什么,就是会烧掉。但后来欢喜就不写了。连伊流也不写。伊流小学四年级的时候邻居的老房子装修,电锯和锤子的声音震耳欲聋。他选择失去听力,也不能再说话。后来他在学校附近的野地拣回来一只猫,取名桑桑。桑桑是欢喜和伊流最好的玩伴。伊流什么也不说,欢喜不用说什么,他们在一起玩得开心。

    桑桑后来走失了。大家都说,按照桑桑性格,她是自己出走的。
    左右左对欢喜说,你知道桑桑为什么自己走了吗。欢喜说,不知道,我们都很喜欢她。左右左说,我也不知道,但总是有原因的。过了几天,欢喜就走失了。那时候刚刚到秋天,欢喜洗好的棉被套还晾在那里没有干,电视机里的小丸子还在撒娇。警察找到她已经是深冬土壤结冰的时候,她和桑桑抱在一起,身体早已僵硬,但凝固的笑容仍然很美好,像活着一样。左右左终于结束了她们的故事。同时离开,也许她会感觉解脱的幸福。


    厚慈。

    厚慈是她出生的那条街的名字。在西南城市的一个角落。从来没有去过。
    她一出生就被接回到东部沿海的报恩街。她是另外一个无法判断年龄的人。

    厚慈从小至大都是飙车王。她把一辆小得像童车一样的东西骑得呼噜呼噜响,链条经常坏,十字路口时总是在旁人瞠目结舌表情下冲过去。后来看上了表哥的红色五十铃摩托车,天天跟着骑,表哥乐意带她一阵,后来因为她不喜欢带头盔坚决拒绝了她。再后来她弄了一辆助动车,恨不得每半天充一次电,仍然觉得没劲。事实上,她车技十分好,用袖珍自行车带人可以高速转弯和放双手骑,但没人坐她的车。她喜欢风,速度,和刺激。她好像生来就带着巨大的愤怒,像只小小野兽,时时从破裂的缝隙里喷发火焰,并面带微笑。她的口头禅是:I love it和I hate it。

    她love的东西很多,hate的东西也很多。
    没有人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包括父母。15岁的时候,她割破了手腕。17岁的时候,她的大腿上都是伤疤。19岁她从三楼跳下去。她深知自己不会死去,甚至没有这样的企图。那些只是——实验?爱好?或者,不能解释的本能。除此之外,朱厚慈是乖孩子,功课优良,笑容甜美,文艺晚会自愿给裙子缝珠片,运动会帮忙写表扬稿,工作后给姐妹淘解决感情和经济问题,爱护小动物,与人为善。她选择冬天割破手腕,这样她的长袖子捂了一个季节,到了春天伤疤已经愈合。她从来不穿短裙,她的腿没有见过阳光。她宣称爬树的时候跌下骨折,朋友买了猪蹄膀去看她。厚慈从来不唱歌,不买高根鞋,不喝酒。

    有人追求她,她笑,不,你不知道我——我很麻烦。要好的朋友问她是不是同性恋,她笑,不,我只是,被诅咒了。朱厚慈是个被诅咒的人,她必然会——有那样的结局。就是那样,你想象不到会是朱厚慈的那样。她15岁你不以为她是15岁,她30岁你也不知道她是30岁。她微笑的时候你以为是幸福,她被诅咒你也不知道那是命运。所以她不能追求爱情,不追求华服美食,不能享受太阳或雨水。她不能选择要什么,或努力要什么。她不能选择生,及其反面。厚慈街在她出生前很久已经消失,带着秘密。

    朱厚慈在报恩街。这是她的怪兽笼子。不能离开,不能不爱。
    你最爱什么时代?繁华唐朝?清明宋朝?奢靡清朝?不。你当然只能最爱你自己的时代。你爱其他人的世界干什么呢,即使你爱,又有什么结果。当然如果你爱自己的世界,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也许至少会有点温度。)厚慈弄清楚这件事情是在上班后一个礼拜,证实她的猜想。她在电梯看到一个人,心里想,是一个很熟的人,但我叫不出他的名字。后来明白,那完全是个陌生人,她从来没有见过他,更不用说很熟。慢慢她搞清楚,她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是这样。看起来太过熟悉,无比习惯,是她全部的世界,但不,这是一个类似真实的谎言的东西,她并不认识他们。幻象——这不过是诅咒之一种,程度最轻。原来他们都像报恩街,报恩街是一个幻觉。朱厚慈热爱这个幻觉。虽然对于她幸福与否没有任何关系,这只是一个幻觉。报恩街,所有人,牡丹水仙,金鱼小猫,老房子,新新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面孔,情绪,故事,都是幻觉。

    她写过很多信。
    写到离村,花洄街,马蹄街,磨房巷。以为与外面联系可以有突破。她骑所有车都飞快,以为快到一定程度就可以离开一个边界。她伤害自己,以为伤害可以带她脱离。看,她是抗争过的,她是企图逃离的。但,没办法离开她的怪兽笼子。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报恩街。她属于报恩街,她是它的,它是她的。厚慈街是一个不散的灵魂,附着在她的身上,然后在异地生根发芽,开诡异的花结诡异的果。朱厚慈似乎很早就明白这一点,又似乎是很久以后,在所有怪异举动突然被自己感知之后才明白。不管怎样,就是这样了。

    哈。这真叫人疯狂。
    她去问所有人。(即使他们只是幻觉。)

    莲花:我有很多儿童故事,也可以有十三个问题给你。但结果就只有一个词,我忘记怎么说了。但你知道。

    狐狸犬:哦,我发现并不可能做一行爱一行。而且基本上,二十九岁最后一天和三十岁第一天,没有什么区别。

    大块头:我觉得羽毛球是项很好的运动,至少我的脚踝很久没有扭伤过了。

    苍井:每个人都有个秘密。我的,是个好秘密。嘿嘿,但我不告诉你。

    善男:最近在看几本简略的科普书。我在想如果我的小孩问我太阳系为什么以前是九大行星,现在是十大,或者天为什么是蓝的,我得向他解释下。

    里奥纳多:热的泡沫红茶喝起来确实很苦。但,谁说那不是个好味道。

    猪猪:癌细胞的细胞壁很光滑,所以它非常容易转移。所以,我现在实在不爱吃果冻。

    玛丽:别问我感情的事,我的和你的没有本质区别。所以,去爱好了。还有,我新公司不叫英文名,你觉得我中文名要不要改?我觉得梅梅实在有点,呃,无法想象。

    高奶奶:孩子听我说,既然你现在有彩色电视看,为什么还嫌弃小说写得像白开水呢。要知道,很多人排了很多年的队,也没能进天堂。

    翘翘:我讨厌做个好孩子。但,我想我是天生的。哈哈。

    夏朗:我生日快到了,不知道买什么给自己。也许我应该把头发留长,看起来比较帅。

    恩和:别笑我,我现在迷上手工裁减,做了一件丝绸旗袍。也许我可以给你做一件,你知道吗你穿什么都很好看,尤其适合旗袍。

    杜巧儿:我还是没有记起我的名字。但果然,买粉丝汤的孩子都认得我。

    青江:青野如果你没有那么多问题,也许我会给你买个好一点的,榨汁机。

    青野:哥哥如果你可以快点结婚,我会很情愿搬出去住。当然我也很想要一个榨汁机。

    伍有风:听过那个笑话没,熊猫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张彩色照片。我的心愿也是。

    艾卡:死神走的那天下着细雨——哦,我还是不要抒情了。他走了,我需要新的哥们。

    沈渊:真是恶俗,但,我现在的问题就是,减掉我的肚腩。哦,我甚至不喝啤酒。

    欢喜:左右左说我们到了别处还是会很开心的,到处都有草莓冰激凌,所以我们,要去自己要去的地方。嗯。我不是很明白,但这里也很开心。

    厚慈:ok, I hate  the  world  and  I  also  love  it。
    ———————————————————————————————————

    报恩街到此全部结束。我也累了。
    看完了的同学,请给我点意见。(真的需要。)谢谢。

    September 14

    报恩街(九)

    报恩街(九)

    艾卡。

    在玛雅神话里,艾卡这个名字,是死神的意思。
    虽然说他生下来就被认为是不详的,但也没有到被驱逐和孤立的境地。也许那是因为他沉默。并且对自己所看见所听到的都闭口不提。譬如在报恩街,他看到游荡的鬼魂和,偶尔掠过的死神。一来他已经习惯这些人生活在他周围,二来他聪明的预料到其他人不会愿意与他分享这类事件。所以他只是没有表情的看到街上的家伙们,然后用眼睛向他们打个招呼。这中间有很多心知肚明,或者不言而喻的东西。只存在在艾卡和他们之间。只存在在艾卡和他的世界之间。只存在在,不被言明中。

    这样,他的世界相对比较,宽阔。
    偶尔他们也聊天。死神有时候也很空虚。为了侦察任务不耐烦。
    艾卡问,有死神在,也就是说,人类真的是,死生由命咯?
    嗯,可以这么说。
    有没有例外?
    自然有。如果你有关系的话。
    什么关系?
    比如你是天使坠落人间,或者与其他天使有什么关系,或者像你,同死神是哥们。
    吼,我也是?不过我对于活得更久一点没有兴趣。
    当然。很少有人对活得更久有兴趣。自杀率最高的永远是老人。
    啊?我以为,人们想要长生呢。不然要关系干嘛?
    可以生个好一点的宝宝。或者,更早一点死去。
    然后你就安排车祸火灾什么的意外,让他们死吗?
    偶尔。这样的配额是很少的。很多时候都是心肌梗塞。
    那么——艾卡突然想到,如果自己选择早死,会不会下地狱。
    嘿。你觉得呢。我猜他们不会考虑这样的问题。

    艾卡看到桑桑旁边的死神之后,不知道要不要告诉青野。
    桑桑是伊流抱回来的,因为桑妈妈有过敏症,只能给青野养。这只猫是那两个小孩的朋友,只是她年纪也大了。艾卡想起了象。他们预感得到死亡,所以会自己悄悄离开,走到那个特定的场所,然后静静等待。这是他所想到最美好的方式。艾卡在殡仪馆看到太多不怎么温情的告别。死亡是在一瞬间完成的,如果一定要把它延续,附加诸多现世因素,它就变得琐碎,丑陋,失去意义。也许这就是街上仍然有一些游魂久久不离开的原因。

    桑桑是只猫,这样它可以免除火葬。也就是,不必被烧成灰。青野和伊流把她埋在河边一棵树下,因为桑桑喜欢趴在河岸那里晒太阳。艾卡小时候家里养过狗,死了以后父母再也不愿意养任何小动物,因为付不起那样的感情。那种单纯执著,没有伤害的感情。所以他猜,青野他们也不愿意再去找一只猫回来。或者,要等很久。

    知道艾卡事情的,只有恩和。她无意听到了对话。
    但她也没有怎么惊讶。还说,嗯,等我快死的时候,记得先通知我。我好写遗嘱。艾卡笑,为什么现在的人都不怕呢。恩和说,有什么好怕的。有牵挂的人会舍不得,遇到意外的人没有时间想,罪犯也许会后悔。但,没有什么好怕的。艾卡说,我小时候怕过。因为觉得,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现在想想,本来也没有什么。只是都会坚持,有所依赖。恩和眨眨眼睛:所以说,坚持是一件好事。艾卡也笑,依赖也是。

    殡仪馆的化妆师说,最丑最可怕的并不是因为车祸尸体面目全非的。而是一些老人。虽然尽力让他们的面孔看起来平静,但这过程十分困难。他们脸上的有些东西,无论如何,消除不了。也许是绝望,也许是冷淡,或者是轻蔑。或者别的不带感情的什么。到了那一刻,已经与世界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任何温度,但,那些留在脸上东西,擦不掉。有些人的眼睛需要轻轻的按摩,还要对他说话,安慰他,劝他走,才可以闭上。以前乡下有专门帮哭的人,哭得声嘶力竭,感情充沛,把死者一生的委屈和苦难全部讲出来,带动所有亲朋好友一起痛哭感叹他一生不易,死者才可以安息。当然,走得安静的也很多。来了或者走了,好像只是一个形式而已。所以死神说,人真是奇怪的动物。

    艾卡第一次看到死神是他双胞胎哥哥车祸的时候。
    虽然一样大,但哥哥成熟得早,懂事。艾卡后来想,不知道他之前看不看得到死神,如果看到了,他会怎么想。或者根本,他早就知道这回事,只是谁都没有说。哥哥死后,艾卡就不一样了。好像失去了身体的一半,或者应该说,感觉和感情都变得稀薄。似兑了水的橙汁,颜色和味道都淡了许多。哥哥是大家的宠儿,健康,优秀,而最后留下来的那个,却是他,艾卡。没有人对他抱什么希望。他略有残疾,但心智健全,懂得人的眼神,知道什么是客套,什么是厌恶,什么是欢喜。后来他想,小时候的自暴自弃,跟着混混去打架闹事,对父母一路憎恨,到底算是一种反抗,还是一种本能。哥哥不在之后,这些事情也没有意义了。现在只剩他,没有比较了。看到房间里哥哥的像,都有点恍惚。他在艾卡还没有成年的时候就丢下他了,并且让他知道自己原来是依赖这个哥哥的。已经晚了,他必须开始找自己的重心,想自己一个人的事情。

    遇到死神以后,艾卡觉得离世界越来越远。生活在无意识中进行。
    但他忘记了。玛雅神话中,死神艾卡和沃坦是两位一体的神。沃坦代表“人之心”,是传说中神遣往世界的第一人,即人类始祖。他们俩有一个转过身,另一个才被看到。艾卡带领黑夜,沃坦带领白天。他们一般无二,因为他们是两位一体。

    沈渊。

    沈渊是个好青年。好青年的生活都是俗套。沈渊讨厌俗套。
    他又不能否定他是幸运的。遗传良好基因,身体健康,聪明温和。但,是缺点什么的。缺了少年的动荡还是青年的浪漫。他在办公室画电路图的时候,偶尔会抬起头来,神情迷茫。窗外的灰色天空有时候有风筝,或者广告热气球。楼下工人在修整苗圃,换上当季的紫色花朵。沈渊带到办公室的拖鞋挂在脚上,偶尔会去洗一个苹果吃。这种被羡慕的状态,又像鸡肋。沈渊想着,就低下头继续画图。

    假期的时候,公司组织到公园划船。是为融洽员工关系,培养良好气氛。
    沈渊是小组长,带领两名女士和一位前辈。早上十点种的太阳,有点温暖,风也正正好。沈渊不害羞,大声叫口号,并自己加油。让两位女士坐后面,整齐动作。最后拿到第二名,奖品是每人一箱梨,凭券领取。中午聚餐还吃了海鲜,沈渊爱吃鱼,前辈像对自己孩子一样招呼他多吃点。下午自由活动,沈渊一个人租了一条电动船,在河面上看风景。其时还有单人皮划艇的运动员在训练,两个健美结实的女生,帽子和眼睛把脸遮住,看起来非常精神。船划到中间,沈渊觉得,好像被什么卡住了。这时候对面冲过来的电动船上,两个年轻很小的女孩大声叫他避开。已经避不开了,撞在一起,沈渊笑着转舵,用手推开他们。船什么事没有,但沈渊却莫名的掉进水里。

    他会游泳。但此时,他觉得自己被一种力量牵引着,缓慢的下沉。
    并不痛苦,也不惊慌。听任自己处于漂浮状态,像慢镜头一样看着河面。看到了皮划艇的女孩子握着的桨,看到自己那艘鸭子电动船生锈的矮栏杆,看到伸入水中的黑色鱼钩和鱼饵,有人不断捞水的手掌,还有掉在水面上的和路雪冰激凌纸。在他下沉的短暂时间和意识到要游上去之间的那一瞬间,沈渊突然想,就这样一直沉下去好了。嗯,就这样沉下去。即使刚才都是幻觉。不过只一秒,然后他马上就浮出水面,爬上船,上岸。

    后来他突然想起,自小没有问过为什么自己叫做沈渊。也许问过,忘记了。
    在打电话的时候就问到,爸爸说,因为我们希望你是条龙嘛,就叫做渊咯。沈渊想,那么你们失望了。那次落水之后,他却爱上了游泳。公司附近有个洗桑拿的地方,不贵,附带了游泳池,24小时开放。下班之后,他就会去那里游一会。有时候加班晚,去的时候就九点了,那么就游到十点半才回去。一个人在水里,像鱼一样,很愉快。开始肌肉也酸,后来觉得自己越来越结实了。游泳池的管理员好几个都认识他,介绍他去搓背。很舒服的,他们说,用中药泡的水,消除疲劳,养颜润肤。沈渊想,现在的人真是会享受,洗澡也有这么多名堂。晚上骑车走夜路,灯光昏黄,报恩街已经静下来了。所有明亮的,灰暗的,故事,都被隐藏起来了。

    一日天凉的时候,沈渊没有做好热身,游了一会觉得不对劲。
    两条腿都在抽筋。他有经验,以为没有关系,过了几秒觉得身体都不听使唤,想叫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张着嘴巴,有点发呆,整个人甍掉了。喝进了太多水,而且当时有点晚了,管理员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沉下去了。送到医院急救,然后昏迷。昏迷的时间是56天。

    他醒来是一个夜晚。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周围都是嘀嘀响的奇怪仪器。
    活动了一下身体,觉得僵硬。关节像放太久了的橡皮泥,硬得动不了。后脑勺也很痛。但还是挣扎着起来,清醒一下。他觉得自己像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但那是什么世界呢,回来以后又觉得陌生。然后去找护士要水喝,吓了护士一跳。父母马上就赶来,喜极而泣。然后又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要好好休息。又说,多亏了呐呐,这些天一直在旁边对你说话,虽然你听不见,但医生说这样有利于唤醒你的意识。妈妈马上就要回去弄汤给他喝,呐呐赶来已经是第二日傍晚。很开心,说,你这家伙,吓死人。真可惜,我对你唠叨了那么多,你一点都不知道。沈渊心里说,我都知道。

    呐呐讲的故事他也知道。
    很奇怪,但真的是听到了。她说,有很多苦行僧,常年负重,在山中隐修,企图寻找幸福的终点。他们觉得,需要达到痛苦的极点,才可以遇到幸福。又或者,需要要痛苦来时刻警醒自己,才不会忘记初衷。另外一类人,就极尽享乐,企图从量变到质变。呐呐对着昏迷中的沈渊说,你看,他们是这么想的。总有很多人要歪曲身体的作用,也歪曲痛苦的作用。其实真是,对立选项都是陷阱。呐呐一边吃冰激凌一边絮絮叨叨。每个人都沿着自己的本能,美好需要有美好的表达方式。完全不必担心。当然前提是,你是个好小孩。呐呐说,好小孩,等你醒来,我请你吃冰激凌吧。新出的抹茶味道,简直欲罢不能呀。睡了56天的沈渊醒了。他说,请我吃冰激凌吧。

    等他可以正常工作的时候,他对呐呐说,我请你洗桑拿吧。听说是用药材泡的水,对身体对皮肤都很好哦。游泳也可以啊,那里的游泳池很不错的。呐呐说,你完全没有阴影吗。沈渊说,我以前的人生都没有阴影的,还很羡慕别人。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了,也蛮好的。

    September 13

    报恩街(八)

    报恩街(八)

    青野。

    青野第一次发现时间不准是一个周末的早上。
    醒来,看样子才7点钟,然后就起来吃了个苹果,扫了地,然后看了会书。开电脑下片子,然后关上显示屏睡觉。睡了一觉起来,再开手机,上面的时间是06:30。她无法相信,然后看手表,时针分针都向下,完美15度角。仍然不能相信,然后开电脑。后来青野想,他们应该是一伙的吧,这些怪异的,貌似客观的时间后面像有一个巨大的恶作剧。虽然她没有想出背后那个人是谁,或者是为了什么。

    事情就是这样了。
    有时候时间是被吃掉的。譬如8月30号过后,跳过了31号,1号,2号,直接到了9月3号。青野看着日历,看着手表,有点愕然,不知道那些消失的3天72小时到哪里去了。她本来打算2号那天去买一张CD,然后把断掉的凉鞋带子去补一下。现在是3号,那张CD哥哥已经给她买回来了。因为下雨降温的关系,她改穿球鞋,那双细带凉鞋根本就,找不到了。又有时候,时间是被拧紧的,囚禁的。譬如,她晚上5点半等同学一起吃饭,在这段时间内,她做完了所有的代数习题,吃掉了两个圣代,然后看完了一本刚刚买的180页的小说。然后指针告诉她,时间是5:45。同学来的时候说,不好意思,我迟到了5分钟。青野说,5分钟?然后把手表对着她。她笑,青野你的手表快了10分钟。青野5:30时刚刚与学校的钟对过,然而现在快了10分钟。她有一种,绷紧和收缩的感觉。非生理的。当然还有一些时候,是无法预料也无法控制的。青野中午买了一只面包吃,然后睡了午觉,然后醒来,真希说,睡饱了吧,猪,下课了,我们去吃饭吧。她抬头,全教室的人都在收拾东西,热热闹闹准备吃饭。她开始怀疑自己在做梦。

    这些事情似乎,不好与人说。
    这像个玩笑。或者,谎言。总之,要是告诉真希,她肯定会说,常青野同学,请你收起你的火星幻觉,我们现在在地球上。是的,这类事件是不会发生的。只有一个可能,青野的幻觉。回到家,看到桑桑蜷在角落里睡觉。桑桑是只古怪的猫,春天的时候,青野看到她在外面大着肚子,但是不回来。等她回来的时候,她的宝宝早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后来青野在很远的区看到同桑桑一模一样的小猫,那时候她完全不明白桑桑为什么要跑到那么远生下孩子,然后遗弃它们。而现在,在经历时间错乱之后,青野似乎有点明白了。于是她问,桑桑,你来告诉我,凭空消失的那些天到哪里去了。

    她没有找到答案。
    跟着桑桑懒散的脚步,她找到了另外的东西。哥哥房间里轻易不许动的柜子里,有枪。本来是锁着的,但青野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根据某种怪异的驱使,从镜子后面摸出了钥匙。不只一把枪。她从来没有见过真的枪,只是在电视里经常听到,9mm,点38,点45。现在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型号,她只知道自己很慌。常青江出差去了,也好,青野并没有想好要怎么去问,或者到底要不要问。她把柜子关好,然后把房间关好。然后回到自己的地方。

    总之她还是问了。
    但她先问了关于时间的问题。但哥哥的回答十分模糊,那甚至算不上一个回答。他说,时间错乱总比精神错乱要好。然后又说,事实上每个人都会遇到一点什么错乱。在我们家人身上也是。爸爸年轻的时候曾经夜里失踪,第二天他自己在隔壁县的粮仓里醒来,步行,花了8个小时才回家。妈妈在怀着你的时候,从来不吃话梅,最爱辣椒,她管那个叫酸椒。生下你以后,不给你喂奶,因为她自己尝了一下奶,说实在太咸,然后大哭,觉得自己养不活你。到你一岁的时候,什么都恢复正常。我们家爷爷,有一年冬天,死也不盖被子,觉得热,要吹电风扇。感冒发烧也不管,吹了足足一个月,就好了。你看,每个人都会遇到这种事情的。过几天就好了。

    青野说,哥,那你呢。你发生过什么。
    青江说,我是最坏的那种。最好你永远不要知道。青野看着他慢慢说,哪种?坏到要杀人吗。青江仍然没有表情,杀人不是最坏的。杀人的人也不一定是坏人。青野问不出什么。她只是觉得世界有些扭曲而陌生。她从小要什么东西哥哥都会给她买,而且是买最好的。虽然父母在乡下没有能力供她念书,但她什么都不缺。但如果这一切都是哥哥——发生了最坏的事情——而得到了。那么。常青野怎么可以继续生活。

    不久,青江就住院了。他的腿伤得很奇怪,而且只能割除。他绑着绷带躺在那里,并不看着她。青野很伤心,又不知道怎么办。她觉得她对哥哥的事情,了解得太少。而现在这一切似乎超出了她的理解能力。但青江很快就好了。腿长回来了,虽然再也没有那么健壮,看起来仿佛只有一截枯树。他说,青野,你的时间恢复过来了吗?青野说,恢复了,现在和以前一样了。青江说,那很好。然后又说,我的最坏的事情也已经过去了。以后就和以前一样好了。然后他咧开嘴对青野笑起来。

    伍有风。

    伍有风并不是刻薄。而是,有时候一针见血叫人讨厌。
    呐呐把写好的稿子拿去让他提意见,他看完只轻描淡写说,没有灵魂的东西谁要看。后来再拿去,他说,都是死物,难道你就写不了活人吗?最后一次,评价是:文如其人,俩字:做作。呐呐大叫:什么!他说,如果你是五分熟的牛排,就不要假装自己是七分或者九分熟,当然三分也不好。呐呐顿了几秒钟,心里勉强接受这个意见,但走了以后还回头严肃的说,我看你不是有风,是有病。以后再也不做这种自取其辱的事情,但仍然逃不过有时候买了新T恤被看到,被说,丑则丑已,毫无品位。是的,除了对小孩子,伍有风似与其他人有仇。

    很多时候,呐呐想反驳说,其实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但想想又觉得这样太残忍。但其实伍有风充其量只是一个潦倒的——算不上艺术家——他是一个中学美术老师。拿几个石膏模型或者苹果陶罐什么的,给一群青涩少年画画。但他就是那副模样,以很诚恳的专家一样的姿态叫你吐血。连好脾气的青野有时候也对他撇嘴。32岁,不修边幅,未婚,大家都说,是因为他太清高,嘴太贱,但真了解的人又说,他只是一个人过惯了。再说,要找个和自以为清醒的人合拍的家伙也不容易。而他唯一态度友善的时候,就是他的学生来家里玩的时候。毕竟,伍有风的糖醋排条和红烧鸡块算是报恩街一绝。

    那些小孩看起来是很喜欢他的。带他们写生和同他们喝酒的人无疑都是受欢迎的。
    他俨然一个青少年心理咨询师,有一群生龙活虎的忘年交。周末的时候,就有唧唧喳喳的孩子们拎着水果和在超市现买的萝卜排骨直奔伍有风的小家。他们看他收集的电影碟片,玩他的颜料,诋毁他的画,在厨房里乱倒酱油醋,就某些不能同父母说的问题与他讨论。他们不知道伍有风的青少年时期是怎么过的,如果知道,也许会觉得把心事告诉他是件危险的事情。但现在他32岁,理智,对事物的评价尖锐,对小孩宽容,家里有禁片和美食,是个很好的世外桃源。

    但事情也出在世外桃源。
    有一日他照例招待,洗菜的时候一只隐形眼睛掉出来了,另一只又给揉掉。他的同学们都以为他会看不见菜,一片模糊。吃过一顿饭,他们终于发现他视力非常好,只是,他是个色盲。他的矫正镜掉了,他分不清楚青辣椒和红辣椒,对于倒出来的橙汁和葡萄汁不能分配。他们把这当成一个笑话消化掉了,嘻嘻哈哈还很钦佩他这样克服困难走上了美术的道路。但过了几天他就收到学校通知,有家长电话问到学校,为什么一个色盲(即使他有矫正镜)还可以担任美术老师?伍有风不能解释,当然他这么多年也顺利过来,甚至在美大的时候,他的色彩颇为同学欣赏。但为了向顾客负责,学校还是劝他自动离职。

    哲平找他喝酒,看他还是一脸镇定。
    天网恢恢,我终于被逮到了,他说。以为世界黑白一点更简单,只是没想到,这样也影响别人的生活。不过,世道是在这样的,他又说,饭也还是要吃的。我大概会去做美术用品商店的营业员,或者,到街头去画人像,或者去是刷广告墙,做油漆工。甚至还可以做点别的,与颜色毫无关系的事情。你看,人真是,不大容易饿死。后来哲平介绍他去一个朋友的画廊打工。画廊是做生意的地方,与艺术只是一些擦边关系。这样也好,伍有风至少算是行内人,在用术语和对方侃价上还是有点优势的。

    但他是伍有风。伍有风在面对成年人时,有一张乌鸦嘴。
    他对顾客说“那张3500的超过了你的购买力,人不要太虚荣”,或者“这么恶俗的东西,我们不卖,批发市场大木头相框15块一个”或者“如果你要论斤卖,隔壁转弯五百米有个猪肉摊”。老板说,说话要委婉点。顾客是来享受服务的,不是来触霉头的。伍有风当然知道,他只是懒得对人热情。他不记得小时候有谁对他热情过,他们看到他就像看到细菌。即使他考上美院,做了优等生也是一样。可见劣根性这种东西是遗传的,遗传包括生物遗传和社会遗传。像一面镜子,大家都在里面,什么都会照得出来。

    后来他就去了家很小的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
    哲平说得对,一技傍身总是好,难怪古时候人们要去剃头磨刀捏糖人。但呐呐再看到他时发现他对自己怪异的裙子不予置评。呐呐问,觉得怎样?最新吉普赛风格的。他点点头,不错。伍有风说,不错。呐呐问,你怎么了?受什么刺激了吗。伍有风说,没有。活得好好的呢。那么?嗯,我只是在想,既然我从来都对世界没有兴趣,为什么要装做对什么都很有兴趣呢。其实我应该是个最没有意见的人呢。

    这简直不能让人相信。
    于是伍有风讲了一个故事,关于金刚鹦鹉。金刚鹦鹉本来是黑白的,丑得像落汤鸡。那时候整个世界都没有颜色,神造了很多颜色,又互相混合,变出了许多新鲜的色彩,然后神就想想个办法把这些颜色都保存起来。那时候他看到了金刚鹦鹉,就把他捉了来,把所有的颜色都保存在他身上,于是他成为最绚丽的造物,四处游荡,为了叫人们记得世界上有各种色彩和生活方式。但最早以前,他是那只可怜的黑白鸟。

    September 11

    报恩街(七)

    报恩街(七)

    杜巧儿。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叫她的全名了,杜巧儿。
    通常他们说,“老杜,顺道把这个月的电费交了。”或者“老板娘,收钱!”或者“杜阿姨,又买这么多菜啊。”或者“妈妈,你忘了换趋蚊片了吧,我被咬死了!”诸如此类。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失去自己的名字。这是个事实。而失去自己的名字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杜巧儿并不介意。她有很多事情要做。
    儿子念初三,要中考。他非常聪明,值得骄傲,只是脾气暴躁,爱摔东西,大声吼叫。完了之后又会来道歉。老师说,青春期综合症加上学业压力,很正常,要温柔的宽容的待他。不能怠慢。要强了一辈子的婆婆现在躺在床上,仍然可以吆三喝四,一不满意就用拐杖把床沿敲得砰砰响,大声咒骂他们忘恩负义,不管她。也不能怠慢。老公虽然是技术工,整天也得弯腰低头去拧螺丝,在车底下睁大眼睛检查。回来时候就腰酸背疼,累得不想吃饭。也不能怠慢。这一家子都是皇帝,只有杜巧儿一个女仆。

    每天做完早餐就去买菜。
    大包大包的菜,青菜,菠菜,豆腐皮,笋尖,冬瓜,萝卜,苹菇,海带丝,金针菇,鱼丸,贡丸,蟹棒,虾条。用一辆26的女式车驮回来。然后把这些菜洗干净,切好,用竹签一串串穿好,用线捆好,分类装在不同的塑料袋或者塑料篮子里。煮两大锅汤料,准备足够的作料,盐味精胡椒酱油醋辣椒。这些事情和家务一起,和给婆婆换衣服裤子洗身体一样,是每天的流程。到了晚上八点半,杜巧儿推着改装车的摊子出现在大学后门,或者商业区的小巷。她卖麻辣烫和粉丝汤。

    晚上十一点半回家。洗锅,洗碗,数钱。
    梅雨季节,台风季节,冷空气南下,或者持续高温,或者城管出现太频繁。这样的日子就没有生意,或者根本不用出门。其他的时候,多少有点收入。最好的时节一个月也有大几千块。给婆婆买药,给儿子买补品,给老公买烟和酒,随便用用就没有了。老公还在嘀咕,生意不错啊,怎么就没钱剩下来呢。他怀疑得有道理。杜巧儿把钱用在别的地方了。

    她每个月都要到庙里去一趟。买香烛黄纸,还捐善款。
    一捐就是成千。庙里的大小和尚都对她好。她心里惦记着她的妞妞,十年了。怀着妞妞的时候,反应很大,整天吐,不能吃东西。这个孩子本来就是不被允许生出的,她仗着娘家是苗族,执意要生,认定她是女儿,取名妞妞。格外宝贝,还亲手织小毛衣小袜子给未出生的宝宝,早在她出生半年前。杜巧儿有点偏执,像是投入了全部的精力去生这一个孩子,像她生的是她一生的希望。后来在商场买东西的时候,在电梯上摔下来了。孩子没了。大家都尽力劝她,没有用。她每晚梦到有小女孩哭,叫妈妈,梦到鲜血淋漓,小女孩睁着惊恐的眼睛被杀死。那是她的妞妞,数十年来,不曾安息。

    她推车路过大学后门的琴行,看到一架钢琴。钢琴的样子和她改装车很像。钢琴前面坐着的小女孩很漂亮,穿白裙白皮鞋,手放在琴键上像个天使。杜巧儿突然想到什么,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她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但那到底是什么呢。算了,反正不影响生意。趁天色好,可以多卖个三五十碗。眼睛越来越不行了,也容易累,大概也就忙得了这几年了。在几大锅的水气中,她看到很多学生的脸,他们有的开心,有的不开心。吃饱了以后人就精神了。杜巧儿很高兴看到她儿子的未来也会这么精神。

    儿子考上重点高中的时候,她极其高兴,想要奖励一下辛苦了一年的他。他想要一双运动鞋,价值一千五百块。杜巧儿一点都没有犹豫,就给他买。然后婆婆去世,老公想买最好的棺木,办得隆重一点,安慰操劳了一生的母亲,她也没有犹豫。隔壁都说,现在像杜阿姨这么孝顺的媳妇可难得。又能干性格又好,什么都不说。

    妞妞十年忌日,杜巧儿觉得也是十岁生日。想要庙里给办一下。
    买了现在流行的女孩纱裙,皮鞋,扎头发的缎带,准备烧给她。结果被老公发现。他没想到这些年来,杜巧儿完全没有摆脱,反而像上了瘾一样,越陷越深,现在还要办十岁生日。他非常惊讶,也很生气,觉得她不可理喻,肯定是被人蒙的。然后跑到庙里去问,指责那里的人利用她的感情,骗她的钱。杜巧儿想着妞妞会看到这丑陋的一幕,非常悲愤,拖着老公就走,回到家就大哭。歇斯底里,几乎死去。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

    他把她送到医院去,认定这是一种疾病。
    他们给她吃镇定剂,然后叫男人好好安慰她,心病需要心药医。然后她被带回家,开始高烧。大夫说,是受到惊吓,又着了凉感冒了。老公早上去上班,叮嘱她自己到附近的小门诊去挂盐水。她迷迷糊糊还记得这件事情,像一块灼热的炭推开门。医生问,叫什么名字。她说,姓杜。医生不耐烦的说,问你叫什么名字。她看着他,微微笑,摇头。

    她不记得了,那个名字。


    青江。

    他是一个无法被看清表情的人。大概这是他做赏金猎人的优势。
    当然他会笑眉毛会挑鼻子会抽,但你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不是暧昧,只是模糊。

    早一些的时候,跟着老大去替人讨债,用各种方法去威胁各种人。后来觉得厌倦。后来跟了其他的老大,世界上总是有很多老大的。这一回就得到了刀与枪,来真的了。不是没见过血的,没见过那种从一个小孔里飙出来的血,和像从壕沟涌上去的汩汩的血,一下就溅了一脸漫了一身。也见过死人,没见过明明以为死了,却突然睁开眼睛对他诡异的笑的死人。旁边的人看到他愕然呆滞的脸只是笑。这是新手才会有的表情。后来,他就再没有表情了。

    报恩街的人都知道青江是自由职业者。
    大概是设计师,平面设计,建筑设计,园林设计。或者是撰稿人,写写专栏和言情小说。或者与人合伙做了小生意,不需要每天去看,偶然去查查货。他们是这么想的。谁会知道他在外套里面常年别了一把枪呢。他看起来可是个上进青年。赏金猎人是外人才这么叫的,过于艺术化,他们自己不这么叫自己。青江代号海尔,大部分接技术活。取性命的事情少。在行内以不使蛮力,技术最佳出名。这些事连青野也不知道。到她知道的时候,她也完全愕然呆滞,完全不知所措。

    青江并不希望世道乱。世道一乱,匪类辈出。
    他希望世面繁荣,太平盛世。越繁荣,暗地里事情越多,光线强,阴影也强,他的工作机会就多。在规则下办事比混乱中办事,要方便地多。青江不愿意惹更多的麻烦,况且他还有妹妹要照顾。但人总有失手的时候,有一次,替人取货的时候被电子警报发现,来不及从管道里逃,直接从三楼跳下,摔成骨折。打好石膏就回家养着,不敢住院。没有完成任务,又叫对方加强了警备,丢了钱丢了脸,好几个月没能接到活。还有一次,取货的时候对方也一样强悍,青江头上血直流,枪口的消声器也被打破了,刀刚刚抽出来手臂就一阵麻,抖抖索索根本握不住,是遇到了对手了。死拼的结果是,青江脚上的刀片伤了那蛮小子的腿,他拿了盒子就开始跑。回去之后货主发现是假的。青江笑,原来两边都被骗,你死我活的,原来不过是作戏。

    偶尔也需要“出差”。就会跟青野说,接了个项目,与同事去大概一个月。
    当然这不是谎话。什么项目都是项目。有时候算算,要攒够青野的学费,生活费,嫁妆,买两套房子的钱,父母养老的钱,还要经常付情报费,上下打点费,买工具,养伤的钱,嘿嘿,这日子简直没有尽头。不过他年轻,有力气有技术,有海尔的名声在外,没有担忧。只盼人心一样的狡诈,世道一样的繁荣,人们都疯了一样的要赚钱。这样就一直有饭吃。

    青野还问他,哥你怎么不交女朋友呢。哥你怎么不叫同事来家里玩呢。哥什么时候带我去你们公司看看吧。哥我同学问我你是做什么我要怎么说呢。哥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够不够花。哥你不要太辛苦了呢,我上大学以后会自己打工的。哥那个木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啊,是不是咱爸妈给你的宝贝,为什么不能给我看。哥原来你会用刀的啊,教我吧,我还可以防身呢。哥衣服还是我洗吧,我毕竟是女孩子啊。哥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嘛,为什么看不出你开心也看不出你不开心呢。哥你为什么总是晚上去跑步呢,早上我们还可以一起跑的啊。这些问题都没有回答。青野就不问了。其实她最想问的是,哥,为什么我看不清你的表情呢。

    青江有一天看到小腿被蚊子咬了一个大包。很痒。
    挠了几天越来越大,就涂花露水,又涂了皮炎平,还是没有用,越来越大,而且已经灌脓。青江去医院看,医生检查了半天又去化验,还是没有结论。最后问,你最近有没有去什么特别的地方?青江说,前几周去江西出差了。医生又问,有没有到过山区或者碰到过不常见的树啊灌木什么的?青江想了想,不记得,但我是去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那里的植物我都不认得。医生说,生物界有很多病毒我们都没有认识,尤其是一些比较原始的,存在隐秘的,像是偏远山区啊,有奇特植物生长的地方啊,进去都要小心,因为很多病毒就会潜伏在人身上。你这个脓包呢,暂时也看不出是什么问题,还是等它成熟一点,再长大一点,我们看看可不可以切除。

    等待它成熟的结果就是,青江的腿已经不能走动了。
    再去医院的时候,医生已经表示很遗憾,小腿肌肉要切除一半来保全这条腿。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青江签好字,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剂开始起作用的时候,他似乎看到在一场恶斗中,有人朝他的腿开了一枪,顿时腿就肿起来了,没有血,那个包还很阴森的对他笑。他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被包裹起来的腿,包了很多纱布,但仍然是一截木棍的形状。青野在那里抽抽搭搭。青江躺着,看着天花板,在想要怎么跟她交代自己的职业。或者干脆不交代了吧,反正以后,也不可能做这行了。那么以后,要做什么呢。这样想着,青江就有点迷惑了。这时候,他的脸上就呈现出一种凄厉而茫然的表情。

    青野看到就停止了哭泣。突然觉得,她哥哥青江,又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