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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06 花草系列十:龙胆花(2)三。
2003年9月11日,阴历8月15,中秋节。陈予照入学一周。
这天在操场400米跑道中间的草坪上,社团联招新。华丽的海报漫天飞,动漫社团的cosplay效果惊人,穿梭在人群中到处派传单,电影社团直接发电影票,美食类的桌子上放着色拉和寿司,音乐类的直接摆古董唱片机,黑胶唱片一摞堆在旁边。桌子后面的社团精英们都十分热情,赠品丰盛。陈予照转了一圈,哪个都不想加入。
操场西南角,她看到一根很细的杆撑着一个纸牌子,上面是很粗的黑色隶书:散步组。旁边一张小桌子,一个长手长脚的男生趴在那里,一个看起来很江南的女生用手撑着脑袋,两个人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陈予照走过去问,散步组是做什么的?很秀气的女生马上微笑答:就是到处散步啊,你想去哪里我们都可以组织。如果是到植物园动物园我们还有专业人士带队讲解。陈予照问,谁带队?女生答:我们组长,不过他现在实习去了,他不在的时候,他带队。她用手指指旁边看不到脸的男生。该人马上坐起来,露出无害的笑容说,你好,欢迎加入散步组。我是章满,这是辛意,我们都是好人。
陈予照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好好笑。然后低下头填那张报名表。
一填好,章满就哗啦啦开始把本子,表格,笔收进书包,旁边的牌子和椅子一手捋过来,说,任务完成,可以撤了。哦,陈同学……陈予照,欢迎你成为我们的第25位成员。然后这两人就迅速从热闹的操场上消失。陈予照愣了愣,觉得好似做梦。
不过两小时后,辛意就打电话来问,要不要一起吃饭?中秋节一起散步吧。
和两个陌生人吃饭对陈予照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不过她答,好。在哪里?
结果就是四个人吃饭,还有另外一个散步组成员。席间他们一直说,不知道老大现在怎么样了。老大就是组长,正跟着老师在一个独龙族自治县做研究,寄了些卡片回来,说少数民族的姑娘真是美,野菜真是好吃,花真是漂亮,空气真是清新,要不是这城市有你们这些混蛋,我就不回来了。陈予照说,组长很煽情。章满说,可不。这家伙最会收买人心了。辛意就笑,可是就有人甘愿被收买。陈予照然后才知道,组长交待下来,他们必须招满25人,这样的话,6个月后,人数才可以保持在10个,一年以后,大概可以留下5个。这样的话,散步组就不是名存实亡。
所以陈予照是最后一个。到最后她也没想清楚,是谁比较幸运,或不幸。
吃完饭还真有散步,不过是带陈予照逛学校。章满伸手乱比划一阵:那边,樱花,四月开,落得快你知道吧,很多人慕名而来看那些稀稀落落的花不知道为什么。那边,桂花,闻到香味了吧。还可以香两个月呢。那边,垂丝海棠,紫荆,丁香,石楠,棣棠,绣球。明年开学都可以看到了。陈予照笑:你讲这么快,我哪里记得住。章满说,也没指望你记住。我们散步的宗旨在于散。
有专业人士很好。陈予照就一直跟这群人吃饭,散步,看风景。
章满其实大部分课余时间都用来打工挣钱,穿梭于各家店之间,之所以他唯一对散步组的活动上心,是三个月后,组长回来,陈予照看到那个人,再看看章满的眼神,才明白的。组长沈青桑,长了一张娃娃脸,戴个黑框眼镜,有很强的气场。一走进大家就好像被光照。就有这样的人,所以长手长脚总是心不在焉满嘴跑火车的章满一下子就安静下来,虽然也开着玩笑,但是眼神就不一样了。一点都不在乎成绩的章满,边打工边拿到二等奖学金,不过因为沈君说,拿了奖学金我们就去武当旅行。沈君爱吃素,爱打网球,爱上图书馆,章满好久不吃麻辣火锅,买了两筒球拼命的练,周六一早去图书馆占位子,给学长及其女友。陈予照觉得,好夸张,拍电视剧一样。但章满很开心,由衷的快乐。辛意说,很难得,值得表扬。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完全不同性格的人,混得很熟。
某次在学校后门下起雨,章满很自然的把伞举到中间,某男生正面走来,和陈予照打了声招呼侧身离开。章满说,喂,那人是什么表情什么眼神!你是不是拒绝人家了?
陈予照说,不关你事。
章满十分不满:好不容易有人要,你乱拒绝个什么劲!
陈予照很坦白:我觉得他并不真的喜欢我。
章满摇头:你又不相信人家。你怕什么,你怕这个那个,还能得到什么。
陈予照说,我有什么好怕的。你才怕吧。
章满一本正经:我不怕。我多么光明正大。
倒是实话。他那无望的喜欢,谁都知道。不过他不介意,礼物照送,旅行照样一起去,吃饭一起喝酒,饭后一起唱歌,唱完一起散步,散完一起回宿舍。有时和沈君的女友,有时加上辛意,有时再加上陈予照,四五个人,多热闹。
陈予照问,那以后会怎样呢。难道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章满说,喜欢的时候就喜欢。等什么时候不喜欢了,就不喜欢了。
那如果一直都喜欢呢?
章满说,就一直喜欢。等到不可以继续的时候,就藏起来好了。
陈予照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不可以继续的时候,后来知道了,就想起他这句话。
自第一次中秋节开始,陈予照和章满吃饭就从来没有付过钱。
那家伙聪明,功课不费力气,又整日打工,出手大方。而且,字面愿意上的,乐于助人。他帮人介绍兼职,帮人找资料,帮人写情书,帮人修电脑,帮人介绍女朋友,陈予照钱包被偷他说我借你一千块用着吧,陈予照生病他要带她去看医生,总有各种理由请她吃饭。他周围总有很多人。陈予照有时候看着他,并不理解。不过他很好,他很愉快。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她尤其照顾,并教训她说,你有个很大的问题,你有事从来不找人帮忙。
陈予照只是想,大部分事情都不需要别人帮忙,真正需要人帮忙的事情,没人能帮忙。
陈予照自闭症严重的时候,就闭门不出。
章满半夜总在线陪她聊天。什么都聊。他说,没关系,就出来吃饭而已。
陈予照说,我知道只是吃饭而已。但是我不能出门,就是不能。这是生理性的恐惧。对人群,空气,世界的恐惧。
他说,世界上可供害怕的事太多了,你是害怕不完的。就别怕。不是每件事情都能解决,不用逼迫自己。
陈予照说,为什么你不觉得我可怕。
章满说,你很好。你没什么可怕的。
陈予照后来发现男性说“你还是个孩子”这句,对小女生具有相当的杀伤力。
但是章满说这句的时候,陈予照只是觉得,那好吧,我需要多点时间,而已。
章满又讲,你什么都不说,别人就不会知道你是什么样,你需要什么。明白吗?
陈予照说,即使我说,也不一定就被理解,也不一定能得到我想要。
章满说,那不一样。至少要给自己一个机会。
陈予照没有给自己机会。她也并不觉得自己值得幸福。如果没有章满,她值得的大概更少。
她花了许多时间才懂得自己值得一切。但始终没有学会给自己机会。而章满已经走了。
更久之后,陈予照才明白,当我需要一个人的时候,他在那里。
这有多难得。
四。
西格·霍顿生长在邱园,他在水生区洗过脚,在睡莲温室里吻过心爱的女孩。
私生子霍顿,和近在咫尺的父亲无法形成任何亲密甚至只是公开的关系,他迫不及待要远离这绿色安静的乐园,稍稍长大就自觉去苏格兰念寄宿学校,毕业后加入英国海军,随军舰到遥远的南亚,看过热带的鲜艳,退伍后对父亲提供的邱园的工作不予理睬,直接去维奇父子公司做了初级职员。他魁梧英俊,聪敏机智,开朗爱说笑,对植物比谁都了解,他们都喜欢他。
他只是想走,不停的走。
以前的同学在上海做皮毛生意,邀请他去中国旅行。维奇公司不会放过有天分的植物猎人,要求他去云南收集新花种。到腾越的时候,他骑着毛驴,被未开化的地区震撼了。一是美,二是荒芜,并不是没有人,只是除了人,什么都没有。他们对他很好奇,他一样好奇。他学习当地语言,热情的加入了当地的生活。他习惯于做一个陌生人。做陌生人很容易。依赖一个人和一个地方不容易,找到可依赖的人和地方也不容易。这样他就一直是个局外人。当地有部落有奇怪的习俗,要处决一个被认为的犯了罪的人的时候,特意来问这个外国人,他的意见。霍顿十分惊讶,不知如何是好,然后勉强镇定下来,建议他们回去好好种地。
某次上山遇到微型地震,好在他入山不深,很快就出来,只伤了右手,不严重。
在村长家看到邱园的加德纳躺在那里,苦闷的看着自己胳膊腿上的黑药膏,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加德纳是典型世家子弟,父亲是有名的植物学家,自己在牛津念好书直接入邱园,专业背景强,为人认真。大学时女友未婚生一子,加德纳十分珍惜,不过不被家族承认。三年后与门当户对的夏洛特结婚,私生子仍然不能见人。夏洛特曾多么欢欣的告诉霍顿,她要嫁给什么样的人。霍顿只能祝福。他多爱这女孩,也不能给她她想要的生活。他谁都不是,只是一个来历不明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现在,加德纳突然活生生出现在中国偏僻山林的村子里,在一个石磨旁边不知所措,叫霍顿觉得有趣。虽然他暂时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
在万里之外。以采集花种的伟大目标为支柱,可以支撑多久呢。
看到漫山花朵的瞬间,是不是什么都值得呢。你需要忍受的必然更多。
骨折,内出血,皮外伤,甚至死亡,不过是其中之一,并且不是最难的。
霍顿无妻无子,母亲早逝,父亲空有虚名。而且没人知道那个人是他父亲。他自小八面玲珑,讨人喜欢,不然要怎么生活下来呢。交朋友不难,只要你愿意。但多年来,他只是一直迁移,不想固定在某处,或是,无法固定在某处。在别处,这让人感觉安全。为了稀薄的并不自知的可笑的安全感,他忍受长途旅行,拥挤野蛮的人群,霍乱,语言不通,没有一张床,饥饱不定,地震与蛇的危险,在东方的角落里,对着一丛花。
你不能时常考虑这些,那虚无可以完全吞噬你。
加德纳努力的事情是,让自己专注于某事。
五岁的儿子乔成为家里厨师的养子。那孩子极聪明,天赋异禀。他叫他先生。
先生,早。
先生,爸爸说您在植物园工作,那里有很多虫子吗?
先生,您父亲为什么从来不笑呢?
先生,我也能像您一样去大学念书吗?
他想像有一天他会说,先生,您是一个懦夫。先生,你不配做一个父亲。语气嘲讽。
他自把他交到厨师手中那天就开始想像这样的情景。他失眠,他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他无法面对那个孩子,也无法面对他的父亲。后来则无法面对妻子。懂事的夏洛特。
因此他努力让自己专注于某事,别的事。比如说,工作。比如说,到遥远的中国去。
他的向导是个善良单纯的人,会讲简单的英文,是传教士教的。
向导有三个小孩,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和一对七岁的双胞胎男孩。两个男孩偶尔打架,姐姐就把他们分开,然后狠狠教训一顿。她也一样很小,但表情严肃,看起来很可爱。加德纳问,她在讲什么。向导说,她教训她的弟弟们,要打架也要和欺负我们的人打,和那个拿青蛙吓唬我的小子打,不能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这是很蠢的。加德纳说,有智慧的姑娘。向导问,先生你有孩子吗?他们打架吗?加德纳说,没有。不过我希望能有三个像他们一样可爱的孩子。向导说,会有的,上帝会给你的。加德纳想,上帝已经给了,只是。
只是他离他太远了。即使他牵着他的手在院子里种郁金香,他也离他太远了。
他害怕失去他,因为他已经失去了。
在青石板铺的院子里,他尝试用压水井抽水。要等引水皮上开始有水,再慢慢开始压。一下一下,要慢慢来。他坐在凳子上,用右手笨拙的握着,谷雨在旁边指导,一直笑。霍顿看到,就走过去,十分熟练的操作起来。水很清凉,有点甜。加德纳已经很习惯不去考虑卫生问题,这应该是最干净的水之一了。
霍顿说,你现在开始喜欢这里的生活了吗?
加德纳看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霍顿说,因为你好得差不多了,就要走了。
加德纳说,你也要走的。
霍顿想了想,我可以拜托你件事吗?
加德纳说,只要我能力所及。
霍顿说,这是地址,我想你帮我写一封信,寄到这个地址。
你为什么不自己写?
信这种东西,还是你们知识分子写得好。就报平安的信就好了。
第二天是10月28号,重阳节。
村长章之得,去钓了鱼,割了大块的腌肉,取了五个鸡蛋要给客人们饯行。
到晚上吃饭的时候,霍顿没有回来。加德纳写好了信想等他确认下,也没有等到。
加德纳晚上喝了点酒,觉得很惬意。安静而无所事事的日子很少,他觉得自己镇定下来。
五天后,有人来找村长,霍顿的尸体在怒江边被发现。已经面目全非。
腿上全是血,又肿,估计是被蛇咬了之后,跌跌撞撞掉在江里,又被冲上来。
他所有遗物,全部堆到加德纳身边。那是大量的种子,标本,底片,衣物,生活用品。所有的一切。加德纳写好的信,他没来得及看。那是寄往邱园的,他只是要告诉那并未承认他的父亲:我很好。加德纳把所有物件编好号,标记好,准备到时候一起带回英国,送到维奇公司。谷雨看到尸体后一直在哭,她母亲一直念叨着一句话,章之得也叹气不止。加德纳问向导,这位太太在说什么。向导说,她说,可怜的人啊,这么年轻就死在外国,这下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啊。
霍顿被葬在后山,他的朋友胡克神父说,他会喜欢自己留在中国。
加德纳好了以后,继续在云南收集花种。在12月回到英国。他要回家过圣诞节。
他把乔正式介绍给夏洛特,想一起过圣诞节。夏洛特对乔说,以后就不要叫夫人了。
五。
陈予照在山上走了很久,发现了章满一直念叨的蓝色龙胆花。
它们形状极美,像一个个小灯笼,蓝色花瓣上有银色圆形花纹,像纱群上的亮片,花朵似有微光闪烁。美,但没有她想的那么神奇。她的想像完全来自章满的描述,而那神奇完全是章满的感情。章满生长在县城,假期才被丢回老家去玩。他拥有很大很漂亮很好玩的童年,因此只有独自关在房间的童年的陈予照无法理解。而后,他成长为拥有足够包容度的开阔的人,爱着很多人,爱着世界。像龙胆花一样闪烁微光。而她不过是从狭窄缝隙里挤出来的矮藤,需要光,但只有黑暗,而后极其偶然的遇到了他,被光照被爱护。以及,慢慢伸展开枝叶。
他走的前一天,陈予照去看他,那家伙正在给医院的小护士看手相,不亦乐乎。他输了一袋血,黑红色的液体以缓慢得看不见的速度进入血管。医生给他换纱布的时候,陈予照看到皮肤里的骨头,包着骨头的烂掉的肉。
他说,可怕吧?
陈予照说,不可怕。
她不怕这个。她不怕与死亡相关的东西,她怕与生相关的东西。
后者需要源源不断的力量,时刻转换的角度,无止境的承担,难度比较大。
而伤害是已经形成的结果,而死只是死。而要继续的是其他。
多夸张。陈予照。人家怕结束,她怕鲜艳繁华热气腾腾的聚会。
她走的时候,听到章满说,别怕。回过头,他却闭眼睡着,面孔平静。大概是听错。
多夸张。最热情最生龙活虎的那个人死了。像个垂暮老人一样倦怠的人活着。
多夸张。如今她竟然来寻找他的墓,寻找他过说的花,寻找一丝一毫的痕迹。
似乎这样就能证明些什么,这样就能再看到那个长手长脚的影子,可以听他说,你很好。
她找到他的墓。
按照家人的安排,他的骨灰被送到老家的山上,同祖先们一起。
碑上只有简单的出生死亡年月日,立碑的家人。一个名字,两个字,章满。
两个字,这个人浓缩为两个字。安静的待在这鲜花开放的山里。没有其他。
陈予照要花很久才意识到他已经走了。那些被某人填满又被放空的时间与空间平稳的继续着,没有波动。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看电影。并不突兀,像一直就是这样。后来她工作,恋爱,失恋。电脑里的聊天记录早已丢失,他送她的书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他请她吃饭的小馆子拆迁,他带她去看的歌手在另外的城市里开演唱会,他指给她看的樱花开了一年又一年,她和他一样,从来没有喜欢过那粉嫩的花。她很少想起他。
她是个残忍的人。告诉自己不能依赖谁,一旦依赖就很危险。
为了那微薄而可笑的安全感,她很少想起他。
她把记忆藏起来了,当不可以继续的时候。
她在他的墓碑前,放了蓝色的龙胆花。很好看。
你很喜欢的,她说。我好像回到某年某个时候了,不过不太记得是哪年哪个时候。
不太能抵制这种感觉,被拖曳着回到那个时候,你不在,我一个人,慢慢的爬着。
时空在重叠,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想来看看你,于是就来了。而你在哪里呢。
虽然偶尔会厌倦,但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是需要多点时间和空间。我想来看看你。
陈予照看到了很多墓碑,章氏家族曾经人丁兴旺。
从碑面上可以看到,有章满的爷爷奶奶,舅公姑婆。有一块很旧的碑,是活了100岁的太奶奶章谷雨。除了刻上后人的名字外,这块碑四周还刻有一大串的龙胆花。章满说,太奶奶好精神的,眼不花耳不聋,我五岁的时候,她还给我纳鞋底,在老家院子里,太阳底下,拿一个很大很黑的顶针,一下一下,穿针引线,给我做一双黑绒面绕金线的棉鞋。已经没牙齿了,笑起来像朵花似的。打雷下雨的晚上,就拍着我睡,一边拍一边说,不怕不怕,小满儿不怕。一生爱美,连自己的棺材墓碑都亲自盯着师傅做好,碑上的花连几瓣都清楚得很。
章满说起家乡,有一种很温柔又很奇怪的表情。
陈予照后来也有这种表情,那是“虽然很爱,但是无法再回去”的表情。
他会遗憾,她不遗憾。她要遇到的光在别处。那也许来自别人的家乡,她感谢那个村庄。
她从未同章满说过谢谢。转身离开墓碑的时候,她在心里说,这是个奇遇。我就不谢谢你了。
陈予照想一想,还是拍了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或者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这一年8月15是阴历7月15,村长家晚上要烧香烧纸保平安。陈予照也拿了一叠纸,蹲在地上,看着黄纸慢慢变成黑色的灰烬,抖一抖就飘起来,飘到井边,沉到水里,看不见。月亮好大,夜色清凉。陈予照披着被子,在院子里坐着睡着了。梦到自己搭了很久很久的车,在完全昏沉中到达一个村口。在这个从未见过的村子里有从未见过的光,她径直走进去。
花草系列之十:龙胆花(1)之前写到九的时候以为是十(这也能数错,啧啧),就算完了。 现在还是补个十。这次是真的写完了。我知道它并没有太多意义。没关系。
花草系列之十:龙胆花
别怕。 她在拉上旅行包的最后一刻还在犹豫。之后对自己说,别怕。然后出门。 陈予照完全不是爱好旅行,或有行动力实践自由的人。这不过是心血来潮。 并且还要去掉这个词所包含的兴奋和喜悦的味道。她不过是去扫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墓。
一。
长途火车转短途火车,很旧的汽车转更旧的汽车,之后是小三轮。 她在完全昏沉的状态下站在离村村口。背景是苍茫深绿的山,庞然大物。她幻觉自己跳进去就被淹没,十分愉悦。山脚下看起来十分普通的村子,像是画笔随便滴下的一行颜料。8月的这一天,她深吸一口气,拎起包走进这海拔超过1000米的村子。
村里没有旅社,不过外来者都可以住在村长家。他家常年备有两三房间。 陈予照只知道墓在山上,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并且也不打算去问。她住二楼,阳台上可以看到村子以婉转的线型一直延伸到看不清楚的山里去了。门口的小路很静,有几条土黄色的狗晃来晃去,穿红色罩衣的小孩子独自专心骑着很小的自行车,静静路过。河边有人在捶洗衣服,大红花朵的床单和青色长裤晾在两棵树中间牵起来的绳子上。沿路的房子有蓝色和绿色的玻璃,门口一丛丛矮灌木。陈予照看了看,回到房间,躺下。 这是你的村子了。 虽然完全不知道你在这里有怎样幸福的童年,但,这是你的村子。章满。
他走了以后,陈予照很少想起他。 一个熟悉的人突然从生活中消失是件奇怪的事,会猛然多出一大片空白。 但陈予照很少想起他。她自己一个人,把这些空白填满。事实上,也不需要填满。 在这个时间很贵,空间更贵的世界上,她比旁人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空间,这是一种奢侈。其实她没有能力支付这种奢侈。章满在的时候,毫不费力把这大片的时间空间填满,不觉突兀。他走了以后,它们又空出来,也不突兀。仿佛只是梦醒。陈予照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看电影。很安静。 他们连暧昧都没暧昧过,他们纯粹只是偶尔一起吃饭和散步的伙伴。他八月走的,正是暑假,要好的朋友们送他骨灰回去,陈予照没有去。她没什么要紧事,她只是一步都走不动。后来她在照片里看到那墓碑,那座山,那个村子,就刻在眼睛里。仿佛现在她来,不过是来验证这风景是否真实,验证这个人是否存在过。
第二天一早,喝过村长太太的小米粥,陈予照就独自上山去了。 她笑得很礼貌,之后不大说话,表情有点恍惚,他们以为她是独自旅行的伤心少女,还交待她说,慢点走,等太阳升到头顶再拍照。她说,谢谢。在山上她时快时慢,走了两个小时,心全是旁骛,仿佛失忆的人,不知道要找什么,被繁盛花朵,嶙峋怪石,看不过来的树木,光,包围。因此果然没有找到那个墓。到中午,太阳烈,她坐在很烫的岩石上喝水,怀疑自己并不想找到那个墓,也不想看到墓上的照片。那照片必然已经非常模糊,或者脱落。两年了。一个人留下的痕迹,可以完全消失。而另一个人,也可以完全以隐匿者的姿态生活在一个城市里,仿佛她并不真的存在。
章满曾经充满感情的描述他老家后山有多么大,多么漂亮,多么好玩。 陈予照说,你说谎的时候表情真的好丰富。 章满说,这你也看得出来。以后不能这么直接。 陈予照说,为什么? 章满说,因为会吓跑别人的。人偶尔都会撒谎的,这是种本能。 陈予照说,我一般不直接。只是觉得你连撒谎都不认真。很敷衍。 章满就一直笑,想一想又说,你又不介意。嗯,这是个优点。 陈予照如今觉得,他并没有撒谎。只是那时,她过于敏感。大部分话她都会相信,一旦她觉得无法辨识真假的时候,她就判断为假。这是她判断事实的方式。屡试不爽。她并不介意他说谎,她不介意很多人说谎,只是觉得厌倦。很久以后她知道自己看世界太简单,单一且平面。累人累己。章满同她讲打工时候老板欺负单纯的新生,厨师有多脏,她也觉得好夸张。后来他就不讲了。后来他死了。她听到消息又觉得,好夸张。不过那是个事实。如今她仍然觉得,夸张得像个谎言。太假了,跟真的一样。就是真的了。
中午她摸索着下了山,看到村长家厨房有炊烟。 以前很少见到炊烟。她去灶台,想帮忙拣菜添柴,他们不让。她就看着阿姨用火钳夹了小捆小捆的枯枝塞到灶肚里去烧,火烧得好旺。她坐在旁边,脸好烫,熏得眼泪都要出来。她吃了野山菌鱼汤,木耳炒鸡蛋,十分满足。又问村长,蓝色龙胆花一般开在哪里。村长说,好在你来对了时候,不过就要爬高点。后山不过三四百米,你得到西边那座山里去,再往上五百米就可以看到了。我们这里是龙胆花的老家呢,连英国的龙胆花都是傅礼士从我们这里带回去的。
章满也讲过傅礼士的传说,不过主要讲他和他的神父朋友帮助省政府镇压地方兵变。 讲得那么神乎其神,陈予照说,会不会太夸张啊。章满一脸促狭说,会啊,历史就是最大的虚构嘛。后来她偶然看到一本书,讲英国植物猎人乔治·福雷斯特在云南采集植物种子的时候,给当地人接种天花疫苗,治病,培训当地的植物采集人员。后来喇嘛起事,处死了在镇上的法国传教士和中国教徒,铲平了传道区内所有的建筑。福雷斯特和他的神父朋友被追杀,一起逃离,一路惊险。神父邦德诺克被毒箭射中身亡。福雷斯特握着他的有十二发子弹的温彻斯特枪,一把左轮和两个子弹带,怕暴露一直没有用。在十天里,他靠拣一点小麦和干豆子维生。喇嘛的箭射中了他的帽子。他遍体鳞伤逃到一个村子的时候,村民十分友好,他得救了。这个人为英国带回了虎耳草,龙胆草,报春花,杜鹃,山茶。而且,他确实,帮助省政府镇压过地方兵变。真传奇,陈予照那时想,一个时代的事实在另一个时代就像神话。听起来不真实。
章满跑到路中间,抱一只狗,被一辆奥迪撞伤。 很多人去医院看他,像组团旅行,病床旁边每个人都在说笑话,章满自己咧开嘴笑,声音都发不太出来,还说,陈予照,不如你熬个鸡汤给我?陈予照想,真夸张,是拍偶像剧吗。第二日又去,他脸色很差躺在那里,四下看看,又笑,说,只有你在哦。我要是残疾了,就劳烦你照顾我一辈子吧?陈予照答:好啊。这大概是他们说过最暧昧的话,虽然当然完全没有那个气氛。第三日他突然大出血,十分钟后闭上眼。永远的,闭上眼。陈予照不在,她去的时候,只看到他的身体被盖在白床单底下,突然间,这个人就消失了。
陈予照一滴眼泪都出不来。太夸张了,像个谎言。 那瞬间,她同辛意讲,我好像回到某年某个时候了,不过不太记得是哪年哪个时候了。 不过三年,他们认识不过三年。她像回到了很小很遥远,遥远到未曾到过的什么时候。
二。
1903年8月,英国人埃里·加德纳经缅甸到云南,寻找杜鹃花种。步行15天后到达贡山县其期,进入高黎贡山,在海拔2800米处发现蓝色龙胆花,惊喜不已。几天后,他遭遇了一场微型地震,颠簸滚下山。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山脚下离村村长家的床上。左臂和右腿骨折,皮外伤从头到脚二十多处。但他幸运,性命无虞。他躺在陌生的房间,发现自己动也不能动,带上山的设备或损坏或丢失,十分绝望。他的向导已经失散,不知生死。
第二天,9月5日,章之得发现村民又带来一名金发蓝眼睛的家伙,右手受了伤,衣服破了几个口子,带着大包小包,但总的说来,这个还活蹦乱跳。他拎过这人的包,带他走进院子。西格·霍顿一眼看到被搀扶到院子里晒太阳的加德纳,手臂和腿上被涂着不知名的黑色糊状物,脸颊上有擦破皮露出来的红血丝,一脸愁苦无奈,像一只上岸的八爪鱼把手脚摊开躺在一个长椅子上,形状可怜又可笑。加德纳也看到了他,两人对视一眼,用一个词打过招呼,就没再说话。霍顿用蹩脚的中文同章之得开玩笑,十分用力,手脚并用,加德纳觉得这场景很诡异,虽然两方沟通愉快。他什么都没有说。
半夜,霍顿起来小解,看到加德纳披着被子,坐在院子里抽烟。 倒是烟,还留下来了。星空清澈,月色静谧。东方的小院子里有几条凳子,一个石磨,一口井,几丛月季。一切看起来很不真实,又非常真实。烟的火光一闪一灭,加德纳看不到表情的脸不知道对着哪里。烟抽完再从盒子里拿的时候发现空了。加德纳叹一口气。霍顿从房间里取了两只烟,伸过去。加德纳有点诧异的接了,点点头。霍顿拍拍他的肩,回去睡觉。
第三天,9月6日,阴历7月15。章之得一早就被女儿吵醒了。逢初一十五镇上有集市,姑娘们一早开始打扮得漂亮,背上大篮子要出门。章谷雨十分雀跃,她可以一个人出门,然后和小寒碰头,当然重要的是,到了集市会有人等她。章之得把钱整理好给她,然后恶狠狠的交待:总之不许要那个小子给你买的东西。你要什么老爹给你买。谷雨撇撇嘴:为什么啊?章之得摆摆手:总之他不行。谷雨撅嘴哼了一声。
加德纳的向导终于找来了,带来了些膏药,不过看起来和章之得那些黑糊糊的东西差不多。向导看了看他,检查了下,很满意,然后建议他就在这里养好伤再作别的打算,又说要什么可以列个单子交给他去买,他会定期过来看看的。向导谢了村长,又谢了谷雨,走了。 霍顿看了看加德纳,说,有钱人真好,还有向导和助手。邱园果然是周到。 加德纳说,维奇公司资本雄厚,也一样周到。你自己要做独行侠。 霍顿笑,原来你知道我,真荣幸。 加德纳说,彼此彼此。
谷雨要出门的时候,回头问霍顿:你们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霍顿说,看看有没有烟吧,谢谢! 章之得瞪了谷雨一眼,把她拽出门。
霍顿说:肯定是小朋友的感情问题。 加德纳说,你又知道。 霍顿说,青春期少女和父亲赌气,总不至于是因为民主制度和改革进程吧。 加德纳说,世界又不安稳,我们这样不过是偷闲。
晚上谷雨回来,戴着哐当响的银镯子和镶了绿松石的银耳坠,脸色绯红,又被章之得拉进房间教训了一顿。出来的时候,手腕耳朵上什么都没有了,眼睛也红了。看到院子里两个外国人吃饭吃得很开心,就凑过去问,你们那里的爹也这么霸道吗?霍顿扯着嗓子说,比这还霸道呢。
晚上章家三口在院子里烧纸,点香磕头。 谷雨向霍顿解释了半天才解释清楚鬼节是什么意思。霍顿同加德纳讲,他们给祖先烧点钱,然后祖先们就可以拿现金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喝酒赌博约会。加德纳十分怀疑:你听明白了吗?霍顿很认真的点头:明白了。这很符合我对这个国家的印象,他们很爱生活。连死人也不例外。死人都是有意思的人。他们偶尔会回来看望一下自己的后代,确定他们是不是好。有的脾气坏些的,有点赌瘾的,就回来晃一晃,让后代们看到自己的影子,意思就是说,最近手头有点紧,希望他们多贡点现金。多可爱的祖先们啊。加德纳看看他,无法判断他是否在讲笑话。又说,那如果我们死在这里,没有人给我们烧钱,在另外的世界不是很穷困?霍顿说,你我就不知道了,但我肯定是会去地狱了,在那里有很多钱也不会更好些。加德纳过好一会才说,我们不会死在这里的。我还要蓝色龙胆带回英国。
烧完了纸,霍顿又问,如果你父亲过世后回来看你,你会对他说什么? 加德纳想了想:没什么好说的。你呢? 霍顿答:我会让他滚。不过他还没死。不过也一样。 加德纳笑,你总不希望你的儿子也这么对你吧。 霍顿说,我没儿子。你儿子呢,他乖吗? 加德纳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好像对他无比熟悉的人,不自然的正了正坐姿。 霍顿头也没转说,咱们这圈子多小,谁都知道谁的事。再说,你不觉得你新婚一周就抛弃美貌妻子跑到万里之外的深山老林里来有点奇怪吗? 加德纳说,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霍顿点头,是没关系。不过我跟你说,为了以后不遭人恨,让两方见见面是必要的。 加德纳操起拐杖就起身。 霍顿叫,别生气嘛。真的。夏洛特是个好姑娘,很懂事。相当懂事。
霍顿的伤好得快,可是也赖着不走,说胃疼。 加德纳说,那你收集了多少了?回去你都没办法交待。 霍顿不在意,他天天跟谷雨不知道嘀咕什么,早上一起来就跑到鸡窝里去拣鸡蛋,弄得公鸡咯咯叫,谷雨就跑过去骂:不是这样的,你这样会吓到它们的!晚上又从后院地里挖了很多蚯蚓,用竹竿和细线做了鱼钩和村子里的小孩去河里钓鱼,回来同加德纳念叨说,等你好了,我们去怒江那边看看吧。或者跟在章之得后面满村的转悠,手背在后面,一脸笑,见谁都打招呼。还跟村民去稻田,回来又绘声绘色讲田里的水蛭有多大多可怕,在腿上一揪一大把。加德纳不能走动,天天在院子里,写写笔记,做做记录。偶尔想到要写信,却什么也写不出。 这是1903年的秋天,天光日暖。时间过得不着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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